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濃得化不開時,清水河畔的營地,已經不大像“營地”了。
那些匆忙搭起的草棚,許多被推倒,原地立起了泥土夯實的矮牆,覆上了厚厚的、壓得密實的茅草頂。雖然還是簡陋,但遠遠看去,一排排,一列列,竟然有了幾分村落的齊整模樣。營地中央那片白楊林邊的“市”,攤位固定了下來,頂上搭了防雨的草棚,木牌也換成了更規整的木板,字是用墨寫的,雖不漂亮,卻清楚。
最大的變化,是營地外圍。一條新挖的、一人深的土溝沿著營地邊緣延伸出去,溝裡引入了一股從清水河分出來的活水。幾個半大孩子正拿著簡易的木製水車模型,在溝邊比劃著,爭論著怎樣能把低處的水引到高處的菜地裡去——這是青荷交給鐵蛋和他那幾個“學生”的小課題。
水災帶來的惶恐和絕望,如同退去的洪水,痕跡還在,但已被一種更紮實、更忙碌的生機覆蓋過去。
青荷站在營地東頭新立起的打穀場邊上。場上堆著小山般的穀草垛,金黃金黃的。十幾個漢子正喊著號子,用連枷拍打著晾曬好的豆莢,豆子劈裡啪啦地蹦出來,滾了一地。空氣裡瀰漫著乾燥的草香和陽光的味道。
趙老實陪著,臉上是掩不住的笑:“縣君您看,咱們白水坡、青溪莊,加上這邊營地上的人手,今年搶種下去的蕎麥和晚豆,收成比預想的還好!特彆是坡地上那些豆子,長得格外肥實。營地裡這些新落戶的,看著收成,心都定了,開春那勁兒,瞧著就足!”
青荷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打穀場,落在更遠處那片新墾的、還裸露著褐色土坷的坡地上。“地翻好了,肥也下了。過幾日,就把從南邊弄來的那些果樹苗栽下去。桃、李、杏,雜著種。樹下頭,開春點些耐陰的草藥或者菜。”
“是,都按您吩咐的備好了。”趙老實應道,又指了指打穀場另一頭幾間明顯更結實、帶著煙囪的屋子,“您讓建的烘房和碾房,也快完工了。烘房用來烘乾藥材、蘑菇,雨天也不怕。碾房有了,咱們自己的糧食,粗細都能自己調,省了求人的麻煩。”
這就是“固本”。把水災時應急搭建的東西,一樣樣變成永久或半永久的設施;把收留的災民,變成有房有地、有活計有盼頭的莊戶;把一時的施捨,變成能自給自足、甚至能有出產的產業。
正說著,一個莊戶引著兩個人過來。前麵的是個麵生的文士,三十多歲,穿著半舊的直裰,舉止斯文,後麵跟著個抱著算盤的小廝。
“縣君,這位是城西‘百味齋’的賬房先生,姓周。”莊戶介紹道。
周賬房上前恭敬行禮:“小人周謹,見過清平縣君。我家東主日前嘗過貴莊所產的秋梨膏,又見了縣君這邊工坊所出的細麻布和葦蓆,深感物美價實。東主有意與縣君長期采買這三樣貨品,不知縣君意下如何?價錢上好商量。”
青荷看了趙老實一眼。趙老實立刻上前半步,與那周賬房交談起來,問要多少量,何時要,運送方式,價錢幾何,是現結還是賒賬。
青荷靜靜聽著,並不多言。百味齋是汴京城裡有名的南北貨行,他們找上門,意味著她這裡產出的東西,已經通過了最實際的市場檢驗,開始有了真正的“價值”,而不僅僅是自用或作為人情禮物。
這比任何虛名都更有分量。
等趙老實與對方初步談妥,約好下次帶樣品細談後,周賬房告辭離去。趙老實興奮地搓著手:“縣君,這可是大好事!有了固定的銷路,咱們工坊的婦人孩子,還有那些手藝人的勁頭就更足了!也能多養些人!”
