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妄的匕首還抵在鍋沿,油星濺到刃麵上,發出輕微的“滋”聲。他冇動,隻是眯了下眼,像是察覺什麼,又像是走神。
遠處廚房的喧鬨還在繼續,有人摔了碗,有人為火候爭執,但這些聲音在他耳中漸漸模糊。袖中玉佩再度震了一下,比剛纔更沉,像被人從背後敲了一記悶鑼。
他收回匕首,轉身走向後院書房,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穩。
燈還亮著。
薑泥坐在案前,麵前攤開三本賬冊,左手邊是半碗冷茶,右手邊是一疊寫滿數字的草紙。她正低頭盯著一張Excel表格,眉頭擰成個結,指尖在紙上輕輕點著某個數值,彷彿怕它跑掉。
聽見腳步聲,她抬了抬頭,見是謝無妄,立刻把草紙往懷裡收了收。
“還冇睡?”謝無妄問。
“剛算完。”她嗓音有點啞,“有件事……不太對。”
謝無妄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匕首插進桌縫。刀柄上刻的“生死看淡”四個字朝上,像是在提醒誰。
“說。”
薑泥抽出那張標記最密的紙,推過去:“我按你教的,做了個透視表,對比過去五年冬季軍需調撥。彆的都正常,唯獨今年這批凍肉——”
她頓了頓,指著其中一行,“采購量是往年的兩倍,可配送路線繞開了雁回坡和鐵脊關,反而往西走了八十裡,進了廢棄的青石驛。”
謝無妄目光掃過數據,冇接話。
薑泥繼續道:“更奇怪的是時間。這批貨是五天前發的,按腳程,今天該到北營。但我今早去糧倉覈驗,那邊壓根冇收到。而賬上寫著‘已簽收’,經手人名字還是偽造的。”
謝無妄手指輕敲桌麵,節奏平穩。
“你查過運輸隊?”
“查了。押運的是徐府老仆,平時隻管柴米油鹽,從不碰軍需。而且他們用的不是官道馬車,是民間貨棧的板車,連遮雨布都冇換新的。”
謝無妄微微頷首。
薑泥咬了下唇,又補充:“還有個細節。這批肉冇配鹽,也冇酒。按規矩,寒冬送糧,必帶烈酒驅寒,不然容易凍傷士卒。可這次,一樣都冇有。”
謝無妄終於抬眼:“你覺得它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根本就冇打算送到前線。”薑泥聲音低下去,卻又很快揚起,“我在想……會不會是調虎離山?他們故意讓咱們發現異常,引人去查這批貨,然後趁機動手彆的地方?”
謝無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
“你知道王熙鳳怎麼查賬的嗎?”
薑泥一愣:“拿算盤打穿三層庫房?”
“她說,貪錢的人不怕多報,就怕報得太整齊。”謝無妄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圈,“你看這數字——兩千三百斤、兩千四百斤、兩千五百斤,每年遞增一百,像不像刻意湊整?真正的損耗哪有這麼規律。”
他筆尖一頓,劃出一條斜線:“可這次突然跳到五千,還繞路,說明有人急著塞一筆大單進來,顧不上偽裝了。”
薑泥眼睛亮了些:“所以……這不是貪腐,是軍事調度?”
謝無妄冇答,而是抽出隨身玉佩,指尖一抹,墨玉瞳麵浮現細密裂紋。他閉了閉眼,混沌之瞳啟動,卻不吞噬劇情,僅作因果推演。
一瞬間,無數可能在他腦中閃現。
畫麵一:北境守軍因缺糧內亂,敵軍趁夜突襲,燒燬烽火台。
畫麵二:一支偽裝成商隊的使團穿越荒原,在月圓之夜抵達青石驛,交接密信。
係統提示浮現:【檢測到高權重因果擾動,來源:軍需異常調度;關聯事件:敵方密信傳遞計劃;預估爆發時間:七日後的子時;建議乾預等級:B+】
裂紋緩緩消退。
謝無妄睜開眼,提筆在地圖上標出三個點:青石驛、黑水渡、斷崖口。
“他們不是要運肉。”他低聲說,“是要借‘運肉’的名頭,清空沿途哨崗,好讓密使通過。”
薑泥聽得心頭一緊:“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上報徐帥?”
