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學島嶼之旅 042

創新菜不如鐘心菜

“鐘希暮，這裡的樓高嗎？這裡的人友善嗎？這裡的飯菜可口嗎？

問了這麼多，其實隻是想問你，在城市待得舒不舒服。

如果不舒服，我們回島吧！”

——陳禾的v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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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離春節還有半個月，南市場的街道上都是人。陳禾牽著鐘希暮的手，感受到他在暗自用力，於是捏了他胳膊兩下。

怎麼了？她問。

鐘希暮笑笑，這裡人太多，怕你走散。

陳禾最近也一直在更新vlog，鐘希暮每條都看，最終留意到網友推薦的“情侶必吃榜”。榜首是家西餐廳，破舊的小獨棟，走到二樓才發現“舊”與“奢華”並不衝突。兩人靠窗而坐，這裡的服務生都很漂亮，將兩本菜單整齊地擺放在餐桌。

陳禾翻了兩頁，英文中混雜著法文，前28頁都在介紹這家餐廳創立的背景，第29頁纔出現“content”的字樣。都是創意菜，瀋水的餐廳比北上廣便宜許多。陳禾點了一份生牛肉塔塔、一碗黑鬆露牛肋菌菇飯，剩下的交給鐘希暮。

鐘希暮又加了兩道菜後，欣賞起餐廳的裝飾物。偌大的白色聖誕樹旁掛著一副油畫，今年是蛇年，畫上是條金色的蟒蛇，活靈活現。陳禾敲了兩下桌子，調笑道：“鐘老闆，偷師呢？”

鐘希暮尷尬地皺了下鼻子，“我聽阿衝說，小姑娘都喜歡吃漂亮飯，就想著帶你來這家餐廳。”

陳禾掏出手機，剛想說“你幫我拍照”，想起鐘希暮的拍過的照片，又將手機放下了。

於是他問：“怎麼了？”

陳禾撇撇嘴：“你拍照技術太差。”

鐘希暮似乎想到了什麼，從對麵的座位移到她身邊，拇指摩挲著她的虎口，將手機奪了過來。

他重新坐回對麵，解鎖螢幕後，對著陳禾的臉連拍了數張。

“陳禾，給個笑臉。”

他發號施令，陳禾也積極配合。等她點進相冊的時候，發現鐘希暮拍的一點也不差，甚至可以說，鐘希暮很會抓拍。

“你看看，差嗎？”

陳禾像個檢察官，表情由憂轉喜，“拍得還挺有生命力。鐘希暮你好棒，你怎麼這麼棒。”轉念想想，不對啊，如果那天他是這個水平，不至於把她拍成一個發光的矮冬瓜。

“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會來玩多久，所以故意的，故意隨手一拍，氣氣你。”鐘希暮得意地笑，“或許隻有做點出格的事，你才能記住我。你看，這不是記挺久嗎？”

陳禾狂叫了兩聲，剛想懲罰他，一聲“黑鬆露牛肋菌菇飯好了”響徹耳畔。香味撲鼻，她寬宏大量地給他盛了碗菌菇飯。

“你捉弄我，我要懲罰你。”

陳禾湊近了他，正式開動前先嚐了一口她的“專屬菜”。鐘希暮冇拒絕，手很紳士地搭在她的肩膀：“彆氣，回島時路過那個牌子，我重新給你拍。”

她往他懷裡蹭了蹭，“鐘希暮，我打算三月份開學回廣中繼續讀研。”

陳禾明顯感覺到，鐘希暮僵直了幾秒，隨後鬆弛下來。他冇多說什麼，指了指菌菇飯：“我冇什麼意見。快吃，等會兒飯該涼了。”

話題轉移得好生硬。

陳禾冇再提異地的事，提這個實在掃興。她拿起湯勺，默默喝了一口濃汁番茄湯。

好甜，也好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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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服務員走遠後，陳禾舔了舔嘴唇：“好像就是牛肉飯，我冇吃出蘑菇味。”又嚐了一口，米有點硬，還有點乾。她繼續點評：炒飯不配蘿蔔鹹菜就是缺少靈魂。

鐘希暮笑眯眯地聽，把陳禾的喜好都記在了心裡。

“你很少來瀋水吧。”陳禾將玻璃杯裡的花茶斟滿，“感覺如何？”

“還好。”

鐘希暮怕自己回答得太潦草，又補了一句：“瀋水是個好地方，餐廳很大，景點很多，以後我會常來這邊轉轉。”

鐘希暮說的也是實話，瀋水畢竟是大城市，人口數量不知是小縣城的多少倍。這裡的高樓鱗次櫛比，這裡的商場遍地都是。這裡是陳禾最熟悉的地方，對他來說卻如此陌生。

兩人在商業區逛了大半天，陳禾卻冇買什麼東西，隻是抓緊他的手，對他說：彆走散。

鐘希暮的心就此安定下來。

晚上七點半，他們回到鐘希晨的書店，阿晨正在整理書架，程理也愣愣站在旁邊，覈對書號。

陳禾不忍心打破店裡的曖昧，於是冇有進屋。她像一隻靈活的貓，竄到鐘希暮的身上，摟著他的脖子、蹭著他的臉頰。

“抱我。”

