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家的聚會安排在週六下午。
王漫妮提前兩小時到,幫著檢查最後的佈置。花園裡的白色遮陽棚已經搭好,長桌上鋪著米色桌布,銀質餐具在陽光下閃著光。她仔細確認了每把椅子的角度,調整了桌花的位置,確保從每個座位看出去都是好風景。
“漫妮,你來一下。”周太太在客廳門口朝她招手。
王漫妮走進去。客廳裡,幾位太太已經到了,正圍坐在沙發區聊天。於太太也在,今天穿了身淺藍色套裝,手腕上戴著一隻鑲鑽手鐲,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周太太指著牆上一幅新掛的水墨畫:“你覺得這個位置怎麼樣?會不會太低?”
王漫妮退後幾步,認真看了看:“高度正好,坐在沙發區能平視畫心。不過畫框右側的燈光有點強,反光會刺眼,調暗些更好。”
“還是你細心。”周太太笑了,對其他人說,“漫妮是米希亞的銷售,對搭配和細節最在行。”
幾位太太看向王漫妮,目光裡帶著打量和一點好奇。王漫妮微微欠身,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聚會進行得很順利。茶點是請外灘酒店的主廚來現做的,每樣都小巧精緻。太太們聊著最近買的珠寶、孩子上的國際學校、下個月要去哪裡度假。
王漫妮安靜地站在一旁,隨時準備遞茶添水。她的眼睛在觀察——誰和誰說話時身體微微側開,誰在彆人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杯沿,誰對哪道點心多看了一眼。
於太太今天話不多,大部分時間在聽。她手腕上那隻手鐲很搶眼,有兩位太太誇了幾次。每次被誇,於太太都隻是笑笑,說“先生送的”,但王漫妮注意到,她說話時會不自覺地用另一隻手輕輕蓋住鐲子。
下午茶進行到一半時,顧佳來了。她今天穿了身香檳色的連衣裙,妝容精緻,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抱歉來晚了,子言學校有點事。”顧佳在空位上坐下,周太太親自給她倒了茶。
閒聊繼續。於太太抬起手腕整理頭髮時,那隻手鐲又露了出來。顧佳的目光掃過去,突然頓住了。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白,雖然很快恢複正常,但王漫妮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震驚。
聚會結束後,王漫妮幫著收拾。顧佳冇走,站在花園的紫藤架下,看著遠處發呆。
“顧佳姐,”王漫妮走過去,“不舒服嗎?”
顧佳回過頭,勉強笑了笑:“冇事。就是……看見個東西,有點意外。”
“於太太的手鐲?”王漫妮問得很輕。
顧佳猛地看向她,眼神裡寫滿了“你怎麼知道”。
“您看她手鐲的時候,表情不對。”王漫妮說,“而且您進來時,那隻手鐲已經戴在她手上了。所以您不是意外看見,是意外認出。”
顧佳沉默了很久。遠處傳來周太太送客的笑聲,花園裡隻剩下她們兩個人。
“那是我賣掉的。”顧佳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上個月的事。子言要上馬術課,一年八萬,我手頭緊,就把那隻鐲子賣了。”
王漫妮冇說話,安靜聽著。
“買的時候,店員說是全上海最後一個。”顧佳苦笑,“我戴過兩次,就賣了。二手店的人說,這種限量款,轉手快,價格也合適。可我冇想到……會在於太太手上看見。”
“也許她也是從二手店買的。”
“一定是。”顧佳說,“於太太的先生雖然有錢,但對她管得嚴。太太圈裡都知道,她每個月零用錢有限,買不起全新限量款。但為了維持麵子,她會去二手店淘。”
她頓了頓,看向王漫妮:“漫妮,這件事……”
“我不會說。”王漫妮接得很快,“這是您和於太太之間的事。”
顧佳鬆了口氣,眼神複雜:“謝謝你。不過……我倒是覺得,這也許是個機會。”
“機會?”
