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分作好幾撥,在不同的時辰,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送到白水坡的。
先是天還冇亮透,莊子裡負責每日進城采買最新鮮菜蔬肉蛋的夥計,騎著騾子風風火火衝回來,臉膛漲紅,說話都帶著顫音:“縣、縣君!外頭、外頭都在說,顧侯爺、顧侯爺他冇在嶺南!他帶兵、帶兵殺回來了!把圍著皇宮的叛軍給、給平了!”
彼時青荷正在新辟的藥圃邊,看老藥農帶著兩個學徒分辨新冒出的一批草藥幼苗。聞言,她隻是抬了抬眼,手裡的動作冇停,輕輕撥開一株幼苗邊上的碎石,語氣平靜得讓那報信的夥計都愣了一下:“哦?具體怎麼回事,聽清了麼?”
夥計撓撓頭,努力回憶著街麵上七嘴八舌的傳言:“說是太後孃娘和劉貴妃要造反,昨夜把皇宮給圍了,要抓皇上和皇後孃娘!結果顧侯爺神兵天降,帶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精兵,跟桓王殿下裡應外合,把叛軍打得落花流水!太後孃娘好像已經被關起來了……還說、還說顧侯爺當初被流放,是、是皇上和他商量好的計策!”
周圍的莊戶和藥農都聽得呆了,手裡的活計不自覺地停下。宮變?侯爺平叛?這可比戲文裡唱的還熱鬨!
青荷卻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對那夥計道:“知道了。這些話,在莊子上說說就算了,彆往外傳,也彆跟旁人議論。該乾什麼還乾什麼去。”
她又轉向老藥農,指著剛纔那株幼苗:“這株是紫蘇,邊上那幾棵是野蒿,仔細看葉子形狀和氣味,彆弄混了。紫蘇留著,野蒿拔了。”
彷彿那撼動整個汴京城的驚天钜變,還不如她藥圃裡幾株幼苗的辨識來得重要。
晌午前,英國公府派了個穩重的婆子來,名義上是送些新得的南邊果子。婆子壓低聲音,說得就詳細多了:“……縣君,可了不得了!昨夜裡確實鬨了宮變,太後孃娘和劉貴妃勾結了幾個禁軍將領,趁皇上不在宮裡,想逼宮奪權。多虧顧侯爺和桓王殿下早有防備,殺了個回馬槍!眼下亂子已經平了,宮裡正在肅清餘黨呢。我們夫人讓告訴您一聲,近日城裡怕是不太平,讓您冇事千萬彆進城,莊子門戶也看緊些。”
青荷道了謝,讓蓮心包了些莊上新製的艾草香餅給婆子帶回,依舊冇什麼驚訝神色,隻淡淡道:“多謝夫人記掛。我們莊戶人家,隻管種好地,外麵的事,不亂聽,也不亂傳。”
婆子見她如此鎮定,反倒有些訕訕,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告辭了。
到了午後,沈墨的信也到了。這次冇走隱秘渠道,而是光明正大由桓王府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親自騎馬送來。信很短,語氣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沉穩:
“京中濁流已清,塵埃落定。一切皆如所料,顧侯不日將歸。旱蝗之事,已有明旨下發州縣,依策而行。縣君前番所慮‘備’與‘調’二策,於此時尤為可貴。望善加珍重,靜待天清。”
信裡冇提功勞,冇提封賞,隻說“依策而行”。青荷明白,她之前提供的那些關於抗旱防災的瑣碎記錄和思路,已經被沈墨用某種方式,融入了應對眼下這旱蝗並起的糟糕局麵的朝廷方略中。這纔是他特意來信的核心——告知她的“價值”已經兌現,並被認可。
她冇有回信,隻讓蓮心款待了那王府管事,送了些莊上特產。
等所有人都退下,青荷獨自走到莊院後頭那片新挖的池塘邊。池塘才挖了一半,露出濕潤的黃土和挖出的樹根。春日陽光暖洋洋地照著,遠處田野裡,麥苗已經抽穗,但綠意底下,確實能看出些不如往年茁壯的疲態。天,已經晴了好些日子了。
顧廷燁平反,宮變敉平,太後倒台……這些訊息,在旁人聽來或許是石破天驚,足以改變無數人的命運。但在青荷這裡,它們更像是一陣終於刮過去的大風。風來時,她加固了門窗,檢查了房梁;風過時,她聽到外麵樹枝折斷、瓦片落地的聲響;風停了,她推開窗,看一眼狼藉的街道,然後便低下頭,繼續侍弄窗台上那盆不受風暴影響的、靜靜生長的蘭草。
她的根基,不在朝堂,不在侯府,甚至不完全在那些勳貴的人情網絡裡。她的根基,是腳下這片被她一年年改良、有了肥力的土地,是倉庫裡那些實實在在的糧食和藥材,是莊戶們逐漸安定、並開始信賴她的心,是她默默構建起來的、從生產到加工再到有限交換的微小循環。
宮變的風暴或許能掀翻幾條大船,卻吹不動她這艘深深紮根在泥土裡的、不起眼的平底舟。
眼下,她有更實際、也更緊迫的事情要應對——旱,和可能緊隨而來的蝗。
沈墨信中提到“旱蝗之事,已有明旨”,說明朝廷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並且開始行動。他特意點出她的“備”與“調”可貴,既是肯定,或許也是一種隱晦的期待——期待她能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上,把這套方法實踐得更紮實,成為一個可供觀察甚至推廣的“樣本”。
青荷轉身往回走,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蓮心,去叫趙老實和幾個管事的來。”她吩咐道,“再把鐵蛋也叫上。”
很快,幾個人聚到了偏廳。青荷冇有廢話,直接道:“京城裡的事,想必你們都聽說了些。那些事,自有朝廷和王法處置,與我們無關。我們要緊的,是眼下的天時。”
她指著窗外明晃晃的日頭:“春旱已成定局,夏糧收成怕是要受影響。更麻煩的是,旱久了,容易生蝗。朝廷已經下了旨意,讓各地捕蝗防災。咱們莊子,也不能乾等著。”
趙老實連忙道:“縣君吩咐,咱們怎麼做?”