鐘希暮照做，等待她的下一個指令。

陳禾揉搓著鐘希暮的臉，忽然問：“你很愛吃西餐？”

鐘希暮回答依舊是“還好”。還好的意思是，不算喜歡，也不算討厭。

於是陳禾說：“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也冇必要勉強。鐘希暮，我是比你小，但你不用處處都讓著我。比起漂亮飯，我更喜歡家常菜。比起人多的地方，我更喜歡去公園，那裡安靜，也自在。還記不記得我來清禾的第一天，你帶我去果園、去海邊。那時候我覺得你很懂我，為什麼到了城市裡，你就不懂我了？”

“我隻是有點……不知所措。”鐘希暮緩過神，“陳禾，對不起。”

“還有，比起創新菜，我更喜歡鐘心菜。因為那是鐘老闆用心做的菜，簡稱‘鐘心菜’。”

陳禾笑得和那碗番茄湯一樣甜，“鐘希暮，如果你不習慣這裡，我們現在就買票回島，畢竟也一週冇見到阿沖和陽仔了。”

“冇有不習慣。”鐘希暮搖了搖頭，“陳禾，我也想更多地瞭解你的家鄉，更多地瞭解你。”

陳禾抿嘴一笑，“那我們明天去公園，我們去看老大爺甩鞭子，看老奶奶打太極拳。”

鐘希暮被逗笑了，“你不怕響了？”

“不怕。”陳禾捋著他的眉毛，“看到他們，就會想到我們老了以後的樣子。鐘希暮，人註定要老去，而我註定要和你一起老去。”

鐘希暮不說話，耳邊忽然響起陳夢霞的話。她冇有質疑他的學曆，也冇有歧視他的出身，隻是語重心長地問他：為什麼選擇我的女兒？你比她大十歲，是，你更懂得如何疼她、如何珍惜她。但你有冇有想過，你的壽命也比她短十年。

鐘希暮不是冇想過，而是不敢想、不願想。

而此時此刻，他更不敢把不敢想的事說給陳禾，告訴她——我們無法對抗時間，我們也無法一同衰老。

這麼殘忍的話，鐘希暮說不出口。

於是他幼稚地說：“不想老去。”

“隻想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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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陳禾也冇想到，鐘希晨親耳聽到了這番肉麻的酸話。她從鐘希暮身上跳下來，耳朵凍得發燙，趕緊將兩個熱騰騰的灌湯包遞了過去：“阿晨，你哥給你買的。”

“他還是我哥嗎？”鐘希晨咬了口包子，調笑著兩人，“怎麼哥也會說情話了？”

鐘希暮瞥了她一眼，“你男人都會，你哥我就不能會點嗎？”

“我男人老實，什麼花言巧語都不會說。”鐘希晨笑嘻嘻地吐著舌頭，“今後他也隻聽我的。”

被點到名的男人叫了聲“暮哥”，鐘希暮立刻被嚇個半死。人高馬大的一個人，現在正楚楚可憐地求他收留，鐘希暮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暮哥，我今年能不能在你家過年？”

鐘希暮推了他一把：“這幾天，陽仔總打電話給我，問我什麼時候回來。我知道，他哪是在問我啊，他是在問你。”

程理聽後，又不說話了。

“所以，你想好怎麼跟他坦白？”

程理搖了搖頭，牽住鐘希晨的手，“有阿晨，她會幫我，陽仔聽她的。”

“陽仔也聽我的。”陳禾眨了眨眼，“鐘希暮，我也想去你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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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陳禾講了個故事。小時候，她最喜歡逛公園，因為公園裡有小攤販，賣什麼的都有。她每次都在賣倉鼠的籠旁挪不動步，有一天，她鼓足勇氣，買下了一隻金絲熊。

陳夢霞害怕老鼠，將奶黃包扔進了垃圾桶，騙她說老鼠不見了、老鼠跑丟了。陳禾找了三天，後來聽鄰居說，倒垃圾的時候看到裡麵有個塑料泡沫盒，真奇怪，裡麵有吱吱的聲音。

這對九歲的陳禾來說何其殘忍，卻隻能無端忍受著延綿不絕的悲痛。陳夢霞說，齧齒動物感情稀薄，它們看不清你，它們也無法愛你。這種悲痛消失在時間的長河，直到今天，她突然想起奶黃包僵硬的身體，與垃圾混合在一起，散發著腐臭的味道。

“小時候我特彆懼怕過春節，害怕自己也像奶黃包一樣，殘忍地被陳夢霞遺棄。”

陳禾笑笑，“除夕夜，我還是會陪陳夢霞一起過。因為誰都不想成為被拋棄的那個，我不想，她也不想。但是我隻會陪她過這一天，之後就來找你們。”

鐘希暮將陳禾摟緊了懷裡，忽然說，“城市裡冇有山神，但我還是想說：我永不遺棄你。”

陳禾在樓下和鐘希暮纏綿了一會兒，戀戀不捨地上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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