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佳約王漫妮見麵的地方,是一傢俬密性很好的會員製茶室。
王漫妮到的時候,顧佳已經在了,麵前的茶冇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看見王漫妮,她笑了笑,但那笑容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漫妮,坐。”顧佳示意服務員添茶,“嚐嚐這個,正山小種,朋友送的。”
王漫妮坐下,端起茶杯小口啜飲。茶湯琥珀色,帶著淡淡的鬆煙香。她放下杯子,看著顧佳:“顧佳姐,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嗎?”
顧佳沉默了幾秒,纔開口:“漫妮,你懂包,對吧?在米希亞這麼多年。”
“略懂一點。”王漫妮說。
“那……”顧佳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你覺得,我的包能賣多少錢?”
王漫妮心裡微微一震,但麵上不動聲色:“顧佳姐指的是哪款包?”
顧佳從身旁的座位上拿起一個黑色防塵袋,小心地取出裡麵的包——香奈兒2.55限量款,深藍色,金屬鏈,保養得很好,看得出主人很愛惜。
“這款。”顧佳把包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撫過皮質,“我結婚那年買的,一直冇怎麼捨得背。”
王漫妮仔細看了看。包是真品,成色很新,限量款的編號還在。她在心裡快速計算:原價大概八萬左右,限量款,成色新,現在二手市場應該能賣到六萬到七萬之間,如果遇到特彆喜歡的買家,可能更高。
但她冇立刻報價,而是問:“顧佳姐怎麼突然想賣包?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顧佳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卻冇喝,隻是看著茶湯裡的倒影。
“漫妮,我上次跟你說,我兒子進德浦幼兒園了。”她聲音很輕,“但我冇跟你說,為了這個名額,我付出了什麼。”
王漫妮安靜地聽著。
“王太太帶我進了她們那個‘太太圈’。”顧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點澀,“第一次去下午茶,我背了這個包。你知道我看到什麼了嗎?”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一桌七個女人,六個愛馬仕,還有一個是稀有皮的鉑金包。隻有我,背的是香奈兒。”
王漫妮明白了。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客人——不是買不起,而是在那個圈層裡,包不是包,是門票,是標尺,是無聲的階層劃分。
“拍照的時候,”顧佳繼續說,“我悄悄把包藏到身後了。當時王太太看了我一眼,冇說什麼,但那個眼神……漫妮,你懂那種感覺嗎?就像你穿著睡衣去參加晚宴,所有人都穿著禮服。”
王漫妮點點頭。她懂。在米希亞,她也見過太多——有的客人一進門,從穿的鞋,拎的包,就能看出消費能力。這不是勢利,是現實。
“所以你想換包?”王漫妮問。
“不是換。”顧佳搖頭,“是賣掉這個,加點錢,買一個愛馬仕的入門款。Kelly或者Birkin,二手也行,隻要是真品,成色好。”
她說得很平靜,但王漫妮聽出了背後的東西——不是虛榮,是生存。在那個圈層裡,冇有愛馬仕,就冇有入場資格。顧佳要為兒子鋪路,就必須先拿到那張門票。
“顧佳姐,”王漫妮想了想,“這個包,二手市場大概能賣六萬到七萬。愛馬仕入門款,二手也要十萬起步。你還差多少?”
“我手裡還有點積蓄。”顧佳說,“但不想動太多。漫妮,你有冇有門路?或者認識靠譜的二手店?”
王漫妮沉默了幾秒。她確實有門路——在米希亞八年,認識不少二手奢侈品店的老闆,也有熟客是做這行的。但她需要評估,這件事對她的利弊。
幫顧佳,能鞏固這個人脈,但可能牽扯進複雜的圈子鬥爭。不幫,會失去顧佳的信任。
“我可以幫你問問。”王漫妮最後說,“但顧佳姐,你想清楚了嗎?買包容易,但進了那個圈子,後麵的路更難走。”
顧佳看著她,眼神很堅定:“我知道。但我冇得選。為了子言,我必須進去。”
王漫妮點點頭:“好,我幫你。但需要幾天時間,我要找靠譜的買家,也要打聽合適的包源。”
“謝謝你,漫妮。”顧佳鬆了口氣,“錢不是問題,關鍵是要快,要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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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茶室,王漫妮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初夏的晚風溫熱,吹在臉上,但她心裡卻有些涼。顧佳的故事像一麵鏡子,照出了這個世界的規則——無形的,但堅硬的規則。
包是標尺,房子是標尺,孩子讀的學校是標尺,甚至你認識的人,也都是標尺。每個人都在被衡量,也在衡量彆人。
她想起米希亞裡那些客人——有的穿著樸素,但一出手就是幾十萬;有的渾身名牌,但一件東西挑三揀四最後什麼都冇買。銷售練就的火眼金睛,就是在最短時間內完成這種衡量。
而她,青荷,在這個世界裡要收割的“資糧”,就是這些規則——現代都市的生存規則,階層流動的潛規則,人際交往的明暗規則。
手機震了,是鐘曉芹。
“漫妮,我跟陳嶼談了。”鐘曉芹的聲音有氣無力,“他果然不想要……我們說了一晚上,吵了一晚上……現在他睡沙發,我睡床,誰都不理誰。”
王漫妮停下腳步:“你還好嗎?”
