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雨驚雷
永慶三年秋,江南多雨。
青石鎮外三十裡,有座破敗的“聚財觀”,原是明初一位風水先生所建,後因傳言“觀中金蟾會吸人財氣”而香火斷絕,如今隻剩斷壁殘垣,在連綿陰雨中像隻蹲伏的巨獸。
亥時三刻,一道閃電劈開墨色天幕,照亮觀前那尊半埋土中的石蟾——它足踏銅錢紋,口含夜明珠,正是傳說中能招財納福的“金蟾抱蛋”。隻是此刻,石蟾腹部的裂縫裡滲出暗紅液體,混著雨水蜿蜒成溪,竟似活物般蠕動。
“吱呀——”
觀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渾身濕透的書生踉蹌而入。他叫沈硯,本是蘇州府赴京趕考的舉子,因暴雨迷路誤入此地。懷中緊揣著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玉佩——一枚雕著金蟾銜珠的羊脂白玉,說是祖上傳下的“護身符”。
“咳咳……”沈硯抹去臉上的雨水,喉嚨乾得發疼。觀內蛛網密佈,神龕上的泥塑早已坍塌,唯有角落那尊青銅鼎還算完整。他走近鼎邊,想尋些乾燥的柴草生火,卻見鼎內積著厚厚一層黑灰,灰中竟嵌著幾縷焦黃的頭髮,還有半片孩童的指甲。
“誰?!”
一聲厲喝從身後傳來,沈硯猛地轉身,隻見供桌後站著個穿青佈道袍的老者。老者鬚髮皆白,麵色卻如死灰,手中握著一柄桃木劍,劍尖正滴著水——不知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
“小友深夜闖我道觀,意欲何為?”老者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板。
沈硯定了定神,拱手道:“晚生沈硯,赴京趕考途經此地,遇暴雨迷路,冒昧打擾,還望道長海涵。”
老者眯起眼,目光落在他懷中露出的玉佩上,瞳孔驟然收縮:“金蟾玉佩……你是沈家後人?”
“正是家母姓沈,”沈硯不解,“道長認識家母?”
老者慘笑一聲,桃木劍“噹啷”落地:“認識?老道與令堂有殺母之仇啊!”話音未落,他突然撲向沈硯,枯瘦的手爪直取其咽喉!
沈硯大駭,本能地側身躲避,懷中玉佩滑落。就在玉佩觸地的刹那,異變陡生——
地麵劇烈震動,那尊石蟾竟從土中緩緩升起!它通體泛著幽綠的光,腹部的裂縫越裂越大,露出裡麵一顆拳頭大小的血紅色珠子,珠子上佈滿血管般的紋路,正隨著石蟾的呼吸微微搏動。
“金蟾醒……吞魂來……”
老者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他不再攻擊沈硯,反而跪倒在地,對著石蟾瘋狂叩首:“聖物息怒!聖物息怒!老奴這就獻上祭品!”說著,他竟拔出腰間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劃開自己的手腕,鮮血噴湧而出,儘數灑向石蟾。
沈硯看得頭皮發麻,轉身就跑。可剛衝出觀門,背後便傳來老者淒厲的慘叫:“彆跑!金蟾要吃的是你的‘生氣’啊!”
他不敢回頭,拚命朝鎮子方向狂奔。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灌進脖頸,他卻覺得後背發燙,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順著脊椎往上爬。直到看見鎮口的燈籠,纔敢停下腳步,扶著牆劇烈喘息。
這時,他才發現懷中不知何時多了個東西——是那顆從石蟾腹中掉出的血珠,正隔著衣料散發微熱。
“沈公子?”
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沈硯抬頭,見是鎮上藥鋪的掌櫃之女柳清瑤,撐著油紙傘站在不遠處,麵帶擔憂。
“柳姑娘……”沈硯勉強扯出笑容,“多謝相救。”
柳清瑤快步走來,將傘傾向他:“這雨太大了,到我藥鋪避避吧。你臉色好差,是不是病了?”
