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挖成了。
就在白水坡莊院東邊那片低窪的緩坡下,一方不算太大、但足夠深的水塘,在春末夏初的日頭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塘邊新栽的楊柳枝條還細弱,但已有了幾分綠意,軟軟地垂向水麵。水是從上遊溪流引過來的,還帶著山石的清冽氣。
趙老實蹲在塘邊,用手掬起一捧水,看著水從指縫裡漏下,臉上是掩不住的笑:“縣君您看,這水多清亮!有了這個塘,不說澆地,就是莊上人畜飲水,也能多撐好些日子!”
青荷站在稍高的田埂上,望著那塘水,又望向遠處略顯萎靡的麥田。旱情確實來了,好些天冇下一滴雨,田裡的土都開始泛白。但有了這口新塘,加上原先幾處水窖,至少坡上的果林和藥圃,暫時不用擔心渴死。
“水要省著用。”她收回目光,對趙老實道,“定下規矩,每日取水澆灌的時間和分量,都按著單子來,不許私自多取。塘邊派人輪流看著,一是防人偷水,二是注意水位變化。”
“是,小人明白。”趙老實連忙應下。如今他對縣君“立規矩”的做法,已是心悅誠服。規矩一定,人心就穩,事情就好辦。
正說著,莊子外頭傳來車馬聲。不一會兒,蓮心引著兩個人過來。前麵是個穿著官服、麵生的中年文官,後麵跟著個書吏模樣的人,手裡捧著卷冊。
那文官態度客氣,自稱是京畿路常平司的屬官,姓吳,奉上命來各州縣巡查旱情並督導“捕蝗易粟”等政令施行。他說話間,目光忍不住往那新挖的池塘和遠處井然有序的田壟上瞟。
“下官途經貴莊,見水利修飭得當,田畝井然,與彆處景象頗不相同,故冒昧前來叨擾,想請教縣君,貴莊應對旱情,可有何良策?”吳屬官語氣誠懇,不全是客套。
青荷神色平靜,隻道:“大人過譽了。不過是莊戶人家笨辦法,趁著冬日農閒,多挖了幾處水窖池塘,今年天旱,正好用上。又聽得老農們傳些古話,說‘旱生蝗’,便早早將雞鴨攏在一處餵養,預備著若真有蝗蟲飛來,便趕去地裡,多少能吃些。”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些都是再尋常不過的莊戶人家本能。但吳屬官眼裡卻露出訝異和讚賞。他這一路巡查過來,見的多是田地乾裂、農人愁苦無措的景象,像這般提前挖塘蓄水、甚至想到用雞鴨防蝗的,實屬罕見。
“縣君所言‘雞鴨治蝗’,下官在朝廷新頒的《捕蝗備要》劄子裡,似乎也見桓王殿下提過此法。說是取自民間老農經驗,果然有效。”吳屬官說著,示意書吏記錄,“不知貴莊這般早早預備,可有依據?或是縣君獨具慧眼?”
青荷微微垂眸:“大人說笑了。哪有什麼慧眼,不過是莊上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經曆過早年災荒,閒話時提起幾句。我想著既然有老人說過,總比什麼都不做強,便試試。也是僥倖,今年天旱,倒顯得這笨辦法或許有點用處。”
她將一切推給“老人經驗”和“僥倖”,姿態放得極低。吳屬官卻聽出了門道。尋常莊戶,就算聽老人說過,又有幾個能當真?還能有條不紊地提前組織人手挖塘、統計雞鴨?這位清平縣君,不隻是聽聽而已,她是真的聽進去了,並且立刻付諸行動,將零散的經驗變成了實實在在的防災措施。
這不止是“有心”,更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理政之才”,哪怕隻是理一個小小的田莊。
吳屬官又問了幾個關於如何組織莊戶、如何分配水源、如何預備防蝗物資的細節,青荷都一一答了,答得實在,冇有虛言。吳屬官邊聽邊點頭,讓書吏記得詳細。
臨走前,吳屬官拱手道:“縣君莊上之法,雖是一家之策,然其中‘預’、‘備’、‘聯’(指組織莊戶合力)之思,頗可借鑒。下官定當如實稟報上官。若他處能學得一二,也是百姓之福。”
青荷隻是客氣還禮:“大人謬讚。若能於賑災稍有裨益,便是功德。”
送走巡查的官員,莊子上的人看青荷的眼神,又多了幾分不同。連京裡來的大官都特意來問縣君的法子,還要往上稟報!這可是天大的臉麵!
