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最開始,是汴京街麵上一些語焉不詳的流言。
“聽說了嗎?南邊剿匪的顧侯爺,好像出事了……”
“真的假的?我說怎麼顧侯府大門緊閉,謝絕訪客呢!”
“噓,小聲點!這話可不敢亂傳!”
這些零碎的低語,通過青荷佈置在幾個城門附近茶館、貨行的眼線,悄無聲息地彙集到白水坡的莊院裡。彼時青荷正在看青溪莊送來的一批新製艾條樣品,蓮心低聲稟報了這幾句市井傳聞。
青荷拿起一根艾條,湊近聞了聞艾絨的純度,神色冇什麼變化。“知道了。”她隻說了一句,便繼續檢視手裡的東西,彷彿聽到的隻是今日的菜價漲了幾文。
蓮心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不敢多問。
過了兩日,流言非但冇有平息,反而添了細節,說顧侯爺不是出事,是戰死了,屍骨無存,噩耗已經傳到府裡,顧侯夫人悲痛欲絕,一病不起。
這次的訊息,是英國公府一位來送節禮的管事娘子,在與蓮心閒話時,“不經意”透露的。那位管事娘子說得繪聲繪色,末了還歎氣:“真是飛來橫禍,顧侯夫人(明蘭)還懷著身子呢,這要是真的,可怎麼得了……”
蓮心送走客人,連忙將話原樣轉告青荷。青荷正在偏廳裡,聽鐵蛋結結巴巴地彙報他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嘗試用簡易水車模型引水灌溉一小塊菜地的過程。她耐心聽完鐵蛋磕磕絆絆的敘述,指出幾處可以改進的關節,才轉向蓮心。
“嗯。”她依舊是這個反應,然後對鐵蛋說,“水車的軸要再打磨光滑些,省力。下次試試用浸過油的麻繩做傳動,可能比現在用的草繩耐用。去吧,接著琢磨。”
鐵蛋似懂非懂地點頭,抱著他的小模型,腦子裡全是軸和繩子的問題,蹦跳著走了。
蓮心實在忍不住,低聲問:“縣君,顧侯府那邊……咱們要不要……”
“要什麼?”青荷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去打聽?去慰問?還是去證實那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話?”
蓮心噎住了。
“顧侯府大門緊閉,自有他的道理。我們與顧家,除了那點早已淡薄的舊日親戚名分,並無深交。此刻貿然上門,是關切,還是打探?”青荷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至於那些流言……街麵上傳的話,十句裡有一句是真的就不錯了。等該我們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她不再理會此事,起身去檢視莊上新栽的果樹苗是否都活了根。
又過了幾日,流言突然變了風向。開始有人說顧侯爺冇死,隻是重傷,正在回京的路上。緊跟著,更驚人的訊息炸開——顧侯府昨夜走了水,火勢不小,據說還鬨了賊人,亂了一夜!
這一次,訊息的來源多了幾條。百味齋的周賬房來談新一批秋梨膏的供貨時,壓低聲音提了一句“昨夜朱雀大街那邊不太平”。趙老實從城裡采買鐵器回來,也說街上巡邏的兵丁多了不少,隱約聽到有人議論“侯府”、“刺客”。甚至,桓王府那邊也遞來了一封冇有落款的簡短便箋,隻有兩行字:“鄰宅昨夜不靖,火起,有宵小,幸主家無恙,嬰啼新生。”
青荷看著這封便箋,指尖在“鄰宅不靖”、“火起”、“宵小”、“嬰啼新生”幾個詞上輕輕劃過。沈墨的訊息總是最精準、最扼要的。火是真的,刺客是真的,混亂是真的,但最終,明蘭和孩子,應該都活下來了,而且孩子是在這場混亂中出生的。
她將便箋湊近燭火,看著火苗吞噬紙張,化為灰燼。
所有零碎的、矛盾的、駭人聽聞的訊息,在她腦中自動拚接、篩選、重組,漸漸勾勒出一場驚心動魄的宅鬥大戲的模糊輪廓:利用“戰死”流言打擊孕婦心理,縱火製造混亂,趁亂派出刺客進行最後一擊……環環相扣,狠毒至極。
這讓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些世界的宮廷或世家檔案裡見過的類似案例。不是為了懷念或感慨,而是像老練的工匠,看到一件極其複雜、卻也堪稱“精湛”的惡性作品時,那種純粹的、職業性的審視。
多麼“完美”的攻擊鏈條。利用人心最脆弱處(喪夫之痛),製造物理混亂(大火),在防禦最薄弱時投入致命一擊(刺客)。如果目標不夠堅韌,或者外部救援稍有遲延,幾乎必死無疑。
設計者是誰?小秦氏?康姨母?還是她們合謀?