沈硯下意識按住胸口,那裡正隱隱作痛。他看了一眼懷中的血珠,低聲道:“我冇事,就是受了點驚嚇。”
柳清瑤冇再多問,扶著他往藥鋪走。經過石蟾時,她突然停住腳步,皺眉道:“這石蟾怎麼碎了?我記得小時候它還好好的……”
沈硯心中一凜,低頭看去——那尊石蟾竟完好無損地蹲在原地,腹部的裂縫也消失了,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
“許是我眼花了。”柳清瑤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沈硯跟在她身後,懷中的血珠卻越來越燙,像是要燒穿他的胸膛。他隱約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低語:“找到……蛋……吞下去……”
第二章聚財觀秘聞
柳清瑤的藥鋪“回春堂”在鎮中心,雖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她讓沈硯坐在炭盆邊烤火,又端來一碗薑湯。
“沈公子是讀書人,怎麼會走到聚財觀去?”柳清瑤一邊煎藥一邊問。
沈硯猶豫片刻,還是決定說實話:“我……我好像撞見了邪祟。”他將石蟾、老者自殘的事說了一遍,卻隱去了血珠的部分。
柳清瑤聽完,臉色凝重:“聚財觀確實邪性。我祖父說過,那觀裡的金蟾抱蛋局是‘請鬼入宅’的凶陣,百年前害死了整個沈家。”
“沈家?”沈硯心頭一跳,“我母親就姓沈,難道……”
“你母親是沈家唯一的倖存者。”柳清瑤放下藥罐,從抽屜裡取出一本泛黃的族譜,“這是鎮上老秀才留下的,上麵記載著聚財觀的來曆。”
沈硯接過族譜,翻到“沈氏”一頁,隻見上麵寫著:
“沈萬山,明嘉靖年間江南第一風水師,善布‘金蟾抱蛋’局。此局需以活人精血為引,借金蟾吞納天地財氣,然財氣過盛則反噬,輕則家破,重則滅門。萬山貪心不足,強行為己所用,終致觀中金蟾失控,吞其全家七十三口,唯幼女沈月娥被忠仆帶走,隱姓埋名於蘇州。”
“原來如此……”沈硯喃喃自語。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叮囑:“若遇金蟾抱蛋局,切記毀其‘蛋’,否則必遭反噬。”
“你說的‘蛋’,可是石蟾腹中的珠子?”柳清瑤指著窗外,“聚財觀那尊石蟾,據說腹部藏著一顆‘聚財珠’,正是金蟾抱蛋局的陣眼。”
沈硯猛地站起身:“我要再去一趟聚財觀!”
“不可!”柳清瑤急忙拉住他,“那地方邪性得很,白天都有人聽見哭聲,晚上更是不能靠近。”
“我母親就是因為逃過了當年的劫難,才讓我帶著玉佩來找‘蛋’。”沈硯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如果我找不到陣眼毀掉它,說不定下一個遭殃的就是整個青石鎮!”
柳清瑤看著他眼中的光芒,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我跟你去。我對那裡的地形熟悉些。”
次日清晨,兩人備好桃木劍、糯米、硃砂等物,騎馬前往聚財觀。
此時的聚財觀籠罩在一片薄霧中,顯得格外陰森。沈硯一眼就看見了那尊石蟾——它依舊蹲在原地,腹部光滑如初,絲毫看不出昨夜的裂縫。
“奇怪……”沈硯走近觀察,發現石蟾的眼睛是用兩顆黑曜石做的,此刻竟泛著紅光。
柳清瑤從懷中取出羅盤,指針瘋狂轉動,最終指向石蟾腹部。“果然在這裡,”她壓低聲音,“陣眼就在石蟾肚子裡。”
兩人合力推動石蟾,卻發現它紋絲不動,彷彿與大地連為一體。沈硯想起母親的話,取出玉佩按在石蟾頭頂。玉佩剛一接觸石蟾,便發出“嗡嗡”的響聲,表麵的金蟾紋路竟開始發光。
“有用!”沈硯大喜,用力按下玉佩。石蟾腹部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裡麵的血紅色珠子——正是昨夜他從老者身上奪來的那顆!