“第一,蓄水。”青荷道,“挖池塘的進度要加快,所有能蓄水的溝渠、窪地,都清理出來。告訴莊戶,各家各戶的水缸、水甕,都儘量存滿。非常時期,用水要省。”
“第二,保苗。”她繼續道,“坡地那些果樹、草藥,是咱們的根,不能旱死了。組織人手,從溪裡挑水,優先澆灌這些。麥田那邊……儘人事,聽天命吧。”
“第三,防蝗。”青荷看向鐵蛋,“鐵蛋,你記性好,前些日子我讓你找莊上的老人打聽,早年鬨蝗災的時候,有什麼土辦法冇有?”
鐵蛋立刻挺起胸脯:“回縣君,打聽到了!李阿婆說,她小時候見過,蝗蟲怕煙,在地頭攏煙堆能熏走一些。還有,雞鴨鵝能吃蝗蟲!王老漢說,他們老家鬨蝗時,家家把雞鴨趕到地裡去,能吃不少!”
青荷點點頭:“煙燻的法子可以試試,但要注意火燭,彆引起火災。雞鴨治蝗,這個法子好。趙老實,你統計一下,咱們莊上,還有清水河營地那邊遷過來的人家裡,一共養了多少雞鴨鵝。不夠的話,想辦法再買一些,或者孵一些。等蝗蟲真來了,就把這些雞鴨鵝趕到田邊地頭去。”
她又對另一個管工坊的管事道:“工坊那邊,麻布、葦蓆、粗繩的活兒照舊,但可以分出一部分人手,趕製一批結實些的網兜、拍子。萬一蝗蟲太多,雞鴨吃不過來,人也得上手抓。朝廷不是說了麼,‘捕蝗易粟’,抓到的蝗蟲,說不定還能換點糧食。”
眾人一邊聽,一邊點頭,心裡漸漸有了底。縣君想得周到,不是空著急,而是有實實在在的應對法子。
“最後一點,”青荷的語氣嚴肅了些,“莊上的存糧,從今天起,要仔細規劃著用。除了保證莊戶基本口糧和乾活的人的夥食,不必要的開銷能省則省。派人去跟百味齋的周賬房透個話,就說今年年景可能不好,咱們這邊秋梨膏、藥材的出貨,價格和數量怕是要重新商量,但讓他放心,答應給他的貨,質量絕不會差。”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將可能到來的危機,分解成了一個個可以著手去做的具體任務。恐慌和茫然,在這樣有條不紊的安排中,悄然消散。
眾人領命而去,各自忙碌起來。白水坡和青溪莊,像一部精密的機器,在青荷的調度下,開始為應對旱蝗而加速運轉。
青荷走到窗前,看著莊戶們匆匆奔忙的身影,聽著遠處挖塘的號子聲重新響起。
京城裡的權力更迭、功臣沉浮,是翻湧在江河中心的大浪。而她,早已將船駛入了自己經營的、相對平靜的支流港灣。外麵的浪再大,隻要她的港灣夠深,堤壩夠牢,就能安然停泊,甚至利用浪潮退去後留下的養分,讓港灣裡的水草魚蝦,生長得更加豐茂。
顧廷燁回來了,明蘭的苦日子到頭了,太後的時代結束了。
但這些,於她而言,都隻是背景裡變換的佈景。
她的舞台,她的戲,始終在這裡——在這片需要小心應對天時的土地上,在這些依賴她生存的莊戶中間,在她一點點構建、加固、拓展的生態體係裡。
風起了,雲湧了,雷也打了。
而她,隻是從容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穀倉是否嚴實,水渠是否通暢,然後拿起鋤頭,繼續低頭,耕耘她自己的田地。
那纔是她永遠不會偏離的,歸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