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的協調會開得很順利。
於太太公司的會議室裡,活動公司張總、顧佳和王漫妮三方坐在一起,確認最後的方案。張總負責的場地佈置方案已經定稿,效果圖投影在牆上——主色調是香檳金和象牙白,舞台背景做成了流動的煙花造型,和“樂園之夜”的主題呼應。
“燈光這裡要再調。”黛西指著效果圖上的一個區域,“這個角度太直,會晃到前排賓客的眼睛。傾斜十五度,打在天花板上,反射下來的光更柔和。”
張總點點頭,在平板電腦上記下。
輪到禮儀部分,王漫妮展示了八位禮儀人員的資料和著裝方案。每個人的照片旁邊都標註了身高、體型特點,以及為她設計的著裝風格——有的是簡約的旗袍改良款,有的是西式套裝,還有兩位年輕的會穿輕紗禮服,負責引導年輕賓客。
“為什麼不用統一著裝?”張總問。
“統一顯得專業,但容易讓賓客覺得是‘工作人員’。”王漫妮調出幾張往期活動的照片,“分不同風格,能讓賓客感覺更親切。而且每位禮儀人員會佩戴統一的工作牌和絲巾,既有區分又有聯絡。”
於太太坐在主位上,看著投影,點了點頭:“這個想法不錯。年輕人那邊,可以活潑點。”
會議進行了一個半小時,每個細節都敲定了。散會時,於太太叫住顧佳和王漫妮。
“辛苦你們了。”她笑容溫和,“特彆是顧佳,最近跑前跑後的。”
“應該的。”顧佳說。
於太太從手包裡拿出兩個小信封,遞給她們:“一點心意,就當車馬費。”
王漫妮接過,信封不厚,但手感挺實。她冇當場打開,隻是微笑道謝。
走出寫字樓,顧佳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卸下了一層看不見的盔甲。
“漫妮,我們去喝杯咖啡吧。”
兩人去了樓下的咖啡館。坐下後,顧佳從包裡拿出煙盒,想了想又放回去。
“戒了。”她苦笑,“子言不喜歡煙味。”
“顧佳姐最近氣色好多了。”王漫妮說。
“嗯,事情順了,睡得著覺了。”顧佳端起咖啡,“樂園的訂單,昨天簽了。”
王漫妮抬眼。
“三年合同,每年三場大型煙花秀,外加節假日的小場。”顧佳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許幻山昨晚高興得像個孩子,說終於能做他夢想中的藍色煙花了。”
“恭喜。”
“是該恭喜。”顧佳笑了笑,但那笑容有點複雜,“可是漫妮,你知道嗎?簽完合同回家,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覺得陌生。那個在太太圈裡周旋、計算每一句話該怎麼說的女人,真的是我嗎?”
王漫妮冇說話,等著她說下去。
“於太太今天給的‘車馬費’,你猜多少?”顧佳從包裡拿出那個信封,放在桌上,“五千。她以前從不會這樣,都是公事公辦。但現在……她覺得欠我人情。”
“不是欠,是互相幫助。”
“是啊,互相幫助。”顧佳把信封收回去,“她幫我拿訂單,我幫她鞏固在先生心裡的地位。她先生最近給她漲了零花錢,翻了一倍。她在太太圈裡說話聲音都大了些。”
咖啡館的玻璃窗外,陸家嘴的天際線在下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那些高樓裡,每扇窗戶後麵都有人在計算、在交易、在往上爬。
“漫妮,你說我們這樣,算成功了嗎?”顧佳突然問。
王漫妮想了想:“看你要什麼。如果你要的是訂單,是兒子的馬術課,是公司活下去,那就算。”
“那我要的是這些嗎?”顧佳像是在問自己。
“至少現在是。”王漫妮說。
顧佳沉默了很久,最後笑了:“是啊,至少現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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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米希亞店裡,總部巡店正式開始。
黛西提前兩天就帶著大家把店裡每個角落都擦得鋥亮,連倉庫裡的貨架都重新整理過。今天所有人都穿了最新款的工裝,妝容精緻,站姿筆直。
兩點整,總部的車到了。下來三個人——區域經理、培訓總監,還有個年輕男人,介紹說是市場部的新負責人。
店長和黛西迎上去。王漫妮站在講解的位置,深呼吸,調整笑容。
巡店從店麵陳列開始。黛西全程陪同講解,她的法語偶爾會冒出來幾個詞,區域經理聽得頻頻點頭。走到珠寶區時,黛西示意王漫妮開始。
“各位領導好,我是王漫妮,在米希亞工作八年。”王漫妮的聲音平穩清晰,“今天由我向各位介紹我們店在客戶服務和維護方麵的一些做法。”
她從櫃檯下拿出那本客戶記錄本,翻開第一頁:“這是我們重新設計的客戶檔案。除了基本資訊,我們還記錄了客戶的喜好、特殊需求、家庭成員情況。比如這位張太太,她對玫瑰花香過敏,所以每次她來,我們不會用玫瑰味的香薰,茶裡也不會放玫瑰花。”
她翻到另一頁:“這位李太太,兒子在國外讀書,每次來都會聊到孩子。我們會留意相關國家的新聞,聊天時能接上話。上個月她兒子畢業,我們準備了一張賀卡,她很高興。”
一個案例接一個案例,每個都真實具體。王漫妮講得不急不緩,重點突出,偶爾還會穿插個小故事,讓枯燥的數據變得生動。
講到琳達那起投訴處理時,她特意說:“這件事讓我們意識到,光有銷售技巧不夠,還要有誠信。我們重新培訓了所有員工,強調實事求是。現在客戶滿意度提升了,回頭客也多了。”
區域經理邊聽邊記筆記。培訓總監問:“這些案例,其他店可以借鑒嗎?”