“快毀了它!”柳清瑤喊道。
沈硯伸手去抓珠子,指尖剛碰到珠子的瞬間,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手臂直衝心臟!他眼前一黑,無數畫麵湧入腦海——
明嘉靖年間,聚財觀內燭火通明。沈萬山身穿道袍,手持羅盤,指揮數十名工匠挖掘地基。地基中央,一口青銅棺材被緩緩吊起,棺蓋打開,裡麵躺著一具身著龍袍的乾屍,胸前抱著一顆血紅色的珠子。
“師父,這就是您說的‘龍珠’?”一名年輕弟子問道。
沈萬山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不錯!此乃前朝國師以萬人精血煉製的‘聚財珠’,藏於龍脈之中。若能借金蟾抱蛋局將其引出,我沈家便可富可敵國!”
“可這龍脈是鎮守一方水土的,動之恐遭天譴……”
“天譴?哈哈哈!”沈萬山仰天大笑,“我沈萬山何懼天譴!給我佈陣!用活人祭品!”
畫麵一轉,沈家大宅內血流成河。沈萬山被金蟾追得滿院亂竄,他懷中的聚財珠突然飛出,鑽進石蟾腹中。石蟾體型暴漲,雙眼變成血紅色,張開血盆大口,將沈萬山一家老小儘數吞入腹中……
“啊——”
沈硯慘叫一聲,猛地抽回手。他發現自己左手掌心多了一個金蟾形狀的印記,正散發著幽綠的光。
“沈公子!”柳清瑤扶住他,隻見他臉色慘白,嘴唇發紫,顯然中了毒。
“珠子……是龍珠……”沈硯喘著粗氣,“它認主了……我是沈家後人,它要吞我的‘生氣’……”
話音未落,石蟾突然發出一聲咆哮,腹部裂開,伸出一條佈滿鱗片的舌頭,卷向沈硯!
柳清瑤反應極快,抄起桃木劍迎上去,卻被舌頭掃中,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供桌上,吐出一口鮮血。
“清瑤!”沈硯目眥欲裂,他抓起地上的硃砂,狠狠拍在掌心金蟾印記上。印記發出“嗤嗤”的響聲,冒出陣陣黑煙,石蟾的舌頭也縮了回去。
“走!”沈硯拉著柳清瑤就跑。身後,石蟾的咆哮聲越來越近,整個觀宇都在震動。
兩人剛衝出觀門,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是昨夜那個老者!他渾身是血,手中握著一把匕首,正一步步朝他們走來。
“沈家餘孽……休想逃!”老者獰笑著,匕首直指沈硯心口。
千鈞一髮之際,柳清瑤從懷中掏出一瓶藥粉,奮力撒向老者。藥粉接觸到老者的瞬間,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迅速乾癟,最後化為一捧黑灰。
“這是……”沈硯驚訝地看著她。
“我祖父留下的‘化屍粉’,”柳清瑤擦了擦嘴角的血,“專門對付被邪術控製的人。”
石蟾的咆哮聲再次傳來,這次更近了。沈硯看了一眼懷中滾燙的龍珠,又看了看虛弱的柳清瑤,咬牙道:“你先走!我去引開它!”
“不行!”柳清瑤抓住他的手,“我們一起走!”
“冇時間了!”沈硯掙脫她的手,轉身衝向石蟾。他舉起龍珠,用儘全力砸向石蟾頭部!
“砰!”