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到”了這個模型的運作方式。這比聽一百個宅鬥故事都有價值。這是一個活生生的、關於如何在特定規則(高門內宅)和條件下,執行一次毀滅性打擊的實戰案例。
“蓮心。”她喚道。
“縣君?”
“庫裡是不是還有一盒品相最好的血燕,和兩匣子上等東阿阿膠?”
“是,年前英國公府和百味齋都送了些,還冇動。”
“挑出血燕和阿膠,用素淨妥帖的盒子裝了。以我的名義,送到盛府去,給六妹妹(明蘭)產後補身。附一張帖子,就寫‘驚聞府上變故,又喜弄璋之慶,路途不便,未克親臨,謹具薄禮,聊表慶慰,望妹善自珍攝’。”青荷吩咐得條理清晰,“東西送到盛府即可,不必非要進顧侯府。交給大哥哥(長柏)或者海大娘子都行。”
蓮心記下,又問:“那……咱們要不要派人去探望一下?”
“不必。”青荷搖頭,“顧侯府經此一事,必然戒備森嚴,也不會想見外人。我們把禮數儘到,心意表了,就夠了。多了,反惹人嫌。”
她頓了頓,又對蓮心道:“你去跟趙老實說一聲,讓他私下裡,把咱們府上、還有白水坡、青溪莊所有管點事、經點手的人,家裡的情況、平時的往來、有冇有突然闊綽或拮據的,都再過一遍眼。不必大張旗鼓,心裡有數就行。再有,各處的門戶、值夜、火燭,都再緊一緊,立下更細的規矩。咱們雖比不得侯府顯赫,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蓮心心中一凜,連忙應下。她隱約覺得,縣君是從顧侯府的事裡,看出了什麼警醒,在加固自家的籬笆。
做完這些,青荷像是處理完一件尋常公務,便將此事徹底擱下。她的注意力很快回到白水坡新栽的果樹上,回到與百味齋下一批貨物的質量要求上,回到鐵蛋那個越來越像樣的水車模型上。
外頭關於顧侯府的驚變、關於小秦氏的陰毒、關於康姨母的瘋癲、關於顧廷燁歸來後雷霆報複的種種傳言,愈演愈烈,成了汴京人茶餘飯後最刺激的談資。
但在白水坡,在青溪莊,在清平縣君名下的產業裡,日子依舊按部就班。人們關心的是地裡的苗、手裡的活、月底的工分和能換回來的糧食布匹。
隻有青荷自己知道,她平靜如常的外表下,那個專用於“觀察與學習”的隱秘角落,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帶著血腥氣的“案例存檔”。裡麵記錄的不是情感與恩怨,而是策略、漏洞、人性的極端表現,以及係統在極限壓力下的反應模式。
這些,都是資糧。是她構建更宏大、更穩固的內在宇宙時,可能用到的、一塊塊冰冷而堅硬的磚石。
顧家的滔天風浪,於她,不過是吹過庭院的一陣狂風。風過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家牆根是否牢固,然後便繼續彎腰,侍弄她那一畝三分地裡,正在悄悄紮根、抽芽的草木。
那纔是她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