“於太太需要維持麵子,我需要她先生在樂園的訂單。”顧佳說得很直白,“她知道我知道她的秘密,我也知道她知道我知道。這種微妙的平衡,反而好談事。”
王漫妮點點頭。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秘密不是炸彈,是籌碼。用得好了,能打開很多門。
“對了,”顧佳換了個話題,“於太太公司的活動,下週三開第一次現場協調會。你得來,場地那邊需要你確認細節。”
“好,時間地點發我。”
“另外……”顧佳猶豫了一下,“我聽說,你們店最近要來個新副店長?總部直接派下來的?”
王漫妮心裡微動:“顧佳姐訊息真靈通。”
“太太圈裡傳的。”顧佳說,“好像是法國回來的海歸,在總部實習過。來頭不小。漫妮,你要小心點,這種空降兵,第一把火往往燒得最旺。”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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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晨,米希亞店裡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
王漫妮到店時,琳達已經在了,正和幾個同事低聲說話。看見王漫妮,她們立刻散開,但眼神裡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晨會時間到了,店長從辦公室出來,身邊跟著一個年輕女人。
女人大概二十六七歲,深棕色長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穿著米希亞當季的淺灰色套裝,脖子上繫著一條絲巾,係法很特彆,一看就是受過專業培訓的。她個子不高,但站得筆直,眼神掃過全場時,像在清點庫存。
“大家注意一下。”店長拍了拍手,“介紹一下,這是黛西,總部直接任命的副店長。黛西剛從法國回來,在總部實習了一年,對品牌和高階客戶服務有很深的理解。以後店裡的日常管理和培訓,由黛西負責。”
黛西向前一步,微微點頭:“大家好,我是黛西。中文名黛西,法文名Daisy。今後一起工作,請多關照。”
她的中文很標準,但尾音有一點點不自然的捲舌,是長期說法語留下的痕跡。
晨會照常進行,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節奏被無形的手撥快了幾格。黛西站在店長身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時不時記下什麼。她的目光像探照燈,掃過每個人的工牌、妝容、站姿。
散會後,黛西叫住大家:“今天開始,我們實行新的考勤製度。遲到三次,上報總部。每月業績墊底的,會有麵談和整改計劃。另外,”她頓了頓,“從本週起,每週二下午閉店兩小時,做產品知識和服務流程培訓。所有人必須參加,無故缺席按曠工處理。”
幾個老銷售交換了眼色。琳達小聲嘀咕:“週二下午本來客人就多……”
“有意見可以提。”黛西看向她,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但提之前,先想清楚你的理由是不是為了客人好,還是隻是為了自己方便。”
琳達被噎住了,臉漲得通紅。
王漫妮站在後排,安靜地看著。她快速評估著這位新上司:年輕,有海外背景,自信,手段直接。這種空降兵,要麼是來鍍金的,要麼是來改革的。看黛西這架勢,是後者。
上午的客人不多,黛西在店裡轉了一圈,檢查每個角落。她停在絲巾展示櫃前,看了幾秒,伸手調整了幾條絲巾的摺疊角度。
“這個係列的絲巾,應該按色係排列,不是按花紋。”她對旁邊的王漫妮說,“客人先看到顏色,再看到花紋。顏色對了,纔有興趣看細節。”
王漫妮點頭:“好的,我重新整理。”
“不用,我來。”黛西親自上手,動作很快,幾分鐘就把整個櫃子重新排了一遍。效果確實更好,從淺到深的漸變,視覺上很舒服。
“你是王漫妮?”黛西轉過頭。
“是。”
“我看過你的客戶維護記錄,做得不錯。”黛西說,“但可以更係統。下週開始,所有VIP客戶的記錄要用總部的新模板,我發你郵箱。”
“好的。”
黛西又去檢查珠寶區的燈光角度,調整了幾個射燈的方向。她做這些事時很專注,像在佈置自己的家。
中午休息時,琳達湊到王漫妮身邊:“這新來的,擺譜擺得真大。還法國回來的,了不起啊?”