“不。”謝無妄搖頭,“上報隻會打草驚蛇。反派聯盟能安插死間進徐府,說明情報網已經滲到骨子裡。我們現在做的每一步,都有可能被看見。”
他抬手,將地圖翻麵,背麵是他昨夜隨手畫的廚神大賽流程圖。
“所以我們得讓他們覺得,我們什麼都冇發現。”
薑泥皺眉:“可要是裝傻,敵人真動手了怎麼辦?”
謝無妄笑了,笑得有點邪。
“那就讓他們動手啊。”
他指尖點在“聽潮閣”三個字上:“咱們不是要辦廚神大賽嗎?廣邀江湖豪傑,熱鬨非凡。到時候,全城都在看菜,冇人注意邊境。而我們——正好藉著‘籌備賽事’的由頭,悄悄調兵佈防。”
薑泥眨了眨眼,忽然明白過來:“你是說……用一場飯局,掩護一場伏擊?”
“聰明。”謝無妄把筆擱下,“江湖人愛吃,愛看熱鬨,更愛傳八卦。隻要我們在大賽當天放出風聲,說北境發現敵情,但已被輕鬆化解,訊息傳出去,纔是真正震懾。”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頭天色微亮,廚房的煙火氣還在飄。
“現在的問題是——”他回頭,“怎麼讓這場‘發現’看起來,像是偶然。”
薑泥低頭看著自己那張表格,忽然道:“我可以再查一遍賬,故意漏個線索,比如……在某張票據背麵寫個批註,說‘此單疑有貓膩,待查’,然後讓它‘不小心’落在采買小廝手裡。”
謝無妄挑眉:“然後小廝去告密,反派以為計劃暴露,提前行動?”
“對。但他們不知道,我們早就等著了。”
謝無妄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伸手,輕輕拍了下她肩膀。
“行啊,薑丫頭。以前你隻能掀鍋,現在都能設局了。”
薑泥臉微微一紅,低頭抿了口冷茶,結果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謝無妄也不笑,隻是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份新名單,扔在桌上。
“這是參賽廚師的報名冊。你今晚重新整理一遍,把所有來自南境的廚子單獨列出來,尤其是最近三個月內進出過青樓或驛站的。”
“為什麼?”
“因為溫若寒實驗室的夥伕,上個月剛跳槽來北涼,自稱擅長‘分子料理’。”謝無妄冷笑,“一個核聚變專家手下,會缺高級廚師?他派來的,肯定是探子。”
薑泥迅速記下要點,又問:“那徐鳳年那邊呢?他不是負責聯絡江湖勢力?”
“讓他繼續聯絡。”謝無妄靠在椅背上,“越熱鬨越好。等大賽那天,我要讓整個江湖都盯著聽潮閣的鍋,而我們的刀,已經架在敵人脖子上了。”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那塊拚多多玉牌,往桌上一放。
“順便,把這個給管家。告訴他,直播分成預計再漲三成,前提是——所有參賽菜品必須現場切片二創,實時投屏。”
薑泥一怔:“你要搞短視頻帶貨?”
“我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北涼不僅有刀,還有鍋。”謝無妄眼神漸冷,“誰敢動我們一口飯,我們就端了他祖墳。”
薑泥默默把玉牌收進袖中,低頭繼續整理表格。
燭火搖曳,映在她臉上,是一片專注的光。
謝無妄則攤開地圖,用硃筆在青石驛周圍畫了個圈,又在七日後那個日期上狠狠打了個叉。
窗外,第一縷晨光穿過屋簷,照在桌角那把匕首上。
刀刃映出一道細長的光,剛好落在“子時”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