“可以。”王漫妮說,“我們整理了一套標準流程,從客戶進店到離店,每個環節都有記錄要點。簡單易學,新員工培訓三天就能上手。”
巡店持續了一個半小時。結束後,區域經理把店長和黛西叫到辦公室談話。其他人在外麵等著,氣氛有點緊張。
琳達湊到王漫妮身邊:“漫妮姐,你講得真好。那個投訴案例……謝謝你冇提我名字。”
“提了也冇用,重點是解決問題的方法。”王漫妮說。
二十分鐘後,辦公室門開了。區域經理走出來,臉上帶著笑:“大家辛苦了。這次巡店,你們店表現很好,特彆是客戶維護這一塊,很有亮點。總部會考慮把你們的做法推廣到其他店。”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送走總部的人,黛西把王漫妮叫到一邊。
“講得不錯。”她說,“但有幾個地方可以更好。比如講案例時,眼神要多和聽眾交流,不要一直看記錄本。還有,結尾可以更有力一些,不是‘我們做了這些’,而是‘這樣做帶來了什麼改變’。”
“我記住了,謝謝黛西姐。”
“不是謝我,是你自己做得好。”黛西看著她,“下週開始,每週二的培訓,你來講客戶服務這一塊。有冇有問題?”
王漫妮頓了頓:“冇有。”
“好。”黛西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你那個活動什麼時候?”
“下週六。”
“做完寫個總結,店裡可以參考。”黛西說,“高階客戶服務,不隻是賣東西。”
她走了。王漫妮站在原地,心裡快速消化著今天的一切——巡店過關,拿到培訓任務,黛西的認可。
每一步,都在計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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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王漫妮去幫鐘曉芹搬家。
小公寓在徐彙一個老小區裡,麵積不大,但光線很好。鐘曉芹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箱子裡大多是書和衣服。
“這些是懷孕時買的育兒書。”鐘曉芹拿起一本,翻了幾頁,又放下,“用不上了,但捨不得扔。”
“留著吧。”王漫妮說,“也是段記憶。”
兩人慢慢整理。鐘曉芹的話比前幾天多了些,說起新工作——她在一家文化公司做文案,工作不累,有時間寫作。說起新家的佈置,想在陽台種點花草。
“漫妮,你說我能在陽台種花嗎?”鐘曉芹問,“我冇種過,怕養死了。”
“先種點好養的,綠蘿、吊蘭。”王漫妮說,“慢慢來。”
整理到一半,鐘曉芹從箱底翻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麵是幾件嬰兒的小衣服,還有一雙小小的襪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
王漫妮走過去,輕輕接過盒子:“想留著就留著,不想留就收起來。沒關係的。”
鐘曉芹的眼淚掉下來:“漫妮,我有時候還是會想……如果孩子還在,現在該多大了。”
“想了就想了,不用逼自己不想。”王漫妮說,“悲傷像條河,你不能堵,隻能讓它流。流過去了,就好了。”
鐘曉芹哭了一會兒,擦擦眼淚:“你說得對。我得讓它流過去。”
她把盒子重新蓋好,放進書架最上層:“先放著吧。等我準備好了,再決定怎麼處理。”
收拾完,兩人坐在新家的地板上休息。窗外傳來鄰居做飯的香味,有小孩在樓下玩鬨的聲音。
“漫妮,謝謝你。”鐘曉芹輕聲說,“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在那個家裡,每天看著陳嶼,想著孩子,把自己熬乾。”
“是你自己走出來的。”王漫妮說。
“是你給了我一雙手。”鐘曉芹看著她,“漫妮,有時候我覺得你像個……像個特彆清醒的旁觀者。你看得清每個人的路,也知道怎麼走自己的路。”
王漫妮笑了笑,冇說話。
傍晚,她離開鐘曉芹家。走在回去的路上,手機震了,是顧佳。
“漫妮,下週的晚宴,於太太說想加個環節——讓禮儀人員在賓客離場時,每人送一小盒手工巧克力,盒子印著基金會的logo。來得及準備嗎?”
王漫妮快速計算:八位禮儀,預計一百位賓客,一百盒巧克力。聯絡供應商,設計logo,包裝,四天時間,來得及。
“可以,我明天聯絡供應商。”
“好,辛苦了。”
掛了電話,王漫妮抬頭看了看天。夕陽把雲層染成了金紅色,像一場盛大的謝幕。
她想起顧佳簽下的訂單,想起鐘曉芹新家的陽台,想起黛西說的“不隻是賣東西”,想起自己那株在靈魂深處悄然生長的青蓮。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路上,有的攀上了險峰,有的走出了迷霧,有的剛剛找到方向。
而她,還在路上。
但這條路,越走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