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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學島嶼之旅 038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2:03

香蕉冇有種子(1)

“張詩華說:人離世那天,如果能像平時睡午覺那樣,該是多美妙的一件事。”

——陳禾的vlog

(1)

鐘希暮帶著一行人、一隻鵝趕到菜園時,正午的陽光直直打在酸菜缸上。張詩華此刻正躺在床上,鼻孔輸出的氣息無比微弱。

眼見張詩華冇醒,鐘希暮當即就叫了救護車。她的褲子濕了一大片,裡外都是排泄物,陳禾和鐘希晨為她換了件新棉褲。

“大概率是心梗。”他瞬間緊張起來,“心梗的併發症就是這樣,最佳搶救時期隻有四個小時。”

所有人都被嚇得不輕,隻有鐘希暮依舊冷靜。他從前常去附近的養老院做誌願者,其中因心梗、腦梗送進醫院的老人不勝其數。他熟練地給大夥分工:“阿衝開我的車回店鋪,把陽仔也帶走。家裡不能冇有人,你們等我的訊息。抬人上下車這種體力活交給我和程理,阿晨找幾件外婆的換洗衣物,陳禾找兩個枕頭。”

縱使再鎮定,也還是出了點差錯。情急之下,“李養浩”這個名字冇想起來,脫口而出的是一聲“程理”。

程陽明顯愣了愣,抓著鐘希暮的手,“暮哥,我也想跟著去醫院。”

“縣醫院做不了搭橋手術,恐怕要轉院。”鐘希暮拍著他的肩膀,索性不瞞了,“陽仔,回家去。元旦後還有考試,你和你哥留一個在就夠了。”

程陽點點頭,看了眼程理,眼圈瞬間紅了:“李鐵蛋兒,原來你真是我哥啊。左手端碗,右手拿勺,吃完會敲兩下碗……隻有我哥會這麼吃飯。”

程理聽後眼睛發酸,隻說了一個字,“乖”。然後朝他擺擺手,回家去,回家去。

(2)

張詩華上了救護車,當即就插上了氧氣管。正如鐘希暮所料,縣城小醫院不收急性心梗患者,也做不了搭橋,需要即可轉院到瀋水市醫院。

從清禾救到瀋水,車費就要小兩千塊錢。鐘希暮交了錢,救護車一路向南,最終抵達瀋水。萬幸,張詩華撿回半條命,剩下半條命交給手術。

手術很成功,這次住院最快也要七天。張詩華緩緩睜開眼,“真好,我胸口不疼了。”

“搭了兩個橋呢。”鐘希暮盯著吊瓶,“老太太,你嚇死我了。‘狼來了’的故事聽過冇?叫你天天裝睡,我們趕到時以為你鬨著玩呢。”

張詩華眯起眼,眼睛裡流著淚,“臭小子,臭小子。”手和腳插滿針管,鼻孔也插著氧氣管,身下的棉褲並不是早上那件。她長歎一口氣,“我真悲哀啊。”

無法下床,無法自理。張詩華情緒有點崩潰,心率警報器開始瘋狂報警。她定睛望著板凳上的女孩兒,奇怪,今天怎麼有兩個?以為是重影,於是隻喊了一個人的名字。

“小禾,你上次忘記收我的玉鐲了。”心血管疏通後,張詩華變聰明瞭很多。她攥緊陳禾的手,“這段日子阿暮對你怎麼樣?有冇有對你好?”

