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侯府世子滿月宴的帖子,是在宴席前三日,送到白水坡莊院的。
帖子是顧侯府以明蘭的名義發出的,措辭客氣周正,隻說是小兒滿月,聊備薄酌,請四姐姐務必撥冗光臨。隨帖子還附了一份不算貴重、但很用心的禮單回禮,是答謝之前青荷送去的那盒血燕和阿膠。
蓮心拿著帖子,有些猶豫地問:“縣君,您去嗎?”明蘭生產時的凶險和顧廷燁被流放的訊息,莊子上的人都有所耳聞,此刻這場滿月宴,怎麼看都透著幾分不尋常。
青荷正在檢視青溪莊送來的一批新炮製好的藥材樣品,聞言拿起帖子看了看。“去。”她放下藥材,語氣尋常,“帖子既然正經下了,又是六妹妹頭一個孩子的滿月禮,不去不合禮數。”
“那……咱們備什麼禮?”蓮心問。這種場合的禮,輕了重了都不好。
青荷想了想:“不必太出挑,也不必太寒酸。庫裡不是有一對品相不錯的羊脂玉長命鎖麼?取那個,再配兩匹適合給嬰孩做裡衣的細軟鬆江棉布,用紅綢包好。另外,以我的名義,再單獨封二十兩銀子,給六妹妹身邊伺候的人添個喜氣,就說給她們吃茶。”
禮備得中規中矩,長命鎖是給孩子的,棉布實用,賞銀是給下人的體麵,都挑不出錯,也顯不出特彆的親厚。
宴席那日,青荷隻帶了蓮心一人,乘著那輛半舊的青呢馬車,準時到了顧侯府。侯府門前車馬簇簇,比想象中還要熱鬨幾分。下馬的官員、下轎的女眷絡繹不絕,門房唱名聲此起彼伏。
“英國公府張夫人到——”
“餘閣老府上餘大娘子到——”
“盛府王大娘子、海大娘子到——”
“齊國公府小公爺、申大娘子到——”
青荷的馬車不起眼,到了門前,蓮心遞上帖子,門房顯然是得了吩咐,一見“清平縣君”的名帖,立刻恭敬引她們從側門進府,並未高聲唱名。
府內張燈結綵,仆役穿梭如織,絲竹宴樂之聲隱約可聞,一派喜慶景象。但仔細看去,來往賓客的臉上,笑容底下多少藏著些謹慎與打量。顧廷燁流放嶺南,生死未卜,明蘭孤兒寡母操辦這場滿月宴,與其說是慶祝,不如說是一場向外界展示侯府未倒、穩住人心的姿態。
青荷被引至後宅宴客的花廳。廳內已是珠圍翠繞,笑語喧闐。明蘭今日穿了身正紅色繡金牡丹的誥命服,頭戴珠冠,妝容精緻,抱著裹在大紅錦緞裡的嬰兒,坐在主位上,接受著各方女眷的祝賀。她臉上帶著得體的、毫無破綻的笑容,應對自如,隻是眼下的青影,再厚的脂粉也未能完全掩蓋。
青荷一進去,廳內的說笑聲似乎微妙地停滯了一瞬。許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過來,帶著好奇、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看戲意味。誰都知道,這位清平縣君,與今日的主人盛明蘭,曾經是怎樣的關係。
明蘭也看到了她,抱著孩子的手臂幾不可察地緊了緊,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些,主動開口道:“四姐姐來了,快請坐。”
青荷上前,依禮福身:“恭喜六妹妹,弄璋之喜。”示意蓮心將禮盒奉上,“區區薄禮,聊表心意,願小公子康健長樂。”
“四姐姐太客氣了,快請坐。”明蘭笑著讓身邊女使接過禮物,目光在青荷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轉向下一撥上前道賀的客人。
青荷的位置被安排在花廳靠窗、不那麼起眼的一處。她安然坐下,蓮心侍立身後。周圍的女眷們很快又重新熱絡地交談起來,話題繞著孩子、衣飾、京城趣聞打轉,偶爾也有人壓低聲音議論幾句朝局風向,但都極有分寸。
青荷安靜地坐著,慢慢喝著侍女奉上的茶,目光平靜地掃過廳內眾人。
她看到了坐在明蘭近旁、神態關切中帶著憂慮的英國公府張桂芬,看到了與盛家大娘子王若弗坐在一處、神色複雜的海朝雲(長柏妻),看到了獨自坐在稍遠些位置、神情有些落寞的餘嫣然,也看到了與申氏一起到來、始終與明蘭保持著一段禮貌距離、神色複雜的齊衡。
盛家的人來得齊全,王若弗看起來氣色尚可,但與海朝雲說話時,眉宇間總帶著揮之不去的愁緒和小心翼翼。盛家如今是長柏當家,經曆了老太太中毒和顧廷燁流放兩場風波,想必也是如履薄冰。
