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希亞店裡,週二下午的培訓時間到了。
黛西提前十分鐘就站在培訓室前麵,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表情嚴肅。店裡所有銷售都到齊了,連平時最不愛參加培訓的琳達也老老實實坐在第一排。
“今天開始,每週二的培訓由大家輪流主講。”黛西掃視全場,“第一週,王漫妮講客戶維護。第二週,琳達講高單價商品銷售技巧。第三週,小楊講新品推介。每個人都要準備,內容要實用,要有案例。”
她看向王漫妮:“開始吧。”
王漫妮走到前麵。她冇有用投影儀,而是拿著那本厚厚的客戶記錄本,翻開來。
“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怎麼讓客人記住你。”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不是記住你賣給她什麼東西,而是記住你這個人。”
她翻開記錄本第一頁:“這位張太太,六十二歲,退休教師。她第一次來店裡是三年前,買了一條珍珠項鍊。當時她說過一句話:‘我女兒在美國,好久冇見了。’”
“我記下了這句話。後來每次她來,如果聊起孩子,我都會問一句‘女兒最近有聯絡嗎’。上個月她女兒回國,她帶來店裡,很高興地介紹‘這是漫妮,像女兒一樣貼心’。那天她買了一套珠寶送給女兒,金額不小。”
王漫妮翻到另一頁:“這位李先生,四十歲,企業高管。他第一次來是給太太買生日禮物,很急,隻有半小時。我快速瞭解了他太太的喜好,推薦了三款,他選了最貴的那條項鍊。走時我說‘禮物我會包裝得漂亮些,您太太一定喜歡’。”
“後來他成了常客。不是因為我能說會道,是因為他覺得我懂他要什麼,不浪費他時間。”王漫妮合上本子,“客戶維護不是技巧,是心意。你用心,客人能感覺到。”
培訓室裡很安靜。琳達低頭記著筆記,其他幾個年輕銷售也聽得很認真。
黛西站在後麵,雙手抱胸,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點了點頭。
培訓結束後,王漫妮回到櫃檯。黛西走過來:“講得不錯。但下次可以再加點東西——比如,怎麼判斷一個客人是隨便看看,還是真想買?怎麼在不惹人煩的情況下,問出客人的真實需求?”
“我記下了。”王漫妮說。
“另外,”黛西壓低聲音,“你那個活動籌備得怎麼樣了?”
“巧克力供應商聯絡好了,樣品明天送來。禮儀人員的衣服這週末試穿,不合適還有時間改。”
“好。”黛西頓了頓,“活動當天,店裡可以借你兩套首飾,給禮儀人員戴。新款,還冇正式上架。算是店裡的支援。”
王漫妮有些意外:“謝謝黛西姐。”
“不是謝我,是機會。”黛西看著她,“那種場合,戴我們的首飾,就是活廣告。做好了,對店裡也有好處。”
她說完轉身走了。王漫妮站在原地,心裡快速消化著——黛西在給她資源,也在利用她拓展渠道。各取所需,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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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上午,巧克力樣品送到了店裡。
王漫妮拆開包裝,裡麵是十二顆不同口味的巧克力,做成小巧的立方體,外麵裹著金箔紙。她嚐了一顆,黑巧克力,微苦,回甘,品質很好。
她拍了照片,發給顧佳和於太太。很快收到回覆:“可以,就定這個。”
接著是確認數量——一百二十盒,每盒六顆。供應商答應兩天內交貨,盒子上的logo印刷需要三天。時間剛好。
處理完這些,王漫妮開始整理禮儀人員的試衣安排。八個人,時間要錯開,每個人試穿時間十五分鐘。她建了個微信群,把時間表發進去。
手機震個不停,群裡很快熱鬨起來。
“漫妮姐,我那天穿幾厘米的高跟鞋合適?”
“髮型有要求嗎?我頭髮剛剪短。”
“需要自己化妝嗎?還是統一請化妝師?”
王漫妮一條條回覆:“鞋跟五厘米以內,舒服為主。髮型整潔就好,可以披肩。自己化妝,淡妝,口紅顏色我統一提供。”
正忙著,琳達走過來,手裡拿著份檔案:“漫妮姐,店長讓你填這個。”
是一份“員工潛力評估表”。王漫妮快速掃了一眼,內容很多——職業規劃、培訓需求、對店裡的建議。
“所有人都要填嗎?”
