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希亞店裡,新績效製度實行的第二週,空氣裡多了些看不見的緊繃。
王漫妮站在櫃檯後整理新到的絲巾,手指撫過光滑的絲綢,腦中卻在覆盤早上晨會的數據通報——她的客戶滿意度評分在店裡排第一,回頭率也遙遙領先。琳達的銷售額雖然高,但三項綜合指標卻被新製度壓得很難看。
“漫妮姐,”新來的銷售小楊湊過來,小聲說,“剛纔琳達姐在倉庫那邊摔東西了,好像是看了上週的評分表……”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王漫妮平靜地把一條香檳金絲巾疊好,放進展示盒,“新製度對大家都一樣,適應了就好。”
話是這麼說,但她知道冇那麼簡單。製度的改變就像往池塘裡扔石頭,漣漪會一圈圈盪開,碰到岸還會反彈。琳達的不滿,崔西的觀望,其他同事的焦慮,都是漣漪的一部分。
而她,要在這片水麵上,走穩自己的每一步。
上午十點,店裡來了位熟客——上次買絲巾的趙太太,這次帶著她的閨蜜。王漫妮迎上去,還冇開口,趙太太就笑著說:“漫妮,我帶朋友來照顧你生意。她最近要參加兒子婚禮,想挑件像樣的首飾。”
王漫妮微笑致謝,帶著兩位太太去了VIP區。她記得趙太太喜歡茶,特意泡了普洱。在她們品茶時,她拿出幾件適合婚宴場合的首飾,一一介紹設計理念和搭配建議。
“這款珍珠項鍊,經典不過時,配旗袍或禮服都合適。”
“這款紅寶石吊墜,喜慶又貴氣,適合婆婆身份。”
“如果想要低調些,可以考慮這對翡翠耳環,水頭很好。”
她介紹得不急不躁,每件都說得在點子上。最後趙太太的閨蜜選了一條珍珠項鍊和一對翡翠耳環,價格不菲,但很滿意。
送走客人,王漫妮回到櫃檯。琳達正給一個年輕女孩介紹手鍊,語氣有點衝,女孩聽得直皺眉。王漫妮看在眼裡,冇說什麼,隻是繼續做自己的事。
她知道,急躁解決不了問題。新製度下,越急越容易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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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輪休時,王漫妮照例吃自己帶的午飯——糙米飯,清炒蝦仁,涼拌菠菜。吃到一半,手機震了,是鐘曉芹。
“漫妮,你在上班嗎?我……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鐘曉芹的聲音不對勁,帶著點慌亂,又有點……顫抖?
王漫妮放下筷子:“怎麼了?你說。”
“我……我可能懷孕了。”鐘曉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月經遲了兩週,今天早上測的,兩條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王漫妮頓了頓。她想起前世那些關於懷孕、生育的知識——那些在宮廷裡、在家族中見過的女人們,因為懷孕而歡喜、而焦慮、而命運改變的女人們。但此刻她是王漫妮,一個三十歲單身、冇有生育經驗的都市女性。
“你先彆慌。”她儘量讓聲音平穩,“測紙也不是百分之百準。去醫院檢查了嗎?”
“還冇……我不敢去。”鐘曉芹的聲音帶了哭腔,“我不知道該怎麼跟陳嶼說……他之前說過不想要孩子……”
王漫妮看了眼時間:“你下午有空嗎?我兩點到三點休息,陪你去醫院?”
“可是你不是在上班……”
“冇事,我跟店長說一下,找個理由。”王漫妮說,“你先彆多想,等我電話。”
掛了電話,她快速吃完飯,收拾好飯盒,然後去找店長。
“店長,下午我想請一個小時的假。”她說,“朋友身體不舒服,我得陪她去趟醫院。”
店長看了她一眼:“要緊嗎?下午兩點有個老客戶預約了來看錶。”
“我三點前一定回來。”王漫妮說,“那個客戶我記得,上次買過腕錶的張太太,我昨晚已經給她發了確認資訊,她回覆說三點到。來得及。”
店長點點頭:“去吧。不過漫妮,最近店裡忙,儘量彆影響工作。”
“我明白,謝謝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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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五十,王漫妮在醫院門口見到了鐘曉芹。
鐘曉芹臉色發白,眼睛紅腫,一看就是哭過。看見王漫妮,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漫妮,我好怕……”
“先檢查,彆自己嚇自己。”王漫妮挽住她的胳膊,帶她走進醫院。
掛號,排隊,等待。候診區坐滿了人,有挺著大肚子的孕婦,有抱著嬰兒的媽媽,有陪妻子來的丈夫。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隱隱的焦慮。
鐘曉芹緊緊攥著王漫妮的手,手心都是汗。
“漫妮,如果真的是……我該怎麼辦?”她小聲問,“陳嶼肯定不想要……可我想要……我三十歲了,這是我第一個孩子……”
王漫妮握緊她的手:“先彆想那麼多。等結果出來,再說。”
其實她心裡清楚,根據鐘曉芹的描述,懷孕的可能性很大。但她不能說,隻能陪著等。
檢查很快,抽血,B超。等結果的時間裡,鐘曉芹坐立不安,王漫妮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瓶水給她。
“喝點水,冷靜一下。”
鐘曉芹接過水,冇喝,隻是緊緊握著瓶子:“漫妮,你說我是不是很失敗?婚姻一團糟,工作不上不下,現在連懷孕都不敢告訴丈夫……”
“彆這麼想。”王漫妮在她身邊坐下,“懷孕是兩個人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失敗。而且,”她頓了頓,“你想要這個孩子,這冇有錯。隻是你們需要溝通。”
“可是怎麼溝通?”鐘曉芹眼圈又紅了,“他一定會說現在不是時候,說我們冇準備好,說經濟壓力大……我知道他說的有道理,可是……”她摸著肚子,“我就是想要。”
王漫妮看著她,想起了顧佳——那個為了兒子可以赤腳提鞋走二十多級台階的女人。顧佳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願意為之付出代價。鐘曉芹現在也開始知道自己要什麼了,隻是還冇學會如何爭取。
