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白水坡的凍土剛剛化開一層硬殼,新一年的忙碌還冇正式開始,一個比春雷更早炸響的訊息,便從汴京城裡傳了出來。
顧廷燁,那位新近因平定太後逼宮之亂而立下大功、風頭無兩的寧遠侯,在朝堂上被人蔘了。
罪名不小,說他“恃功驕橫,目無君上,結交禁軍將領,圖謀不軌”。
訊息傳到青荷耳朵裡時,她正在白水坡新設的“蒙學堂”外麵。說是學堂,其實也就是一間稍大些、窗戶明亮的土坯房。裡麵坐著二十來個從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的孩子,有莊戶家的,也有從清水河營地遷來的災民子弟。一個從附近鎮上請來的老童生,正拖著調子領讀《千字文》。
孩子們參差不齊的讀書聲飄出來,混合著春日泥土解凍的清新氣息。
蓮心是從莊外匆匆騎馬回來的,附耳低語時,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詫:“……參他的是禦史台的劉大人,還有兩個言官幫腔。說他在宮裡當值時有僭越之舉,跟幾個禁軍統領走動太密,還翻出他年輕時在揚州的一些舊賬……朝堂上吵得厲害,顧侯爺當場就頂了回去,聽說皇上臉色很不好看。”
青荷靜靜地聽著,目光仍落在學堂的窗戶上。一個坐在後排的小男孩似乎走了神,正偷偷用草梗戳前麵女孩子的髮辮。
“然後呢?”她問,聲音平直。
“然後……皇上冇當場發作,隻說了句‘容後再議’,就散了朝。但外頭已經傳開了,都說顧侯爺這次怕是要栽跟頭。”蓮心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青荷的神色,“縣君,這事兒……會不會牽連到六姑娘(明蘭)?還有盛家?”
青荷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學堂裡那個走神的小男孩被老童生髮現,敲了一記戒尺,蔫頭耷腦地坐好,重新跟著念起來。
“牽連?”她收回目光,語氣像是在討論天氣,“顧侯爺是朝廷重臣,他的事,自有朝廷法度、皇上聖裁。盛家是清流文官,與武臣結交過密本就不是常理,若真有牽連,也隻會更謹慎地撇清。至於六妹妹……”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她是顧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榮辱與共。此刻,她應該在侯府裡,穩住內宅,安撫人心,等著她丈夫從這場風波裡走出來。”
蓮心似懂非懂:“那……咱們要不要……”
“咱們?”青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蓮心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咱們是種地的,是開作坊的,是教孩子認字的。朝堂上的風波,離咱們遠得很。”
她轉身,不再看學堂,朝坡下新規劃的果林走去。蓮心連忙跟上。
“趙老實呢?”青荷問。
“在果林那邊帶著人栽苗呢。”
“讓他把手頭的事放一放,下午來見我。”
午後,趙老實帶著一身泥點來了。青荷冇在屋裡見他,而是在莊院後頭剛清理出來、準備挖池塘的空地上。
“縣君,您找我?”
“嗯。”青荷用腳尖點了點腳下的濕泥,“挖池塘的事,先緩一緩。你把手頭所有能動用的現錢、糧食、藥材、布匹,還有能快速變現的存貨,都仔細盤算一下,列個單子給我。不要聲張,悄悄做。”
趙老實一愣:“縣君,這是……要有什麼大用項?”春耕在即,正是用錢用糧的時候,這時候盤點家底,還要變現,實在有些反常。
“未必用得上,但有備無患。”青荷看著遠處正在栽種的果苗,語氣平淡,“京城裡最近不太平,顧侯爺的事你也聽說了吧?”
“聽……聽了一耳朵。”趙老實點頭,臉上也露出憂色。他雖然是個莊頭,但也知道顧侯爺和自家縣君那點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更知道顧侯爺和桓王殿下走得近。顧侯爺出事,難保不會起風浪。
“風波一起,人心就容易亂。人心一亂,市麵上的東西,價就容易不穩。”青荷慢慢說道,“咱們手裡有糧,有藥,有布,有能產出的莊子,這就是咱們的根基。把這些根基握牢了,數清楚了,不管外頭刮什麼風,咱們心裡纔有底,纔不至於慌了手腳。”
她轉過頭,看著趙老實:“咱們不參與那些爭鬥,但也不能被爭鬥的風浪打翻了船。明白嗎?”
趙老實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明白了!縣君深謀遠慮!小人這就去辦,保證做得妥妥噹噹,誰也不驚動!”
“還有,”青荷又道,“從今天起,莊子上、工坊裡、鋪麵中,所有進出的生麵孔,都要多留個心眼。不是要攔著誰,是要知道來了什麼人,為了什麼事。跟底下人都交代清楚,咱們隻管埋頭做自己的事,不議論朝政,不傳播閒話,更不摻和任何是非。”
“是!小人一定管束好下麵的人!”趙老實神色鄭重地應下。他隱隱感到,縣君這番話裡,有種山雨欲來前的沉靜與警醒。
趙老實走後,青荷獨自在空地上站了一會兒。春風拂過,帶來遠處果林裡人們勞作的低語和泥土的味道。
顧廷燁被參,看似突然,實則必然。新帝登基不久,太後餘黨剛清,正是皇權需要進一步鞏固、也是需要重新平衡功臣勢力的時候。顧廷燁功勞太大,兵權在握,又與皇室關係密切,既是臂助,也是潛在的隱憂。這次彈劾,是試探,是敲打,還是更激烈鬥爭的開始?恐怕連皇帝自己,都在權衡。
這些紛繁複雜的權力博弈,在她眼中,如同棋局上絞殺在一起的大龍,氣緊,劫爭,每一步都關乎生死存亡。
而她,早已悄然脫出那片最激烈的戰團,在她自己選定的邊角地帶,默默經營著她的“厚勢”。這裡的“棋子”不是官員和軍隊,而是土地、糧食、藥材、匠人、忠誠的莊戶、漸漸成形的產業鏈,還有那間飄出讀書聲的土坯學堂。
顧廷燁的危機,是他們的風暴。於她,卻像是一聲提醒她檢查自家房屋椽柱是否牢固的驚雷。
雷聲過後,她低下頭,繼續夯實自己的地基。外麵的驚濤駭浪再大,隻要她的船夠堅固,錨夠沉,就能穩穩停在自己的港灣裡。
甚至,如果風浪過後,水麵上漂浮起一些有用的“木材”,她或許還能從容地打撈起來,用來加固自己的船隻。
但這需要耐心,需要眼光,更需要——絕對的不被捲入。
她轉身,朝莊院走去。腳步不疾不徐,如同她正在經營的這一切,沉靜,紮實,向著春天該去的方向,穩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