十月中,霜降。
一夜北風,禦花園的草木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菊花殘了,隻剩幾株晚開的墨菊還硬挺著,花瓣上也結了霜,黑紫中透著冷冽。
天驟然冷了。宮裡開始燒起地龍,各宮各院都領了冬衣、炭例。鳳儀宮的賬房連著幾日燈火通明——青荷要覈對各司的過冬用度,從棉被棉衣到炭火燈油,一樣樣過目。
這日她正在看尚服局報上來的冬衣裁製單子,春鶯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娘娘,慈元殿那邊傳話,說太後孃娘昨夜著了涼,今晨起來頭重鼻塞,太醫已經去請脈了。”
青荷放下單子:“嚴重麼?”
“說是風寒初起,倒不嚴重。隻是太後孃娘年紀大了,太醫囑咐要好生將養,不能再受涼。”
青荷沉吟片刻,起身道:“更衣,本宮去慈元殿請安。”
到了慈元殿,果然見太後靠在暖炕上,身上蓋著厚毯子,臉色有些發白。孫嬤嬤在一旁伺候湯藥,滿屋子都是藥氣。
“母後安。”青荷行禮。
太後襬擺手,聲音有些啞:“這麼冷的天,你還跑來做什麼?哀家不過是小風寒,歇兩日就好。”
青荷走上前,在炕邊繡墩上坐下,仔細看了看太後的麵色,又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
“有些發熱。”她收回手,問孫嬤嬤,“太醫怎麼說?”
“說是外感風寒,開了疏散的藥。”孫嬤嬤答,“囑咐要避風,多飲溫水,飲食清淡。”
青荷點頭,對太後溫聲道:“母後這幾日就好好歇著,莫要勞神。臣妾那裡有前些日子製的‘驅寒散’,是用紫蘇、生薑、陳皮配的,發汗解表最是平和。待會兒讓春鶯送來,母後服了太醫開的藥後,用溫水沖服一包,或能舒服些。”
太後聽了,心裡受用,點頭道:“你總是有心的。”
坐了片刻,青荷告退出來。回到鳳儀宮,她讓曹太醫親自去配“驅寒散”,又吩咐春鶯:“去庫裡取些上好的老薑、紅棗,再拿些今年新收的寧夏枸杞。配好了,連同驅寒散一併送去慈元殿,就說本宮孝敬的。”
春鶯領命去了。青荷重新拿起賬冊,卻有些看不進去。
太後這一病,宮裡怕是要不太平了。
果然,下午就有訊息傳來——慈元殿一位伺候太後多年的老嬤嬤,今早也感了風寒,發熱咳嗽。緊接著,尚寢局兩個值夜的宮女也病了。
秋深霜重,正是時疫易發的時候。
二、鳳儀宮的應對
次日晨起,青荷召了曹太醫來。
“宮裡這幾日病了多少人?”她問。
曹太醫早有準備,呈上一本冊子:“回娘娘,自霜降以來,各司報上來的風寒症狀共二十七例。大多是咳嗽、發熱、鼻塞。好在都不嚴重,用藥後都在好轉。”
青荷翻看冊子,上麵詳細記錄了每個人的姓名、所在司局、症狀、用藥情況。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你做得很好。”她合上冊子,“從今日起,太醫院每日派人巡查各司,發現病者立即隔離調養,所用藥物從禦藥庫特批,不走常例。再有,你擬一個防寒防疫的章程出來,簡單易懂的,發到各司去。”
“是。”曹太醫應下,又道,“隻是……禦藥庫那邊,有些藥材庫存不多了。特彆是紫蘇、生薑、陳皮這幾味常用發散藥,各宮各院都要領用,怕是支撐不了多久。”
青荷略一思忖:“需要多少,你估算個數目,報給本宮。本宮去跟內府監說,讓他們儘快采買補充。”
“還有一事,”曹太醫猶豫了一下,“昨日慈元殿的孫嬤嬤私下問臣,說太後孃娘用娘娘賜的驅寒散,發了一身汗,今日鬆快了許多。問……問那方子能否多配些,給慈元殿的宮人用。”
青荷抬眼看他:“你怎麼回的?”
“臣說,那是娘孃親手配的,臣不敢擅自做主。”
“你回得對。”青荷起身,走到窗邊。外頭天色陰沉,像是還要下霜。“那方子並不稀奇,無非是幾味常見藥材的配比講究些。你照方配就是,但要記住——所有從鳳儀宮出去的藥,必須記檔。誰領的,領了多少,用在何處,一筆筆都要清楚。”
“臣明白。”
曹太醫退下後,青荷在窗前站了很久。霜氣從窗縫滲進來,帶著刺骨的寒。她想起本源空間裡那一片永遠溫暖如春的藥圃,那裡種的藥材,隨便取一株,都比外頭的強上百倍。
但她不能動。
那些是根基,是底牌,不能輕易示人。外頭的事,還得用外頭的法子解決。
三、各家的反應
太後染恙的訊息很快傳了出去。先是宗室親王、公主府遞了請安摺子,接著是幾家與太後親近的勳貴人家,也紛紛遞了帖子,說是要進宮侍疾。
太後都婉拒了,隻說小恙,不敢勞動。
但人情不能不做。青荷讓春鶯備了些滋補之物——人蔘、阿膠、燕窩,都是禦賜的常例,以皇後的名義,分送到各家,算是回禮。
這其中,自然少不了威北侯府和襄陽侯府。
威北侯夫人接到東西時,正巧府裡老夫人也在咳。她看著那些上好的滋補品,心裡卻想著另一樁事——前些日子皇後賜的藥散,老夫人用了確實見效。如今太後病了,皇後必定更忙,這時候再開口求藥,似乎不妥。
可老夫人的咳疾又確實難受。
猶豫再三,她還是遞了帖子進宮,言辭懇切,隻說老夫人年老體弱,入冬後咳喘反覆,想求娘娘再賜些藥散,彆無他求。
帖子送到鳳儀宮時,青荷正在看曹太醫新擬的防疫章程。她掃了一眼帖子內容,對春鶯道:“回了吧。就說本宮知道了,藥散會配好送去。但務必說明,此乃治標不助本,若症重,仍需請太醫仔細診治。”
春鶯領命去回話。青荷繼續看章程,卻在心裡記下一筆:威北侯府,兩次求藥。
這不是好兆頭。一次是試探,兩次就成了習慣。若開了這個頭,往後人人都來求,她便成了各府的“專屬大夫”,麻煩無窮。
她需要想個法子,既不斷了這條人情路,又不讓自己陷進去。
四、盛家的謹慎
盛府裡,王大娘子也聽說了太後染恙的事。她坐在暖閣裡,手裡捏著針線,卻一針也冇繡下去。
海朝雲端了熱茶進來,見狀輕聲道:“母親是在擔心宮裡?”
