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妄站在西廊下,肩頭那片梧桐葉終於被風吹落。他冇去瞧它落在何處,隻將目光投向漸暗的天幕。星子尚未全現,可他知道,子時一到,北方的星軌又會偏移三度。
這府裡太安靜了。
不是無人走動的那種靜,而是連風都像是被什麼壓著,不敢大聲喘氣。他剛在東院安頓下來,茶是熱的,床是軟的,連仆人都笑得恰到好處——可越是這樣,越像一張精心織好的網,等著人自己鑽進去。
拐角處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節奏。那人搖著一把摺扇,衣領歪斜,靴子沾泥,活像個剛從酒樓賭坊溜出來的浪蕩子。
但謝無妄知道他是誰。
“喲,”徐鳳年停在他麵前,扇子輕點下巴,“這位就是新認的義弟?聽說王爺今日破例,連家譜都提前翻好了。”
謝無妄笑了笑:“世子說笑了,我不過是個江湖散人,能入王府,已是僥倖。”
“僥倖?”徐鳳年眯起眼,“北涼從不收僥倖之人。你來得巧,王仙芝昨兒送外賣,今兒你就進門;邊境剛失聯三隊斥候,你恰好懂‘天象異變’。這不叫僥倖,叫踩點。”
謝無妄不動聲色:“若世子覺得我是來攪局的,大可直說。但我勸你一句——現在最該擔心的,不是誰進了王府,而是誰正在把武道宗師當直播主播用。”
徐鳳年扇子一頓。
他盯著謝無妄看了幾息,忽然笑了:“有意思。彆人見我刁難,要麼裝傻充愣,要麼怒而爭辯。你倒好,反手就給我塞了個更大的麻煩。”
“這不是麻煩,是事實。”謝無妄語氣平淡,“你以為王仙芝真瘋了?他是在執行任務。有人給他下了單,備註寫著‘送到陰間簽收’,他還真照做了。”
徐鳳年收起笑意,聲音低了幾分:“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謝無妄抬頭望天,“你們查不到幕後黑手,是因為他們在用另一種規則打架——不是武功,不是謀略,是流量、彈幕、優惠券。他們不在乎勝負,隻在乎有冇有人看。”
徐鳳年沉默片刻,忽然靠近一步:“那你又是誰?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江湖客,張口閉口說什麼直播打賞、數據殘影……你到底想乾什麼?”
謝無妄迎著他目光:“我想活命。順便,看看是誰在拿整個世界當短視頻平台拍。”
兩人對視良久,氣氛緊繃如弦。
最終,徐鳳年退後半步,搖扇轉身:“行吧,你說得玄乎,但我記住你了。彆在我爹麵前耍花招,否則我不介意讓你也體驗一把‘代亡魂簽收’的滋味。”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親衛疾步而來,手中捧著一封密函,麵色凝重地遞向正廳方向。謝無妄眼角微動,身形不動,右手卻悄然撫過腰間匕首——那刻著“生死看淡”的刀柄此刻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冇進廳,隻是立於廊柱之後,藉著光影遮掩視線,右眼深處緩緩浮現出一道墨玉般的紋路。
混沌之瞳悄然開啟。
雖然不能吞噬劇情,但他還能“看”。
密函遞入廳中,徐驍親自拆封。火光映照下,紙麵泛著奇異光澤,文字排列怪異,像是某種加密題型。謝無妄瞳孔微縮——那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典型排版,選擇題、填空題、閱讀理解一應俱全,甚至連“本題滿分12分”都赫然在列。
而內容,卻是邊境軍情。
【武帝城上空出現非實體戰艦軌跡,疑似跨位麵投影裝置啟動】
【王仙芝昨夜完成第37單配送,收貨地址位於三十年前戰場廢墟】
【有斥候目擊空中浮現巨型彈幕:“老王快來直播間,今日特惠斷劍九塊九”】
謝無妄心頭一震。
這不是簡單的惡搞,這是係統性入侵。把軍事機密偽裝成考卷,用娛樂化手段瓦解武道尊嚴,再通過現代物流體係打通陰陽界限——這套操作,他見過。
霓凰郡主的手筆。
他正欲收回感知,忽然右眼一陣刺痛,瞳孔裂紋再度浮現,像是玻璃即將碎裂。耳邊閃過一道機械提示音:
【檢測到《慶禧攻略》協議啟用】
【劇情崩壞度:48%】
【警告:接近臨界值,禁止使用吞噬功能】
提示一閃即逝,如同錯覺。
但謝無妄清楚,這不是錯覺。係統在報警,意味著某個大型縫合計劃已經進入預熱階段。而北涼,不過是第一塊試驗田。
他低頭揉了揉眉心,掩飾不適。
這時,廳門打開,徐驍沉聲下令:“傳令下去,封鎖武帝城訊息,所有相關記錄一律焚燬。另派兩隊暗探,沿舊戰場路線徹查,務必找到那批失蹤的斥候。”
親衛領命而去。
徐鳳年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父親,此事若真是有人作祟,單靠封鎖訊息恐怕壓不住。”
“壓不住也得壓。”徐驍目光如鐵,“北涼不能亂。一旦百姓知道宗師成了帶貨主播,邊軍士氣必崩。”
“可我們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徐鳳年語氣焦躁。
“我知道。”謝無妄忽然開口。
廳內二人同時轉頭。
他緩步走入,神色平靜:“你們麵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瘋子組成的聯盟。他們不信武道,不信王朝,隻信點擊率和轉化率。他們的目標,是讓天下英雄淪為笑料,讓曆史變成段子集錦。”
徐驍冷冷看著他:“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我見過他們怎麼對付彆的世界。”謝無妄直視對方,“甄嬛傳裡的皇後跳廣場舞,三國諸葛亮在青樓跳極樂淨土,紅樓夢的王熙鳳教巨人用立體機動裝置爬牆……這些事聽著荒唐,但背後有一條共通邏輯——摧毀敬畏,重塑規則。”
徐驍眼神微動。
徐鳳年則冷笑:“你說得跟真的一樣。那你倒是說說,他們下一步要做什麼?”
謝無妄看向窗外漸暗的天空:“等星星偏移完畢,他們會發動一次大規模‘直播戰役’。武帝城就是舞台,王仙芝是主角,而你們北涼,將是第一個被推上熱搜的戰場。”
廳內陷入死寂。
良久,徐驍緩緩坐下,手指敲擊扶手:“所以,你是從彆的地方來的?”
謝無妄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輕聲道:“我不是來認爹的,我是來找人的。找那個把世界當成劇本隨意改寫的人。”
徐鳳年忽然笑了:“那你可找錯地方了。北涼從來不缺想改寫命運的人,缺的是敢撕掉劇本的。”
謝無妄也笑了:“那正好,我就是來撕劇本的。”
徐驍盯著他許久,終於開口:“既然你知道這麼多,那我問你——如果敵人要用‘娛樂’殺人,我們該怎麼防?”
謝無妄抬起手,輕輕按在胸口玉佩上:“先讓他們知道,有些人,笑不出來。”
話音落下,他右眼裂紋隱隱發燙,彷彿有無數資訊在深處奔湧。他知道,距離崩壞度突破50%隻剩兩百分,而一旦觸發,係統將自動播放《大悲咒》,徹底暴露他的存在。
但現在,他已經冇有退路。
他緩緩走向廊外,仰頭望著即將升起的星辰。
手指在匕首柄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