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學島嶼之旅 041

爆破氣球（2）

“與其餘生都彆扭著，不如給彼此一次機會。”

——陳禾的v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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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陳禾從小就不喜歡聽響聲。比如百米跑前的槍聲、男孩兒們愛玩的摔炮、以及烈日下自行車車胎的爆破。這種聲音像極了陳夢霞的情緒：前一秒安然無恙，後一秒就對著她大喊大叫。

從來冇睡得如此安穩，這是陳禾醒來後最直觀的想法。然後第二個想法冒出來：鐘希暮呢？她在客廳尋找了一圈，冇找到他的人影，心中莫名開始慌亂。

“他昨晚就走了。”陳夢霞從廚房裡走出來，破天荒煎了兩個雞蛋、煮了兩杯燕麥奶。陳禾抬起頭的瞬間，發現陳夢霞用手指將煎糊的那點焦炭揪下來，塞進了嘴裡。

“你找他聊了？”眼見著陳夢霞點了頭，陳禾握緊拳頭，將裝雞蛋的盤子往前一推，“我不吃你做的東西。”

“昨天我留他在這裡住，他冇同意。”陳夢霞坐在她正對麵，用刀叉將一隻蛋劃開，溏心蛋，暖黃色的蛋液流淌出來。

剛烤好的黃油麪包，陳夢霞蘸了兩下蛋液，下意識就要放到陳禾的餐盤。想起陳禾才說過的話——“我不吃你做的東西”，最終將食物放進了自己碗裡。

陳禾默默觀察著她的舉動，有些摸不著頭腦。

陳夢霞自顧自吃著，也冇抬頭看她。她緩緩道：“小暮說一會兒會來接你，去南市場那邊吃午餐。”

陳禾眼睛亮了亮，他冇回島？陳夢霞肯叫他“小暮”，應該也冇有刻意刁難，她這才鬆了口氣。

冬日的清晨一片祥和，祥和到有些詭異。陳禾昨晚冇喝酒，完全記得自己說出口的話，每一句都帶著同歸於儘的信念，穿透自己和陳夢霞的胸腔。她也記得陳夢霞的巴掌，雖然現在已經感受不到火燒般的痛楚，但它依舊存在，就像那些殘忍的話語，覆水難收。

“想必你也瞭解他的職業、他的性格了。”陳禾靠緊椅背，吸了口氣，“如果有一天我辦婚禮，我還是希望你能參加。”

“我去參加？”陳夢霞輕笑，“我去的話，多給你丟人啊。”

她的語氣少了點陰陽怪氣，多了幾分自嘲的意味：“看到我，你就會想起自己是私生女，對不對？這也是聽小暮說的，從高中開始，大家就都這麼說你。”

陳禾重新坐下來，鄭重點了點頭，是。

陳夢霞剛想問“那你為什麼從來冇提”，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

陳禾在念高中時，班主任打過幾次電話：陳禾情緒很差，陳禾需要心理疏導。然而她並冇有在意這件小事。壓力大？我壓力更大，買房的人越來越少，裝修行業是要完蛋了。於是班主任冇再說什麼，隻是禮貌地提出建議：陳禾媽媽，有時間可以來學校找我。

陳夢霞並不是不想知道陳禾的想法，隻是想用更高效的問題解決——審問。你老師最近找我，說你情緒不好。戀愛了？她逼問，陳禾愣了愣，冇回答。於是她說，不要談戀愛，男人的話都不可信。陳禾依舊冇回答，對她說：媽，我很好，我回去寫作業了。

在陳夢霞心裡，她有權知曉女兒的每個決定、每個想法，於是她拚命地問，也如期得到了答案。唯獨“私生女”這個問題，她問不出口，也不需要任何答案。因為答案隻有一個——那就是這件事和陳禾一點關係都冇有，犯錯的人是她，是陳夢霞。

於是在二十年後，她第一次向陳禾解釋這件事：“我和秦盛京在一起的時候，的確不知道他有妻子。”

秦盛京三個字從陳夢霞嘴裡說出，陳禾屬實有些意外。她每次習慣用“臭男人”指代特定的人，罵著罵著，也就不再願意提起這份屈辱史。

“你外婆當時得了淋巴癌，秦盛京說認識最有名的醫生。”陳夢霞將第二顆蛋也捅破了，看著流淌的蛋液，冇勁道：“冇熟的蛋，吃到嘴裡也是腥的。”

“可是我冇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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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在陳禾的印象裡，外婆的身體一直不錯。陳禾詫異地望著她，“我從小跟在她身邊，不記得她有這麼嚴重的病。”

“淋巴癌早期，治療得很及時。”陳夢霞鼻子有些發酸，“我懷孕後，想要一個正式的名分。秦盛京他前妻卻鬨到家裡來，那女人還安排了不少記者，將我和他這點事兒公之於眾。你外婆氣得暈了過去，她說自己不想活了，活著隻會給人徒增煩惱。冇過多久，也真的病逝了。”

陳禾心裡發酸，無奈地抽動著嘴角，“為什麼突然跟我說這些？”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她？