“我擔心什麼?”王大娘子歎了口氣,“太後病了,自有太醫、有皇後照料。咱們盛家……離得遠些纔好。”
話是這麼說,可她還是忍不住想——墨蘭如今在宮裡,要侍奉太後,要管理六宮,還要應付那些勳貴人家的請托,怕是忙得腳不沾地。萬一有個什麼差池……
“母親放心。”海朝雲溫聲道,“皇後孃娘行事穩妥,必能應對。咱們隻需安分守己,不給宮裡添亂,便是最好的了。”
王大娘子點點頭,心裡卻還是七上八下。她想起賞菊宴那日,墨蘭端坐在太後身側的模樣,沉靜如水,與記憶中那個總是掐尖要強的女兒判若兩人。
人是會變的。尤其是在那深宮裡。
“對了,”她忽然想起一事,“華兒前日來信,說忠勤伯府也想往宮裡遞帖子,被她勸住了。這孩子……倒是懂事。”
海朝雲笑道:“大姐姐一嚮明白事理。咱們盛家如今,正是要上下齊心的時候。”
婆媳倆說著話,外頭傳來腳步聲。長柏下朝回來了,官服還冇換,臉上帶著倦色。
“父親呢?”他問。
“在書房。”王大娘子道,“今日朝上可有什麼事?”
長柏喝了口茶,才道:“還是那些。北邊軍需,南邊漕運,還有冬稅收繳。陛下今日臉色不大好,許是累著了。”
王大娘子心裡一緊:“陛下龍體……”
“無礙。”長柏擺擺手,“隻是連日操勞。倒是太後孃娘染恙的事,朝上也知道了。幾位老臣都上了請安摺子。”
“那……皇後孃娘那邊?”
長柏看了母親一眼,聲音壓低了些:“今日下朝時,英國公與我說了兩句,說皇後孃娘近日打理宮務,又要照顧太後,很是辛勞。還說……娘娘處事公允,各司都服氣。”
這話聽著是誇讚,實則是在傳遞訊息——皇後在宮裡站穩了。
王大娘子鬆了口氣,卻又更覺忐忑。站得越高,摔得越重。這道理她懂。
“咱們盛家,”長柏正色道,“如今更要謹言慎行。宮裡的事,莫打聽,莫議論,更莫摻和。”
“我省得。”王大娘子鄭重應下。
五、夜裡的燈
霜降第三日,夜裡又起了風。
澄心齋裡,青荷還在看賬冊。各司過冬的用度都已覈準,內府監采買藥材的銀子也批下去了,曹太醫的防疫章程也發了下去。該做的都做了,可她心裡還是不踏實。
春鶯進來添燈油,見她還在忙,輕聲道:“娘娘,亥時了,該歇了。”
“嗯。”青荷應了一聲,卻冇動。
她想起白日裡太後咳喘的模樣,想起曹太醫說禦藥庫藥材不足,想起威北侯府又遞來的帖子,想起這宮裡上下下幾百口人,都要平安度過這個冬天。
千頭萬緒,像一團亂麻。
但她不能亂。她是皇後,是這宮廷的女主人。太後病了,她就要撐起來。
“春鶯。”她忽然開口。
“奴婢在。”
“明日你去趟尚宮局,讓她們把各司管事的宮女太監名冊整理一份送來。要詳細的,包括籍貫、何時入宮、在何處當過差、有何特長。”
“是。”春鶯雖不明白用意,還是應下了。
青荷合上賬冊,吹熄了燈。屋裡暗下來,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清冷的月光。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寒氣撲麵而來,帶著霜的味道。
遠處,慈元殿的燈還亮著。更遠處,宮牆外,汴京城千家萬戶,也都在這寒夜裡,點著或明或暗的燈。
每一盞燈下,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冷暖。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住這鳳儀宮的一盞燈,讓它亮得穩,亮得久。照亮自己能照亮的方寸之地,溫暖自己能溫暖的三兩之人。
至於更遠的地方,更深的夜,那不是一盞燈能照亮的。
但至少,今夜有燈。
青荷關好窗,轉身走向內室。床帳已經放下,被褥熏得暖烘烘的。她躺下,閉上眼。
外頭風聲呼嘯,像野獸在嚎叫。
而宮裡,一片寂靜。隻有巡夜太監的梆子聲,在深夜裡,一聲,又一聲,敲打著寒霜,也敲打著未眠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