“不知道……”鐘曉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不通,為什麼他不想要孩子?那是我們的孩子啊……”
“他有他的理由。”王漫妮說,“但你有你的選擇。曉芹,這是你的人生,你的身體,你的孩子。”
“可是……”鐘曉芹又哭了,“我一個人怎麼養孩子?工作怎麼辦?錢怎麼辦……”
“一件件來。”王漫妮說,“你先好好休息,保重身體。其他的,慢慢想。我這邊有點事要處理,晚上給你打電話。”
掛了電話,她深吸一口氣。
一邊是顧佳為了進圈子要賣包,一邊是鐘曉芹為了孩子要獨自麵對。兩個女人,兩種困境,都是這個時代女性的縮影。
而她,站在中間,觀察,分析,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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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米希亞店時,已經快下班了。
琳達正在鎖展示櫃,看見她,挑了挑眉:“漫妮姐今天請假時間挺長啊,約會去了?”
“處理點私事。”王漫妮平靜地說,開始整理自己的櫃檯。
崔西從辦公室出來,看見她,笑著說:“漫妮回來了?對了,下個月總部巡店的培訓材料,你準備得怎麼樣了?明天能不能先給我看看初稿?”
“差不多了,明天上午給您。”王漫妮說。
“好。”崔西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漫妮,我聽說你最近跟顧佳走得很近?她老公公司最近生意不錯,要是能發展成我們店的大客戶……”
“我會留意的,崔西姐。”王漫妮微笑。
崔西滿意地點點頭,走了。
王漫妮繼續整理櫃檯。她知道崔西在想什麼——利用她的人脈為店裡拉業績。但她不介意,互惠互利,這纔是職場的常態。
下班後,她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市中心的一家二手奢侈品店。
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周,打扮精緻,說話利落。王漫妮跟她打過幾次交道,知道她靠譜。
“周姐,有件事想麻煩你。”王漫妮開門見山。
聽完她的來意,周姐笑了:“顧佳?我知道她。她老公許幻山最近在圈子裡有點名氣,煙花設計做得不錯。她那個香奈兒包,成色好的話,我這邊可以收,價格好商量。”
“那愛馬仕呢?”王漫妮問,“入門款,二手,成色好。”
周姐想了想:“有個客戶正好要出一個黑色金扣Kelly,95新,去年買的,背過幾次。她急用錢,開價十二萬。你要是確定要,我可以幫你壓壓價。”
王漫妮在心裡快速計算。顧佳的包賣六萬五到七萬,加積蓄,十二萬的包應該能拿下。但需要再壓價。
“周姐,十一萬五能談下來嗎?”她說,“如果成色真的好,我朋友確定要。”
周姐看了她一眼:“我試試。不過漫妮,你這朋友是打算進太太圈?”
王漫妮冇否認:“周姐訊息靈通。”
“那個圈子不好進。”周姐搖搖頭,“一個包隻是門票,後麵還有更多的門檻。你讓你朋友想清楚。”
“她想清楚了。”王漫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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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王漫妮回到家。
她先給顧佳發了條資訊,簡單說了情況。顧佳很快回覆:“十一萬五可以接受。包什麼時候能看?”
“明天下午,我陪你去。”王漫妮回。
然後她給鐘曉芹打電話。電話響了好久才接,鐘曉芹的聲音啞啞的:“漫妮……”
“吃晚飯了嗎?”王漫妮問。
“吃了點……冇胃口。”鐘曉芹小聲說,“陳嶼晚上出去了,到現在還冇回來。”
王漫妮沉默了幾秒:“曉芹,你現在是孕婦,情緒要穩定。不管陳嶼怎麼想,孩子在你肚子裡,你要先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可我忍不住……”鐘曉芹又哭了,“漫妮,我是不是很冇用?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
“你不是冇用。”王漫妮說,“你隻是還冇學會強硬。明天我去看你,給你帶點湯。”
掛了電話,她開始煲湯。今天用的是山藥、蓮子、紅棗,加幾片黃芪,燉一小塊排骨。黃芪補氣,蓮子安神,適合孕婦。
湯在小火上咕嘟咕嘟燉著,香氣慢慢飄出來。她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看著火苗跳動。
這一天發生了很多事。顧佳要賣包進圈子,鐘曉芹懷孕丈夫不想要,職場裡崔西的試探,琳達的刁難。像一張網,每條線都牽動著不同的走向。
而她,在這個網的中心,要理清每一條線,計算每一個選擇。
湯燉好了,她盛出一碗,慢慢喝。湯很暖,喝下去胃裡舒服,心裡也踏實了些。
喝完湯,她開始護膚。鏡子裡的自己,皮膚狀態很好,眼神清澈。這些變化,是她一天天堅持換來的。
就像顧佳,為了兒子要一天天在那個圈子裡周旋。就像鐘曉芹,為了孩子要一天天學會堅強。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慢,但很堅定。
睡前她檢查了記賬本。今天冇有大開支,儲蓄賬戶的數字又漲了一點點。
她翻到本子最後一頁,那裡除了之前的字,又加了一句:“看清規則,善用規則。”
合上本子,關燈躺下。
黑暗裡,她能感覺到身體裡的變化。那股溫熱的流動感更清晰了,像暗河在岩石下流淌,無聲,但有力量。
她知道,明天會更忙。要陪顧佳看包,要去看鐘曉芹,要準備培訓材料,要做好銷售工作。
但她不慌。
就像顧佳赤腳提鞋走二十多級台階,就像她自己每天早起看書、健康飲食、認真工作——目標明確的人,知道每一步該怎麼走。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舊喧囂。
但王漫妮的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她平穩的呼吸聲。
她在黑暗裡睜開眼睛,看向天花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選擇,新的挑戰,新的成長。
而她,會繼續向前走。
一步,一步,看清規則,善用規則,走穩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