青荷將每個人的神態、彼此間的互動、乃至說話時細微的語氣,都默默收入眼中。這不是出於好奇或關心,而是一種習慣性的觀察和資訊采集。這些人的表現,是汴京城上層社交圈在特定壓力下,最鮮活的反應樣本。
宴席過半,明蘭抱著孩子,在女眷們的簇擁下,去前廳接受男客的遙賀。花廳裡氣氛稍鬆,更顯喧鬨。青荷趁著無人特彆留意,悄然起身,對蓮心低語一句:“我去更衣。”
她並未真的去更衣,隻是藉故走出花廳,來到連接前後院的迴廊上。這裡相對清淨,隻有幾個侯府的下人垂手侍立。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廊簷,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她冇打算多留。露麵,道賀,禮數到了,便已足夠。再待下去,無非是更多的寒暄、試探,或者被捲入某些不必要的回憶與感慨中。
正當她準備讓蓮心去告知主家自己莊上有事、需先行告辭時,迴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和低語。是齊衡和申氏夫婦,似乎也是剛從某個角落敘話出來,正要返回宴席。
雙方在迴廊中段打了個照麵。
齊衡腳步一頓,清俊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申氏挽著他的手臂,溫柔嫻靜,目光與青荷相接,微微頷首致意,姿態無可挑剔。
“清平縣君。”齊衡率先開口,聲音平穩,禮節周全。
“小公爺,申大娘子。”青荷亦微微欠身,神色平淡如常。
空氣有片刻的凝滯。迴廊外的庭院裡,幾株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幾片,悄無聲息。
“縣君莊務繁忙,今日撥冗前來,顧侯夫人定然欣慰。”齊衡找著話題,語氣卻有些乾澀。
“六妹妹大喜,理應前來道賀。”青荷答得簡單,目光掠過齊衡略顯清減的麵容和申氏安靜垂眸的側臉,心中無波無瀾。往日的那些糾葛,於如今的她,早已是前塵舊夢,褪色模糊,激不起半點漣漪。
“聽聞縣君的白水坡、青溪莊經營得極好,惠及鄉裡,令人敬佩。”申氏柔聲接話,打破了略顯尷尬的氣氛。
“不過儘力而為,守著本分罷了。”青荷語氣依舊平淡,“比不得小公爺與大娘子輔佐國公,料理府務辛勞。”
又幾句無關痛癢的客套後,青荷便道:“莊上還有些瑣事,不便久留,就此告辭。煩請二位代我向六妹妹說一聲。”
齊衡和申氏自然客氣挽留兩句,見青荷去意已決,便不再多言。
青荷帶著蓮心,沿著來路,悄然出了花廳,穿過庭院,向侯府側門走去。一路上,絲竹聲、歡笑聲、嬰兒偶爾的啼哭聲,都被隔絕在一道道門牆之後,漸漸模糊。
側門外,她那輛半舊的青呢馬車安靜地等著。車伕見她出來,連忙放好腳凳。
青荷踩著腳凳上車,在車廂內坐定。蓮心跟著上來,輕輕放下簾子。
馬車緩緩駛動,將顧侯府的煊赫與熱鬨,一點點拋在身後。車廂裡很安靜,隻有車輪碾過青石路麵的規律聲響。
蓮心偷偷覷了青荷一眼,見她閉目養神,神色如常,彷彿剛剛離開的不是一場牽動半個汴京目光的滿月宴,而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串門。
馬車駛出巷口,轉入相對清淨的街道。春風拂過簾隙,帶來市井隱約的嘈雜和遠處田野的氣息。
青荷睜開眼,撩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陽光明媚,街邊柳樹已是一片新綠。
“回莊子。”她放下簾子,對車伕吩咐道,聲音清晰平穩。
馬車輕快地加快了速度,朝著城門,朝著她那一方正在春日裡紮實生長、默默積蓄的天地,穩穩行去。
顧侯府的宴席,賓客們或許還在推杯換盞,或感慨,或算計,或同情。
而她已經離場,如同掠過水麪的一片雲影,痕跡淺淡,轉瞬便融入更廣闊的天際。她的根,她的棋局,在另一片安靜而深厚的泥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