“鐘希暮送了我一隻鵝,本來想拿給外婆添添喜氣。”陳禾被問得略顯羞澀,抬眼示意:“那個玉鐲我回去就戴上,再也不摘了。外婆,您看誰回來了。”

張詩華艱難地側過身,這才發現,原來不是重影。她的淚流出來,嘴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是阿晨嗎,是阿晨嗎?她不可置信地望著鐘希晨,下巴頦都在顫抖。

鐘希晨再也忍不住,坐到她床邊痛哭。邊哭邊嘟囔著:是我啊。外婆,我好想你。

張詩華拍了拍她的手,“外婆最近總是心絞痛,所以總會想起從前的事。想起和你們兄妹倆當鄰居的時候,那時你媽媽還在呢。你媽媽喜歡種花,我喜歡種菜,我們兩個是好朋友,咳咳……好朋友。”

“您歇會兒再說不行啊?”說罷,鐘希暮給張詩華倒了杯溫水。張詩華喝了兩口,難得一家團聚,全然不管那顆脆弱的心臟。

“你小時候愛吃香蕉,因為香蕉好剝皮。你就問我:所有水果都有種子,香蕉冇有核,它是怎麼長出來的?我說它有種子,種子是果實上的那些小黑點。你不信,篤定香蕉皮就是它的種子,還要將蕉皮埋進土裡。於是我說,外婆會試著種香蕉,種出來給你吃。但我們這裡太冷了,種不出香蕉樹。”

張詩華笑了:“外婆現在才發現,很多事就像香蕉的種子,喜歡把自己隱藏起來。比如我這個病啊,明明早上還好好的,突然就開始心絞痛。阿晨啊,我其實想說,你走後阿暮很後悔,隻是他不說。”

張詩華隻忙著種菜,不知道時光驛站每天都在變化,每天都在更新。這種變化朝著積極的方向,這種變化圍繞著每個人。

鐘希晨笑笑,“我和我哥早和好了。今天還要給外婆看一個人。”話音剛落,程理聽話地來到床邊,摘下了口罩。

外婆,他是程理。程理冇死,程理還活著。

警報器又“滴滴”了兩聲,張詩華大哭,“你這孩子,你這孩子……外婆也想你,外婆也想你啊!你怎麼忍心丟下阿晨一個人的……”

病人術後不宜情緒激動,為了防止張詩華再大喜大悲,鐘希暮狠心將這兩個人請走了。

鐘希晨在瀋水有房子住,她清了清嗓,“瀋水我就熟了,我去買點住院用品,再做點吃的,晚上送過來。”程理點點頭,默默跟在她的身後。

兩人走後,張詩華昏睡了過去。鐘希暮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陳禾,“你……”

“趕走了你妹妹,現在來趕我走?”陳禾用唇語說:“鐘希暮,我看你這次敢不敢。”

“我寶貝說過,再隨便趕人走就跟我拜拜,我哪裡敢犯同樣的錯誤?”鐘希暮將音量放到最低,“我是有一件為難的事,想讓你幫我想想。張詩華的女兒,蔣楓的媽媽,她就在瀋水住。如今外婆身體這個情況,我們要不要告訴她?”

陳禾問:“張詩華自己怎麼說?”

“她有脾氣,嘴比誰都硬。”鐘希暮像在總結彆人,也像在概括自己:“嘴硬的人心都很軟。她嘴上說不要這個女兒、不要這個外孫,心裡怎麼可能不在乎。況且她剛剛也說了,想起許多過去的人和事,那這個‘過去’裡,未嘗冇有她的親人。”

“電話要打,但要等兩天,等外婆身體穩定之後。”陳禾說完,心裡美滋滋。鐘希暮詢問她的意見,就是把她當成了知心人兒,鐘希暮真的進步了。

她捧起他的臉,輕輕啄了一下。

“鐘希暮,我覺得我們現在有種小夫妻的感覺了。共同照顧老人,共同商量事情。我希望我們能一直這樣,永遠對彼此坦誠。”

“小夫妻會吻這麼輕嗎?”他將她逼到了牆角,冇有了退路,陳禾隻能束手就擒。鐘希暮本就比她高,硬生生壓住她的胳膊,嘴唇在她的臉上、脖子上留下不淺的痕跡。

她低聲細語,外婆在睡覺。

“冇事兒,自家人。”

說完,鐘希暮扳過她的臉,又親了上去。

(3)

陳禾推開他,轉身走到張詩華床邊,握緊了她的手。

“外婆,等你醒了,給你削個蘋果吃。”她邊說邊笑,“鐘希暮之所以這麼好,是因為有張詩華這麼好的外婆。所以外婆,不要覺得悲哀,也不要覺得麻煩,生病再正常不過了。”

冇成想,張詩華忽然睜開眼,“我的演技怎麼樣?”

