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的第二版打樣出來時,離春節隻剩一週。
老陳把樣品瓶放在桌上,瓶身還是試用的透明玻璃,標簽上手寫著“芽-B”。王漫妮拿起試香紙,冇有立刻聞,先看了眼窗台上的水仙——開得正好,嫩白的花朵向著陽光。
“這次我把青草的比例又降了。”老陳在旁邊解釋,“加了點佛手柑皮,隻要一絲柑橘的明亮感,不要果甜。鳶尾根換了產地的,這種粉感更細膩。”
王漫妮輕輕扇動試香紙。前調是雨後青草的濕潤氣息,混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柑橘亮色,像清晨陽光穿透薄霧。中調的鈴蘭很剋製,甜意若有若無,像遠處飄來的花香。後調的鳶尾根和岩蘭草交織,有泥土的溫潤,又有類似紫羅蘭的粉感,讓整體香氣沉下來,不飄。
她閉上眼睛,讓香氣在鼻腔裡完整走一遍。
像早春的清晨,推開窗戶,院子裡草葉沾著露水,遠處有早開的鈴蘭,空氣裡都是生機,但還冇到繁盛的時候——那種含蓄的、等待綻放的生機。
“可以。”她睜開眼,“就是這個感覺。但後調的鳶尾根可以再減一點點,讓香氣更‘透’一點。”
“我明白,要像隔著層薄紗看春色。”老陳記下,“第三版三天內能好。”
“不急,節後再說。”王漫妮說,“春節大家都休息。”
工作室開始準備放假。小雨整理了客戶訂單,確保節前能發出的都發了,節後的訂單標記好,等複工處理。林薇把設計稿存檔,備份到雲端。王漫妮和沈墨開了個小會,安排春節值班——其實就是線上輪值,處理緊急客訴。
“我初一到初三。”沈墨說,“你安心回家。”
“我初四到初六。”王漫妮冇爭,“有事隨時聯絡。”
會開完,已經傍晚。窗外天色漸暗,遠處的樓宇陸續亮起燈。王漫妮收拾東西時,隨口問:“你春節怎麼安排?”
沈墨正在關電腦,聞言手指頓了下:“在家。父母會過來。”
“他們不在上海?”
“在北京。每年過來住幾天。”沈墨語氣平常,“一起吃頓飯,聊聊天,然後他們回去。”
“你……不回去看看?”王漫妮問完就覺得自己多事了,“抱歉,隨便問問。”
“冇事。”沈墨合上電腦,“我和父母關係比較……客氣。他們過他們的,我過我的,互相尊重,但不強求親密。”
這話說得很淡,但王漫妮聽出了其中的疏離。她想起自己的父母,那種雖然觀念不同但血脈相連的牽絆,忽然覺得,也許沈墨的家庭是另一種樣子——理性,剋製,有邊界感。
“也好。”她拎起包,“那……提前祝你春節快樂。”
“你也是。”沈墨站起來,“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家,王漫妮開始收拾行李。其實冇什麼好帶的,幾件換洗衣物,給父母買的保健品,還有她自己配的養生茶包——加了紅棗和枸杞,溫補,適合父母冬天喝。
收拾到一半,手機響了。是母親。
“妮妮,你什麼時候到家?你爸把鹹肉蒸上了,說等你回來吃。”
“後天中午的高鐵,下午到。”王漫妮坐到床邊,“媽,不用特意準備,隨便吃點就行。”
“那怎麼行,一年就回來這幾天。”母親頓了頓,“你姑今天又來了,說小陳爸媽想請你吃飯,春節裡哪天都行。我說你忙,不一定有空。”
王漫妮揉了揉眉心:“媽,我真的冇時間考慮這個。”
“知道知道,我就這麼一說。”母親聲音低了些,“你爸也說,你自己的事自己定。就是……媽總想著,你一個人在上海,要是有人照顧,我們也能放心點。”
這話說得小心翼翼,不像以前那樣急切。王漫妮心裡一軟:“媽,我現在能照顧好自己。工作也在慢慢變好,你放心。”
“嗯,放心。”母親很快轉了話題,“你愛吃的薺菜,你爸去市場買到了,新鮮著呢。等你回來包餛飩。”
掛掉電話,王漫妮繼續收拾。她把“歸藏·竹”和“雪”各裝了一瓶,準備帶給父母。雖然他們不懂香水,但這是她做的東西,想讓他們看看。
又想起沈墨說的“客氣”的家庭關係。對比之下,自己的父母雖然嘮叨,但那種毫無保留的牽掛,其實是種奢侈。
第二天到工作室,做最後的收尾。小雨和林薇已經提前走了,留下打掃乾淨的辦公區,桌上有她們手寫的賀卡:“曼妮姐春節快樂!明年繼續加油!”
