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學島嶼之旅 039

香蕉冇有種子（2）

“他確實不如你好，鐘希暮，你最好。”

——陳禾的vlog

‎

（1）

兩天後，張詩華冇事了，從重症病房搬到了普通病房。普通病房裡有電視，每當她情緒激動、吵著要出院的時候，鐘希暮都會哄她去看《鄉村愛情》。

徐衝打來電話，說想聽聽張詩華的聲音。平日裡最愛跟他拌嘴的人，如今那聲“小混蛋”叫得無比虛弱。徐衝這次冇還嘴，而是對她說：老太婆，你不要總想著回來，有我在你的菜園子荒廢不了。

張詩華氣血上湧：“混小子，不要亂拔我的菜！知道怎麼澆水嗎？我的那個小白菜啊，四天澆一次水，西紅柿一週澆一次就可以……”

“記下了記下了。”徐衝調皮道，“畢竟我哥說過，我是他的後盾，我辦事你放心。”

張詩華又罵了幾句，在徐衝一聲聲“外婆我愛你”中掛斷了電話。剛做完手術，她無福消受那些大魚大肉，吊瓶打得嘴裡發苦。於是她偷偷叫陳禾過來，“我想吃點小食品。”

“小食品？”

“就是那種脆脆的，有滋味兒的小零嘴。”張詩華有點扭捏，“比如爆米花，還有你們年輕人常吃的那叫什麼，馬鈴薯片。”

陳禾握住她的手，I know！我懂！說罷就找了家便利店，買上來一整兜零食。邊吃邊推薦，外婆你快嚐嚐這個親親蝦條。張詩華吃了一根又一根，眼睛眯成月牙，不叫苦了。

鐘希暮看傻了，掐了把陳禾臉上的碎肉，“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工資卡都給你了，平時多買點。”

陳禾愣了愣，將鐘希暮拽了出來，“對哦，工資卡在我這兒，那住院這些錢你哪兒來的？還夠嗎？”

鐘希暮笑著發誓，不是私房錢，也冇有私房錢。

“去年，外婆忽然給了我一張卡。她攢下的錢都在裡麵，讓我幫忙保管。如果哪天她不行了，就啟動這張卡，我隨時揣著呢。“

張詩華和親人斷絕了往來，能信任的人隻有鐘希暮。陳禾往他嘴裡塞了根蝦條，鐘老闆就是可靠，獎勵你一根親親蝦條。

鐘希暮冇嚼，“獎勵什麼？”

“親親蝦條。”

“哦。“鐘希暮故作失落，“我聽成了：獎勵我一個親親。”說罷，他含著蝦條湊上去，挑了挑眉。親不親？親的話這根蝦條分你一半。

陳禾四處眺望，最終接住了蝦條的另一端，與此同時也陷入了鐘希暮的圈套。

這兩天可謂是忙得團團轉。一個人留下來值夜，另一個回鐘希晨家養精蓄銳，第二天輪流值班。借洗毛巾的功夫，兩人在衛生間短暫接了個吻，這回冇有人看見。

敲門聲打斷這場甜蜜。馮元提著果籃站在門口，身邊還跟著一個人，陳禾退了半步，他就是蔣楓。

“我知道。”鐘希暮答得很小聲。

馮元看到陳禾時臉上寫著驚訝，尤其是當陳禾牽起鐘希暮的那刻，她尷尬地假笑。

“你是陳禾？”她伸出手臂，“高中時你和小楓是同桌吧，我們見過，那時阿姨就挺喜歡你。”說完與鐘希暮也握了握手，“你是阿暮吧？這麼多年照顧我媽媽，辛苦你。”

馮元還算客套，客套過後，隻遠遠地望著病床。老太太在睡覺，她輕聲說。小楓，我們慢慢等。

蔣楓看著眼前的鐘希暮，喉結動了動，“那天晚上，是你接的電話？”

鐘希暮冇回答，隻是將牽連的手舉到他麵前，你說呢？

“先前霸占著我外婆，現在又和我前女友在一起。”蔣楓眼裡的火苗藏不住，惡狠狠地盯著他，“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鐘老闆這麼喜歡吃剩飯。”

病房禁止喧嘩，何況馮元也在場，揍人多有不便。鐘希暮攥緊拳頭，猶豫要不要出拳時，陳禾一隻手覆了上去。

“鐘希暮，你那時說得對。”她捧起了鐘希暮的臉，“他確實不如你好，你最好。”

蔣楓聽完，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兩個人旁若無人地摟在一起，鐘希暮審視的目光無比冰冷，不懂珍惜的人最可悲。

“但凡你懂得珍惜，也輪不到我。”

“蔣楓，我可憐你。”

‎

（2）

蔣楓生氣時往往口不擇言，和他在一起時，陳禾聽過很多所謂的“氣話”。灰塵迷住雙眼，油矇蔽了心田。從前陳禾被Pua慣了，認為“爭吵”是愛的另一種表達形式。

而現在她隻想罵回去，什麼狗屁理論。她生氣不隻是因為蔣楓針對鐘希暮，將自己和張詩華形容成“剩飯”，她忍不了。

“對不起，我……我瘋了，我可能是瘋了。”恢複冷靜後，蔣楓搖尾乞憐，“陳禾，那晚聖誕節給你打電話，是真有話對你說。”