王漫妮吃著自帶的沙拉:“她有她的方法,我們適應就好。”
“適應?憑什麼我們適應她?”琳達不滿,“崔西姐在的時候多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倒好,遲到三次就上報總部,還每週培訓,耽誤多少生意。”
“培訓也是為了更好做生意。”王漫妮說。
琳達哼了一聲,端著飯盒走開了。
王漫妮慢慢吃完沙拉,心裡在想黛西說的新模板。她打開郵箱,果然有一封未讀郵件,附件是總部統一的新版客戶檔案表,比她現在用的複雜得多,要填客戶的家庭成員、興趣愛好、消費習慣變化趨勢。
她下載表格,開始研究。表格設計得很專業,但填起來很花時間。不過她知道,黛西要的就是這個——規範化,係統化,可追蹤。
下午,黛西把王漫妮叫到辦公室。
“坐。”黛西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我看過你最近的業績,綜合評分很高。特彆是客戶滿意度,店裡第一。”
王漫妮坐下,等著下文。
“總部巡店在即,這次很重要。”黛西看著她,“店長說你負責講解,我想聽聽你的思路。”
王漫妮簡單講了一遍準備的內容——從客戶維護案例到新製度下的調整策略。黛西安靜聽著,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偶爾點頭。
“可以。”聽完後,黛西說,“但不夠。你要加入對新製度的理解,對總部戰略方向的呼應。比如,為什麼現在強調客戶滿意度?因為市場在變,光靠賣貨不行了,要靠服務留住人。”
她調出幾張圖表:“這是總部做的市場分析,高階客戶流失率在上升。為什麼?因為競爭對手的服務更精細。我們要做的不是賣商品,是賣體驗。你的講解要體現這一點。”
王漫妮看著那些圖表,心裡快速消化。黛西說得對,她之前的準備還停留在“怎麼做”,冇上升到“為什麼這麼做”。
“我明白了,我會修改。”
“好,明天給我看新稿。”黛西頓了頓,“另外,聽說你最近在幫顧佳做活動?”
訊息傳得真快。王漫妮點頭:“是於太太公司的慈善晚宴,我負責禮儀統籌。”
“於太太?”黛西挑了挑眉,“做樂園的那位於太太?”
“是。”
黛西沉默了幾秒:“好好做。那種場合,來的都是高階客戶。做得好,對你個人,對店裡,都有好處。”
“我明白。”
從辦公室出來,王漫妮回到櫃檯。琳達正在接待一位客人,態度有些急,黛西站在不遠處看著,眉頭微皺。
王漫妮走過去,自然地接過話頭:“李太太,您上次看的那款包,我們剛到新顏色,要看看嗎?”
她帶著客人去了包區,介紹得從容不迫。黛西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下班前,王漫妮收到鐘曉芹的資訊:“漫妮,今天去看房了,定了徐彙那個小公寓。週末搬家,你能來幫我嗎?”
“好,時間發我。”
回覆完,她開始修改講解稿。黛西的那些話在腦子裡迴響——賣體驗,不是賣商品。她想起周太太家的聚會,想起於太太手腕上的鐲子,想起顧佳那個微妙的表情。
所有這些,都是體驗的一部分。人們買的不是東西,是東西帶來的感覺——被重視的感覺,有麵子的感覺,屬於某個圈子的感覺。
她修改著稿子,把那些冰冷的案例,換成有溫度的故事。
窗外,天色漸暗。商場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米希亞店的玻璃櫥窗在夜色裡像精緻的珠寶盒。
王漫妮儲存文檔,關掉電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上司,新要求,新挑戰。
但她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像有一陣新鮮的風吹進了這間有些沉悶的店。
風吹過的地方,灰塵會被揚起,但空氣也會變得清新。
至於那些被揚起的灰塵會落在誰身上——那就看各人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