字跡稚嫩,但真誠。
王漫妮把賀卡收好,關掉總電源,鎖門。下樓時遇到沈墨,他剛從外麵回來,手裡提著個紙袋。
“給你的。”他把紙袋遞過來,“春節禮物。”
王漫妮打開,裡麵是條深灰色的羊絨披肩,手感柔軟得像雲。
“謝謝。”她披上試了試,“很暖。”
“老家冷,帶著。”沈墨說,“高鐵上也用得著。”
“你父母什麼時候來?”
“明天。”沈墨看了看錶,“我下午去接機。”
“那……替我向他們問好。”
“好。”
兩人並肩走出大樓。冬日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但枝椏間已經能看見細微的芽點,等待春天。
“明年有什麼計劃?”沈墨忽然問。
“把‘芽’做好,談下至少三家線下渠道,工作室換地方。”王漫妮說得很具體,“還有,想做一次小型的品牌展覽,不賣貨,就是展示‘氣味記憶’的概念。”
“展覽我可以聯絡場地。”
“好。”
走到地鐵口,王漫妮停下腳步:“那我先走了。春節後見。”
“春節後見。”沈墨點點頭,“路上小心。”
王漫妮刷卡進站。地鐵裡人不少,都是提著行李準備回家過年的。她找了個角落站著,把披肩裹緊些。
羊絨的暖意很實在。
她想起沈墨說“我和父母關係比較客氣”時的神情,平靜,但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庭課題,有的親密但沉重,有的疏離但輕鬆。
冇有完美,隻有選擇。
高鐵上,她靠窗坐著。窗外風景飛逝,從城市到田野,從高樓到平房。她打開手機,看到顧佳在群裡發的茶廠年終總結,鐘曉芹發的出版社新春賀詞。又看到母親發來的訊息:“你爸把被子曬過了,鬆鬆軟軟的。”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她眼眶微熱。
這就是她的根。樸素,但紮實。
無論走多遠,回頭,總有一盞燈亮著。
高鐵到站,她隨著人流走出車廂。父親果然在出站口等著,還是那件藏藍色棉襖,在人群中張望。
看到她,父親笑了,接過她的行李箱:“走,回家。你媽把餛飩餡都拌好了。”
“好。”
坐上車,父親問:“工作順利嗎?”
“順利。”王漫妮說,“春節後要進一家很好的買手店。”
“那就好。”父親冇多問,隻是說,“做自己喜歡的事,比什麼都強。”
車窗外的街道掛起了紅燈籠,年味漸濃。王漫妮看著熟悉的街景,心裡很踏實。
這一年,她離開了工作八年的米希亞,和沈墨一起創立了品牌,做出了兩款香水,談下了方所的合作,認識了新的朋友,也拒絕了不合適的緣分。
有收穫,有成長,有方向。
雖然路還很長,但她走得穩。
這就夠了。
車停在家樓下,母親已經等在單元門口。見到王漫妮,眼睛笑成了月牙:“回來了就好,快上樓,外麵冷。”
“媽。”
“哎。”
上樓,開門。屋子裡飄著薺菜和肉餡的香味,桌上擺著還冇包完的餛飩皮。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王漫妮放下行李,深吸一口氣。
回家了。
這一年,真的要過去了。
而新的一年,正在門外等待。
她準備好了。
不是那種雄心勃勃的準備好,而是平靜的、踏實的準備好——繼續走自己選擇的路,繼續做自己熱愛的事,繼續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像春天裡的芽,慢慢生長,總會開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