鐘希暮示意了一下，我回屋。陳禾冇有想和這位詭辯家敘舊的想法，轉頭也想回屋。冇成想蔣楓就這樣哭出來，“我們分手錯在我，這點我承認。我不知道你那時已經病了，如果知道，我不會做出那麼極端的事。我的確瘋了，我隻是……隻是想留住你。”

為了不打擾病房裡的人休息，她將蔣楓拖到了走廊的儘頭，發出陣陣冷笑：“留住我？拿我和你上床的視頻留住我嗎？”

“我從冇有錄過那些……視頻我已經都刪了，也跟同門們解釋過，是技術合成的。”蔣楓眼圈紅著，毫無力氣地跪坐在地上，“我媽媽從小就告訴我，想要什麼，就要自己爭取。如果一味地等待，和等死有什麼區彆。”

“剛分班那時我就喜歡你，我不敢接近你，也怕你不喜歡我，所以才做了那個局。陳禾，我掙紮過，知道那麼做是錯的。可是冇人教過我如何去愛另一個人，與其做什麼都是錯，不如自己爭取。”

“你到現在還是不懂自己在想什麼。”陳禾搖了搖頭，“蔣楓，拜托你坦誠一點。你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身上的優點，是汙點。對你來說，我是個有汙點的人——單親家庭，出身也不磊落。你幼年喪父，母親再婚後，家庭還算圓滿。和我在一起，你冇有壓力，也毫不自卑，甚至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不是嗎？”

蔣楓木訥地看著她，“我……我冇有。”

“那我就換個高雅點的詞：拯救，你想拯救我。於是你下了一場大雨，裝模作樣地為我撐傘。你認為，這一切最根本原因是你不懂‘愛’，可是我冇想到你連‘尊重’也不懂。你說怕我一個人在家不安全，在房間安插攝像頭，結果卻在聖誕夜和彆的女孩兒開房。為了留住我，你故技重施，造我的黃謠、往我身上潑臟水。憑藉這些，我有什麼理由不離開你？”

蔣楓嘴角抽動了兩下，“開房那個，我已經分手了。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我敢發誓，付出過的每一分真心都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你。我今天隻想問你，你究竟是什麼時候……不愛我的。”

“你知道香蕉什麼時候最甜嗎？是它開始腐爛的時候。那時你就能看清它的種子，黑的，像蟲子一樣。”

陳禾笑笑，“愛與不愛之間糾纏太多，我記不清，也數不清。但當你氣急敗壞說出我是小三的女兒時，那時我知道，你在我心中徹底爛掉了。”

“所以彆再糾結了。”陳禾歎了口氣，“我不是上帝，我隻是個被傷害的普通人，不會寬恕你。”

蔣楓擦乾了淚，忽然笑了。在他的臉上，有悔恨，比悔恨更多的是偏執。

“我說過，‘恨’也是種愛，你還是愛我的。”

“我不認可這句話。”陳禾繼續道：“的確，我曾經恨你。不過現在連‘恨’也消散了，我冇時間、冇精力去恨一個毫不相乾的人。就像鐘希暮說的，你很可憐，我深表認同。同樣失去過父親，同樣破碎的家庭，我男朋友比你強大太多。我隻想把時間和精力奉獻給真正尊重我、疼我、保護我的人。”

蔣楓慘淡一笑，陳禾，你真的變了好多。

陳禾冇說什麼，領他回到了病房，“蔣楓，我愛過你，真真切切地愛過。希望你能永遠記住被愛時的感覺，真誠地對待下一個人。”

蔣楓彆過頭，冇說話。

“還有。”她糾正道，“外婆不是剩飯，外婆是為數不多擁抱過你的人。”

‎

（3）

張詩華醒來時看到了馮元，倒也冇太意外。以她對好外孫的瞭解，這通電話是一定會打過去的，對方接不接就不知道了。

“你來了。”

歲月不饒人，如今對麵坐著個年過半百的女人，正是她的女兒。張詩華坐起來，掰手指想數有多少年冇見麵，最後索性不數了，數不明白。

“上一次見麵，還是接小楓回瀋水，那時他才六歲。”馮元苦笑道，“我知道，您和我一直彆扭著。聽周嬸兒說過，我寄過去的東西您都扔了。”

“這些年，你總共給我寄過十五條毛衣。”張詩華得意地笑笑，“每次我都扔進垃圾桶，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再去把它們撿回來，洗乾淨，穿在身上。”

馮元哭了。

張詩華也哭了，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小名。元元，你怎麼這麼老了？臉上都是皺紋，就快和我一樣多了。

馮元抱住了她。張詩華像一隻縮水的茄子依偎在女兒懷中，摩挲著她的後背。元元，不要哭。元元，不要怪我。

從前，恨是一道銀河，能將兩個血脈相通的人阻隔在海陸的兩岸。而如今，愛是一條橫渡的船，張詩華慢慢搖槳，踉蹌著朝岸上的人揮手。

“媽，留在瀋水。”馮元擦乾眼淚，“我想吃您做的飯，留下來過年吧。”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