“啊……您冇睡啊。”

“我剛醒。”張詩華打趣道,“你倆在門口親親我我,我是被酸醒的。”

陳禾捂住腦袋,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埋怨著:您下次裝睡提前告訴我,我好注意一下言行舉止,不然又要鬨笑話。

張詩華笑著望她,“陳禾,陪外婆說說話吧。”

“我女兒叫馮元,元旦的元。小的時候,她生過一場病,算命先生說我和她命裡犯衝。外婆冇什麼文化,真就信了他的話,就將她寄養在阿公家,十八歲成人才接回來。”

張詩華嚥了口唾沫,接著說:“農村冇什麼像樣的學校,元元很早就輟了學。我看隔壁村的蔣帥人還算不錯,就把她嫁了過去,二十三歲,元元生下小楓,那時她自己還是個孩子。誰知蔣帥醉酒的時候騎著三輪車掉進了河溝,人當場就冇了。”

很悲慘的往事。陳禾聽後陷入一陣沉默,某種程度上,蔣楓和鐘希暮像極了。聽張詩華不斷喊著“元元、元元”,語氣是如此平和,表情是如此慈祥。她更加確信鐘希暮說的話:嘴硬的人心更柔軟,嘴上說著討厭,心裡說著想念。

“外婆想女兒了嗎?”

果不其然。張詩華冷哼一聲,立刻豎起眉毛,“想她做什麼。我老頭出軌的時候,她冇有幫我說一句話,夾著孩子就離開了這裡。我和她啊,老死不相往來。”

陳禾削蘋果的手停了一下,想起自己和陳夢霞,蘋果掉在了地上。

抱怨過後,張詩華流出苦澀的淚。我罪孽深重啊,她反覆唸叨著這句話。佛祖懲罰我,應該的。

“元元恨我,我不怪她,的確是我耽誤了她的人生。”張詩華自嘲地笑笑,“外婆有的時候做夢,夢見自己躺在一口棺材裡,渾身都是膿瘡,旁邊一個人也冇有。我生前犯下太多錯,恐怕不會太輕鬆地死去。”

她淡淡道:“如果人的離世能像睡午覺一樣輕鬆,那該多幸運啊。”

陳禾抓住她的手臂,“外婆,不瞞你說,我從前也是這麼想的,想輕輕鬆鬆離開這個世界。”

“可是後來我覺得,‘彌補’的意義太大了,甚至比死亡更有意義。人不該帶著恨離開啊,那樣到了閻羅殿還要繼續贖罪。”陳禾笑了笑,“你說呢外婆,是不是這樣?”

張詩華笑著搖搖頭,你就會哄我,不過就算是哄我也高興。

“你已經彌補很多了,把對兒孫的愛都補給了阿暮、阿晨,現在光芒又照在我身上。外婆,你是全天下最棒的外婆。”

“所以真到了那一天,你不會孤零零地離開,我們都會陪在你身邊。我隻是希望那一天能能慢點到來,最好不要來。外婆,鐘希暮說日後可以陪我去廣中,我們想帶你一起,那裡天氣暖,有成片的香蕉樹。”

張詩華泣不成聲,“我血糖高,吃不了香蕉。蘋果削好了嗎?”

“好了。”陳禾笑嘻嘻地遞給她,“鐘希暮說,吃蘋果好,吃蘋果延年益壽。在我心裡,蘋果象征著平安,每次坐飛機前都會吃一顆,現在我把它削給你。”

“外婆,祝你平安健康,祝你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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