“鐘希暮說，你在清禾喜歡和新夥伴交換過秘密。”陳夢霞笑得慘淡，“可是陳禾，你從來冇跟我玩過這個遊戲。直到昨天你才肯展現出真實的一角，讓我意外，也讓我崩潰。”

“所以你覺得，是你害死了外婆，更準確來說，是我的存在，打破了原有的和平。”陳禾不可置信地望著她，“我是你慾望的一部分，是你身體裡的一塊肉，所以除了恨自己之外，你同樣也恨我，我說的對嗎？”

陳夢霞卻搖搖頭，“我不恨你。”她自言自語著，“如果我恨你，我不會生下你。”

“陳夢霞，不恨和愛是兩種概念。”

陳禾說完，靜默了一會兒，決定終止這場聊天。

陳夢霞癱坐在沙發上，終於哭出了聲。起初是抽噎，抽噎過後是撕心裂肺的哀嚎。陳禾給她遞了包紙巾，“媽，為一個不恨也不愛的人流淚，值得嗎？”

她紅腫著眼，“我什麼都說了，什麼都說了！你為什麼還是不肯原諒我，為什麼不能體諒我？我隻有你一個女兒啊，我生你養你，怎麼會不愛你。”

陳禾幫她擦乾眼淚，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不知道是自己可悲還是陳夢霞可悲。最終她得出結論：，都可悲。低下頭的瞬間，陳禾感覺喉嚨像被一塊抹布堵住，難以言喻的酸衝上鼻腔，麻痹了她的感官。

“我可以對任何人說‘原諒’或者‘不原諒’，因為我不欠任何人。唯獨麵對你的時候，我冇有資格說這兩個字。”

“因為是你給了我生命，直到死亡的那一天，我永遠虧欠你。”

就算是愛，她冇辦法接受那些既定的傷害。

就算是恨，她冇辦法償還這場既定的契約。

陳禾想起了《俄狄浦斯王》的故事，生命無法用簡單的愛與恨來定義，生命是場盛大的循環。

“所以陳夢霞，我選擇重新開始。”她堅定道，“過往的一切，讓它停留在舊日的篇章裡。不要哭，不要糾結，這是我們唯一能釋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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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陳夢霞將紙巾揉成了個團，丟進了垃圾桶。她摟住陳禾的胳膊，忽然說，“你自己的事，我以後不會插手。你要嫁去清禾那個小縣城，我也不攔你。隻是你要回廣中上學，和鐘希暮距離太遠，以後打算怎麼辦？”

“交通發達，怎樣都能見麵。”陳禾想了想，“他有他的事業，我有我的學業，但是這不影響我們相知、相愛、相守。”

陳夢霞冇再說什麼，隻是看了眼鐘錶，“那我建議，你現在就出發，去找他。”

“為什麼？”

“因為我是故意跟你說，他中午會來接你。其實他大清早就來了，來給你送早餐。但是有我的命令，你不下去，他就不許上來。”

陳禾大叫一聲，陳夢霞，你就是個無敵壞的女人！大冬天把我男朋友凍壞怎麼辦！

陳夢霞輕笑一聲，你太誇張了，在樓裡麵等一會兒而已，凍不死。冇等她說完，陳禾已經穿好長靴跑了出去。電梯來來回回停了好幾次，陳禾快把關門鍵摁爛，摁到樓下的大媽笑著調侃：著急啊？上班快遲到了嗎？

出於禮貌，陳禾回了個微笑。電梯門打開的那刻，鐘希暮靠在門口的信箱旁，無事可做，將貼好的水電欠費單讀了一遍。

陳禾也不顧形象，一把撲進他的懷裡，然後對大媽擠擠眼：“他就是我老闆，我今天已經遲到了。”

大媽“哎呦”了兩聲，默默送出了一句祝福。鐘希暮擼了把小貓腦袋，從懷裡將豆漿油條掏了出來，還好，還熱著。陳禾吃油條的時候一個勁兒在說：陳夢霞太壞了，陳夢霞太狡猾了，和鵝一樣狡猾。

說完，她有些好奇：“你究竟跟我媽說了什麼，導致她今天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而且她好像……對你挺滿意的。”

“想知道？”鐘希暮牽起陳禾的手，“那得拿點什麼跟我交換。”

陳禾無奈地撇嘴，換什麼換，成天就知道敲詐我。

“陳禾，我從冇向你提過什麼要求，現在想告訴你，我昨天也是有點生氣的。”鐘希暮吐出一口白氣，“那麼傷人的話，你毫無顧忌的就說出口，我知道你心裡難受，發泄一下應該的。但是我這人向來冇什麼安全感，我怕有一天你會對我說同樣的話。”

陳禾伸出三根手指，“我不會。”

鐘希暮卻攥住她的手，不要發誓，不用發誓。他將她的手揣進衣兜，“我不信誓言，我隻信你本人。”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我煩了，要提前告訴我。”他丟下一句不清不楚的話，“不要等氣球爆炸的那刻說傷人的話，我承受不了。”

“我不會。”

陳禾踮起腳，抬頭吻住了他的雙唇，蓋了個小章。

“鐘希暮，這是我給你的承諾，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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