“嗯。”青荷應了一聲,臉上並無太多喜色,隻是道,“既是長期買賣,質量就要穩,分量就要足,交貨要準時。立下規矩,凡是送出去的東西,都要有專人查驗,不合格的,打回去重做,工錢扣半。做得好、出貨多的,月底有額外獎賞。具體的章程,你和幾個管事儘快擬出來。”
“明白!”趙老實如今對“立規矩”這事,已然深信不疑。
這時,蓮心從營地那頭匆匆走來,手裡拿著一封套著素色信套的信。“縣君,府裡轉來的,桓王府的信。”
青荷接過,走到一旁背風處,拆開。信不長,依舊是沈墨那剋製而清晰的筆跡。內容卻比之前的更進一步。
信裡先是簡略肯定了她在安置災民、恢複生產上的做法“頗有古賢遺風,於實務大有裨益”,隨後話鋒一轉,提到他名下在京郊有一處皇莊,土質尚可,但近年產出不豐,管理亦有些舊弊。他“偶聞”縣君善經營,莊務井然,不知可否“遣一二熟手”前往“略作指點”,或“借閱”她所擬的莊務管理簡章,以期“觸類旁通”。
信末,又彷彿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宮中近日似有風聲,欲清查部分閒置官田,重定租賦,招募良民耕種,以實倉廩。
青荷看完,將信慢慢摺好。
沈墨這是不再滿足於她提供資訊和思路,開始嘗試將她的“係統”和“方法”,移植到他自己掌控的田莊裡去。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信任,也是一種更直接的“價值索取”。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建議,而是可複製、可驗證的管理模式。
而那關於清查官田的訊息,更像是一種隱晦的提示,或者說,一個更大的“棋盤”邊緣的影像。
她將信遞給蓮心收好,心中已有決斷。
“趙老實,回頭將我們編訂的《莊務簡則》和《工坊條規》,各抄錄一份清爽的。再從白水坡和青溪莊,選兩個最穩重、對咱們的章程吃得最透的老管事,準備好。”她吩咐道,“過兩日,讓他們去桓王殿下指定的莊子看看。記住,隻‘看’,隻‘說’,隻提‘建議’,具體如何做,聽殿下的人決斷。我們的人,不插手,不攬權,看完就回。”
“是!”趙老實神色一凜,知道這是要緊事。
“另外,”青荷繼續道,“讓我們名下所有莊子、鋪子的管事,都仔細盤算一下,各自地界內或周邊,有冇有那種無人耕種、或者產出極低的荒地、坡地、河灘地。不論大小,都報上來,註明位置和大概情形。”
蓮心和趙老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明悟。縣君這是……要趁著水災剛過、朝廷可能有所動作的時機,進一步擴大自己的“根本”了。
不是靠爭搶,不是靠陰謀,而是靠她之前積累下的“善經營”、“能安民”的名聲,靠她手裡這套初見成效的管理辦法,去合情合理地承接更多資源,安置更多人口,產出更多價值。
就像一棵樹,根紮穩了,養分足了,自然要向著陽光和雨水更豐沛的地方,伸出新的枝椏,長出更茂盛的葉片。
水災過去了,但墨蘭的“厚勢”,正在以一種更沉穩、更不可阻擋的速度,向下紮根,向外蔓延。
打穀場上的號子聲更加響亮,豆子歡快地蹦跳著。遠處的新墾地上,已經有人影在走動,為栽種果樹做著最後的準備。
青荷轉身,不再看這欣欣向榮的一切,緩步朝自己在白水坡的院子走去。
她的腳步很穩,如同她正在構築的這一切。不急,不躁,隻是穩穩地,將每一塊磚石,壘到它該在的位置上。風來也好,雨來也罷,這堵牆,隻會越來越厚,越來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