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太太醒了。
訊息傳到清水河營地時,已是三天後。彼時青荷正帶著鐵蛋,在白水坡新劃出的菜地上,檢視秋播的蘿蔔和冬寒菜出苗情況。
來報信的是盛家一個麵生的中年仆婦,穿著體麵,態度卻恭謹得有些過分,隔著幾步遠就福身行禮:“四姑娘,老太太大安了!太醫說已無性命之憂,隻需好生將養。老爺和大娘子特讓奴婢來給姑娘報個喜,免得姑娘掛心。”
青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深秋的陽光照在她沾了泥點的青布裙裾上,和那仆婦光鮮的衣著對比鮮明。
“祖母洪福齊天,實乃盛家之幸。”她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波瀾,“我這邊諸事纏身,不得親侍湯藥,心中實在慚愧。前日送去的血燕和茯苓,祖母可還合用?”
“合用,合用!老太太還誇姑娘孝心可嘉呢。”仆婦連忙道,“老爺也說,四姑娘在外麵為百姓操勞,是給盛家長臉的大事。家裡如今都安頓好了,姑娘若有空……”
“營地和莊上事務繁雜,一時半刻確實脫不開身。”青荷溫和地打斷她,“請回稟父親和母親,待祖母身子再硬朗些,外頭這些瑣事也稍得清閒,女兒必回府探望請安。這些日子,就勞煩母親和兄嫂姐妹們多辛苦了。”
話說得周全客氣,卻把回府的時間推到了遙遙無期。
仆婦臉上笑容僵了僵,也不敢多勸,又說了幾句場麵話,留下一個裝著些點心果品的禮盒,便告辭了。
鐵蛋在旁邊一直安靜聽著,等人走了,才小聲問:“縣君,您不回去看看嗎?”他記得前些日子,縣君還派人送了好些名貴藥材回去。
青荷彎腰,拔掉菜畦裡一根冒頭的雜草:“你看這蘿蔔苗,剛頂出土,嫩得很。現在挪動,傷根,容易死。得等它再長穩些。”
鐵蛋似懂非懂地看著菜苗,又看看縣君平靜的側臉,好像明白了點什麼,又好像冇全明白。
青荷冇再解釋。她心裡清楚,盛老太太這場“病”來得蹊蹺,去得也微妙。如今醒來,盛家內部必然經曆了一番清洗和重整。王大娘子被拿住錯處,康姨媽恐怕難逃乾係,明蘭藉此立威掌權……那裡麵的水渾著呢。
她現在回去,算什麼?以一個“有功於外”的縣君身份,去旁觀家裡的敗寇哀榮?還是被重新拉入那攤渾水,被人利用或忌憚?
都不如留在她的清水河,她的白水坡。
這裡的事,清晰明瞭。挖多深的渠,能澆多少地;發多少糧,能換多少工;治好一個病人,就能多一個勞力;教會一個孩子認字,或許就多一顆將來能用的種子。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乾淨得很。
“走吧,去工坊看看。”青荷對鐵蛋說。
白水坡的“工坊”,其實是幾間連在一起的、特彆加固過的寬敞窩棚。裡麵分割槽劃片,有的區域堆著新收的蘆葦,幾個婦人正熟練地編織葦蓆;有的區域擺著紡車和織機,麻線在婦女手中變成粗糙但結實的麻布;最裡頭,兩個從青溪莊調來的老木匠,帶著幾個年輕學徒,正在打磨新一批鋤頭和鐵鍬的木柄。
這裡的聲音是嘈雜的——紡車嗡嗡,織機哐當,刨子推過木料的沙沙聲,還有人們壓低聲音的交談和指導。空氣裡混合著木屑、麻纖維和汗水的氣味。算不上好聞,卻充滿了實實在在的、創造生活的氣息。
一個負責記數的年輕莊戶見青荷進來,連忙拿著冊子過來:“縣君,今日編成葦蓆十二領,織出麻布五匹半,新修好鋤頭七把,還打了二十個餵雞食的木槽。按您定的工分,都記下了。”
青荷接過冊子翻了翻,字跡工整,條目清晰。她點點頭:“按登記,該發糧的發糧,該記工分的記工分,傍晚下工前結清,不許拖欠。”
“是!”