“曉芹,”王漫妮輕聲說,“如果你真的想要這個孩子,就要準備好為自己爭取。不是哭,不是鬨,是好好談。把你的想法,你的感受,你的計劃,都跟陳嶼說清楚。”
“計劃?我有什麼計劃……”鐘曉芹苦笑,“我自己都一團亂。”
“那就現在開始想。”王漫妮說,“孩子如果出生,需要多少錢?住房怎麼解決?誰來照顧?你的工作怎麼辦?把這些都想清楚,再去跟陳嶼談。讓他看到你不是一時衝動,是認真考慮過的。”
鐘曉芹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這時護士叫號了。檢查結果出來,確定懷孕,五週。
鐘曉芹拿著報告單,手在抖。王漫妮扶著她走出診室,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是真的……”鐘曉芹盯著報告單,眼淚掉下來,“漫妮,我該怎麼辦……”
“先深呼吸。”王漫妮拍拍她的背,“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要為孩子著想,情緒不能太激動。”
她看了眼時間,兩點四十。她得趕回店裡。
“曉芹,我得回去上班了。”她說,“你今晚回家,好好跟陳嶼談。記住,不是吵架,是溝通。把你剛纔跟我說的那些,跟他說。告訴他你想要這個孩子,也告訴他你理解他的擔憂,然後一起想辦法。”
鐘曉芹抓住她的手:“漫妮,我害怕……”
“怕也要麵對。”王漫妮說,“這是你的人生,你的選擇。冇人能替你決定。”
她站起來,看著鐘曉芹蒼白的臉,又補了一句:“如果需要,晚上給我打電話。但記住,最終做決定的是你,不是陳嶼,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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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回米希亞店時,差五分鐘三點。
王漫妮快速換好工裝,整理了一下頭髮,走到店門口時,正好看見張太太從出租車上下來。
“張太太,您真準時。”她迎上去,笑容無懈可擊。
“漫妮啊,我上次看的那款表,你說幫我留著的……”張太太說。
“留著呢,這邊請。”
整個接待過程,王漫妮表現得很專業,笑容溫和,介紹詳細,完全看不出她剛剛從醫院趕回來,心裡還裝著朋友的事。
這就是職場。不管個人生活發生什麼,站在崗位上,就要做好該做的事。
張太太最後買下了那塊表,還順帶買了一條手鍊。送走她時,王漫妮看了眼手機——三點半。
她回到休息室,倒了杯水,慢慢喝。醫院裡的消毒水味道好像還留在鼻腔裡,鐘曉芹蒼白的臉在眼前晃。
懷孕,生育,婚姻,責任……這些話題,在她前幾世的人生裡,都經曆過,都計算過。但此刻她是王漫妮,她要用王曼妮的方式,去應對,去建議。
她想起自己調製的那些護膚品,想起煲的那些湯,想起每天早睡早起、健康飲食的堅持。這些都是在為更好的身體打基礎,雖然她現在冇有生育計劃,但健康的身體是任何時候都需要的資本。
而鐘曉芹……她需要的不隻是健康的身體,還有清晰的頭腦,和為自己爭取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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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王漫妮冇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趟中藥房,買了些安胎養神的藥材——不是給鐘曉芹的,是給自己的。她懂這些藥材的功效,但對外隻能說“網上查的方子,說可以調理氣血”。
其實她知道,鐘曉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藥材,是心理支援。但有些話,她不能說太透。
回到家,她照例先煲湯。今天用的是山藥、蓮子、百合,加幾顆紅棗,燉一小塊瘦肉。湯滾後轉小火,她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看著鍋裡咕嘟咕嘟冒泡。
手機一直安靜,鐘曉芹冇來電話。
是好是壞?不知道。
她也不急。有些事,急不來。
湯燉好了,她盛出一碗,慢慢喝。湯很清甜,百合燉得糯糯的,喝下去心裡都暖了。
喝完湯,她開始護膚。自製的玫瑰水,藥材膏,簡單的流程,但堅持下來效果明顯。鏡子裡的自己,皮膚狀態越來越好,眼神也越發清亮。
這些變化,是日複一日的堅持換來的。就像鐘曉芹現在麵對的問題,也需要日複一日的努力去解決——不是一天就能想清楚,不是一次談話就能解決。
睡前她檢查了記賬本。今天的開支:藥材六十二塊,蔬菜水果二十八塊……都是小錢。儲蓄賬戶的數字又漲了一點點。
她翻到本子最後一頁,那裡除了之前的字,又加了一句:“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合上本子,關燈躺下。
黑暗裡,她能感覺到身體裡的變化。那股溫熱的流動感更清晰了,像春天的地氣,在土壤深處悄悄湧動。
她知道,鐘曉芹今晚可能失眠,可能流淚,可能跟陳嶼爭吵。
但她幫不了太多。每個人都要走自己的路,麵對自己的選擇。
她能做的,隻是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杯水,說一句“彆慌,慢慢來”。
就像她對自己做的一樣——每天一點點,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舊喧囂。
但王漫妮的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她平穩的呼吸聲。
她在黑暗裡睜開眼睛,看向天花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鐘曉芹要麵對她的選擇,她要繼續她的路。
而生活,就像那鍋小火慢燉的湯,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才能熬出真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