趙老實搓著手,又是興奮又是感慨:“縣君,咱們這挖塘養雞的土辦法,真要傳到上頭去了?”
“傳上去又如何?”青荷語氣依舊平淡,“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各地水土人情不同,照搬未必有用。咱們隻管把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守好,便是本分。”
話雖如此,但這件事像一陣風,很快就在周邊莊子傳開了。連帶著青荷之前“善經營、能安民”的名聲,也越發響亮起來。
緊接著,是沈墨那邊傳來更實在的訊息。他派來“請教”莊務的那個老成莊頭,在莊上住了十來日,將白水坡、青溪莊從田畝規劃、水利修建、莊戶管理到工坊運作、物資儲備的種種細則,默默看了個遍,還跟著趙老實下了幾回地,親手擺了弄那些改良過的農具,問了莊戶許多話。
臨走前,那莊頭特意來向青荷辭行,態度比來時更加恭敬:“縣君莊上諸事,井井有條,小人受益匪淺。尤其這旱時應對的章程,層層分明,小人回去後,定當細細稟明殿下,並酌情在殿下莊上試行。殿下讓小人帶話,說‘前路多艱,然有法可依,則心定矣’。多謝縣君不吝指點。”
青荷知道,這是沈墨在用他的方式肯定她的價值。她的那一套,不再隻是紙麵上的“淺見”,而是正在被他吸納、驗證,並準備融入他更大棋盤中的“可行模塊”。
又過了些時日,當初在顧侯府滿月宴上有過一麵之緣的餘嫣然,竟也派人送了一封信來。信裡冇提朝局,隻說聽聞青荷莊上應對旱情頗有章法,她陪嫁的莊田今年也頗受影響,心下焦急,想討教些實在法子,可否派個管事的來莊上看看?
青荷回了信,客氣體貼,說莊上粗陋,若餘大娘子不嫌棄,可遣人來看看,彼此說說閒話也好。姿態放得低,但門是敞開的。
彷彿一夜之間,她這個偏居城外的清平縣君,和她那套看似土氣笨拙的田莊管理辦法,忽然成了汴京某些圈子裡,一個不大不小的話題。不是權勢,不是姻親,而是一種更紮實的、關乎“生存”和“治理”的稀缺價值。
白水坡的日子,依舊忙碌。挖塘保水,餵養雞鴨,工坊裡晝夜不停地趕製著結實的網兜和拍子。莊戶們雖然憂心收成,但看著主家從容不迫地安排一切,倉庫裡的糧食也還充足,心裡便不那麼慌了。甚至有些從更早地方逃荒過來的零星流民,聽聞這邊莊子有活路,有規矩,也輾轉投奔過來。
青荷來者不拒,但立下規矩:投奔可以,需有保人,需登記來曆,需遵守莊上規矩,按勞力換口糧。規矩清楚,執行嚴格,反倒讓來的人更安心。
她的“厚勢”,就在這一鋤頭一鍬土的勞作中,在這一條條看似瑣碎的規矩裡,在這些主動或被動彙聚而來的人心中,悄無聲息地,向下紮得更深,向外擴得更穩。
不再需要刻意去爭,去謀。她隻是守著自己的係統,做好自己的事情。風雨欲來時,她提前加固了堤壩;乾旱蔓延時,她挖好了池塘。當彆人驚慌失措時,她的從容和有效,便成了最耀眼的“勢”,自然而然地吸引著需要依靠和借鑒的目光。
如同溪流中的巨石,不爭不搶,隻是穩穩立在那裡。水流自然繞它而行,泥沙自然在它身後沉積,漸漸形成一片新的、穩固的河岸。
顧廷燁的功勳,明蘭的榮耀,朝堂的權力更迭,是汴京城上空絢爛卻易散的煙花。
而她所構建的這一切,是煙花照不到的、沉默的厚土。紮實,沉靜,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