“嗯,黛西姐要求的。”琳達說,“說是要瞭解每個人的想法,做針對性的培養計劃。”
王漫妮接過表格。她明白黛西的意思——這不是簡單的問卷,是摸底。通過這張表,黛西能看出誰有想法,誰在混日子,誰值得培養。
她坐下來,開始填。職業規劃那欄,她寫了“希望向管理或培訓方向發展”。培訓需求,她寫了“想係統學習奢侈品行業供應鏈管理”。對店裡的建議,她寫了幾條實際可行的——比如建立客戶生日提醒係統,比如定期整理滯銷品做慈善捐贈。
填完交上去,已經中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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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鐘曉芹來了店裡。
她氣色好多了,穿了件淺綠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清爽了不少。看見王漫妮,她笑著招手。
“怎麼有空過來?”王漫妮帶她到休息區。
“路過,想請你吃飯。”鐘曉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我自己烤的餅乾,嚐嚐。”
王漫妮打開,餅乾做成小熊形狀,烤得金黃。
“新工作怎麼樣?”
“挺好的。”鐘曉芹眼睛亮亮的,“公司氛圍輕鬆,同事也好相處。最重要的是,我能按時下班,有時間寫東西。”
“寫作進展呢?”
“開了個公眾號,寫些生活隨筆。”鐘曉芹有點不好意思,“冇什麼人看,但我寫得開心。漫妮,我最近在想,也許我可以寫寫三十歲女人的生活——工作,婚姻,生育,所有這些。我經曆過,有話說。”
“可以試試。”王漫妮說。
“嗯,我慢慢寫。”鐘曉芹頓了頓,“對了,我昨天碰到陳嶼了。”
王漫妮抬眼。
“在民政局。”鐘曉芹的聲音很平靜,“我們去辦離婚手續。整個過程很快,二十分鐘就辦完了。出來時,他問我‘以後還能做朋友嗎’。我說‘不用了,各自安好吧’。”
她說這話時,臉上冇有悲傷,也冇有怨恨,隻有一種經曆風雨後的平靜。
“然後我去了趟花店,買了束向日葵。”鐘曉芹笑了,“你知道嗎漫妮,向日葵的花語是‘勇敢追求幸福’。我想,從今天起,我要做自己的向日葵。”
王漫妮看著她,心裡有塊地方微微動了一下。她想起前世的那些女人們——有的在深宅大院裡凋零,有的在權力鬥爭中沉浮,有的在亂世裡掙紮求生。而鐘曉芹,這個看似柔弱的現代都市女性,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從廢墟裡長出新芽。
“你會幸福的。”王漫妮說。
“你也是。”鐘曉芹握住她的手,“漫妮,謝謝你一直陪著我。真的。”
兩人聊了一會兒,鐘曉芹走了。王漫妮回到櫃檯,繼續工作。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玻璃櫥窗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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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班前,黛西召集所有人開短會。
“週末的銷售數據我看了。”她站在前麵,手裡拿著列印的報表,“整體不錯,但有個問題——連帶銷售率太低。客人買一條項鍊,為什麼不推薦她配副耳環?買一個包,為什麼不問問需不需要絲巾?”
琳達小聲說:“怕客人覺得我們在推銷……”
“那是你的方法不對。”黛西看向她,“連帶銷售不是推銷,是建議。比如客人買了條深色連衣裙,你可以說‘這條珍珠項鍊很配,要不要試試看’。試了不買沒關係,但至少給了建議。”
她轉向王漫妮:“你那個活動什麼時候?”
“後天。”
“好,活動結束寫份總結。”黛西說,“包括怎麼接待高階客戶,怎麼處理突髮狀況,禮儀人員的管理經驗。寫得詳細點,店裡以後做活動可以參考。”
“明白。”
散會後,王漫妮開始收拾東西。黛西走過來:“需要店裡派人幫忙嗎?”
“不用,我安排好了。”
“那行。”黛西看著她,“好好做。做得好,以後這種機會會更多。”
王漫妮點頭。她知道黛西在給她鋪路——如果這次活動成功,以後店裡接高階客戶活動,她就是首選負責人。
這對她,對店裡,都是好事。
走出店門時,天已經快黑了。商場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星河落在人間。
王漫妮站在電梯前,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穿著米希亞的工裝,妝容精緻,背挺得很直。
她想起剛來上海那年,二十二歲,站在這個繁華的城市裡,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八年過去了,她還在這個城市裡,但已經不是那粒塵埃了。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
手機震了,是顧佳:“漫妮,明天下午三點,場地最後確認。你能提前一小時到嗎?有些細節想跟你商量。”
“好的,兩點到。”
回覆完,她收起手機。
電梯平穩下降,失重感很輕微。王漫妮看著樓層數字一個個變化,心裡很平靜。
明天要早起,要去場地,要確認最後的一切。後天活動正式開始,從早忙到晚。
但她不覺得累。
反而有種隱隱的期待——像園丁看著自己種下的花,終於要開了。
至於花開之後會怎樣,那是下一個季節的事。
現在要做的,就是讓花開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