她在工坊裡慢慢走著,不時停下看看。編葦蓆的婦人手法靈巧,席子邊角收得整齊;織布的婦人額上沁著汗,梭子穿梭卻穩當;一個小學徒不小心鑿歪了一個榫眼,老木匠也不惱,拿過去示範該怎麼補救。
這些,都是她這個“生態係統”裡,新生長出來的“器官”。它們消化著營地轉移過來的剩餘勞力,產出著營地和白水坡自身需要的物資,也讓這些失去家園的人,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價值。
離開工坊,日頭已經偏西。青荷冇回營地,而是沿著新拓寬的土路,慢慢走回自己在白水坡暫住的院子。這是莊院裡隔出的一個小偏院,安靜,簡潔。
蓮心已經備好了熱水和簡單的飯食。用飯時,蓮心低聲稟報:“桓王府下午來人遞了話,說殿下對縣君前次關於災民安置和防疫的條陳很是讚許,已酌情轉呈有司參詳。殿下還說,縣君若在實務中還有什麼心得,或遇到難處,可隨時遞話。”
青荷夾菜的筷子頓了頓。沈墨的反應在意料之中。他看到了她在具體事務上的能力,這種能力對他而言,比任何虛名或站隊都更有價值。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意味著他們之間的“價值交換”渠道更加暢通和受重視。
“知道了。”她淡淡道,“明日將我們這邊‘以工代賑’的具體章程,還有工坊的管理細則,整理一份簡明的,給桓王府送去。隻寫做法和看到的成效,不必評論朝政。”
“是。”蓮心應下,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顧侯府上,今日也派人往營地送了一批舊衣和糧食,指明是給縣君這邊助力的。帶話的人說,是顧侯夫人(明蘭)的意思,念及姐妹情分,也為祖母祈福。”
青荷慢慢喝完碗裡的湯,放下筷子。
明蘭這是……在示好?還是在試探?或者,隻是做給外人看的、無可挑剔的“姐妹和睦”?
“收下,登記入公賬,用在營地開銷上。”青荷擦擦手,“以我的名義,回一份禮。不必貴重,就選咱們工坊新織的、質地細密些的兩匹麻布,再加一筐莊上產的秋梨。附話:謝顧侯夫人援手,布匹粗陋,可作裡衣或賞賜下人;秋梨潤燥,望祖母品嚐。諸事繁忙,不及麵謝,心意領受。”
禮回了,話也到了。既不親近,也不失禮。布匹和秋梨,都是她自己地盤產出的東西,帶著一種清晰的界限感——你的幫助我收下用了,我也回禮了,但我們之間,就這樣吧。
蓮心記下,心裡暗暗佩服縣君的滴水不漏。盛家的事,顧家的事,似乎都沾不到縣君的身。縣君就像一棵樹,根紮在自己的泥土裡,枝葉向著自己的天空長,外頭的風風雨雨,隻能讓她把根紮得更深,卻動搖不了根本。
夜裡,青荷獨自坐在窗邊,就著一盞油燈,翻閱著這幾日各處送來的簡報。營地的,白水坡的,青溪莊的,甚至還有通過英國公府渠道得知的、汴京城內關於糧價和流言的最新動向。
資訊繁雜,但在她腦中自動歸攏,形成一張清晰的圖景:她的“係統”在穩步運行,並且開始與外界產生更複雜的連接和交換。聲望在累積,人情網絡在延伸,實踐經驗在沉澱。
盛家的風波平息了,但對她而言,那隻是背景音裡一段漸弱的雜音。她的舞台,她的棋局,早已不在那方小小的宅院。
她吹熄了燈,躺下。秋夜的涼意透過窗紗滲進來。
遠方,盛家大宅裡,或許正上演著母女釋懷、姐妹和解、或暗流仍未完全平息的戲碼。
但在這裡,隻有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田野裡,那些剛剛紮下根、努力生長的作物,在夜風中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沙沙細響。
那纔是她關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