龍珠應聲而碎,裡麵流出黑色的液體,散發出刺鼻的腥臭味。石蟾發出一聲哀嚎,龐大的身軀開始崩塌,最終化為一堆碎石。
沈硯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金蟾印記已經消失,但掌心卻留下一個深深的疤痕,形狀像極了金蟾的嘴巴。
“沈公子,你怎麼樣?”柳清瑤跑過來扶他。
沈硯搖了搖頭,看向那堆碎石,輕聲道:“結束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碎石之下,一顆更小的血紅色珠子正緩緩沉入土中,它的表麵,刻著一個古老的符文——
“輪迴”。
第三章血月照魂
回到青石鎮後,沈硯和柳清瑤都大病了一場。
沈硯的病情尤其嚴重,他整日昏睡,夢中總出現一個穿紅衣的小女孩,站在聚財觀的廢墟前,朝他招手。每次醒來,他都會發現枕邊多了一根黑色的頭髮。
“這是‘鬼纏身’的征兆。”柳清瑤為他診脈後,憂心忡忡地說,“那龍珠雖然被毀,但它的殘魂還在,附在你身上吸你的生氣。”
“那怎麼辦?”沈硯虛弱地問。
“隻有一個辦法——找到龍珠的‘本源’,徹底消滅它。”柳清瑤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張黃符,“這是我祖父留下的‘追魂符’,能指引我們找到龍珠的藏身之處。”
沈硯接過符紙,隻見上麵畫著一隻金蟾,口中銜著一顆珠子,符紙背麵寫著一行小字:“龍珠生於龍脈,藏於地眼,以活人精血為食,三百年一輪迴。”
“三百年一輪迴……”沈硯喃喃自語。他想起族譜上的記載,沈萬山佈陣是在明嘉靖年間,至今已有三百餘年。
“看來,龍珠的輪迴期到了。”柳清瑤歎了口氣,“我們必須趕在月圓之夜之前找到它,否則它會重新凝聚實體,到時候就麻煩了。”
月圓之夜,是陰氣最盛的時候,也是龍珠力量最強的時候。
兩人根據追魂符的指引,來到青石鎮外的“斷龍崖”。這裡曾是古時的一條龍脈,因地震而斷裂,形成深不見底的峽穀。
“符紙指向這裡。”柳清瑤指著峽穀底部,“我們得下去看看。”
斷龍崖陡峭異常,兩人費了好大勁才爬到穀底。穀底陰風陣陣,吹得人骨頭髮冷。追魂符在柳清瑤手中發出微弱的光,指向一處石壁。
“這裡有個洞。”沈硯指著石壁上的裂縫。
兩人走進洞穴,發現裡麵彆有洞天。洞穴中央有一潭黑色的湖水,湖麵上漂浮著許多白骨,湖水中央立著一根石柱,石柱頂端放著一顆血紅色的珠子——正是龍珠的縮小版!
“就是它!”柳清瑤低呼一聲。
沈硯剛要上前,突然腳下一滑,跌入湖中。冰冷的湖水瞬間淹冇了他,他感覺有無數隻手抓住他的腳踝,要將他拖入湖底。
“沈公子!”柳清瑤大驚失色,她撿起一塊石頭,用力砸向湖麵。石頭落入水中,濺起巨大的水花,那些“手”似乎被嚇退了,鬆開了沈硯。
沈硯浮出水麵,大口喘著粗氣。他看向湖中央的石柱,隻見龍珠正散發著幽光,湖麵上的白骨也開始慢慢移動,朝石柱彙聚。
“它在吸收白骨的怨氣!”柳清瑤喊道,“快毀了它!”
沈硯遊到石柱邊,伸手去拿龍珠。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龍珠的瞬間,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沈家後人……你終於來了……”
“誰?!”沈硯環顧四周,卻空無一人。
“我是龍珠的器靈,也是沈萬山的執念。”聲音繼續說道,“三百年前,他為了財富背叛了我,將我封印在石蟾腹中。現在,我終於重獲自由了!”
“你不是器靈,你是邪祟!”沈硯怒吼道,“你害死了我沈家滿門,這筆賬我一定要討回來!”
“討回來?”器靈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你以為你能殺得了我?隻要我吞了你的‘生氣’,就能恢複全部力量,到時候整個江南都將在我的掌控之中!”
話音未落,龍珠突然射出一道紅光,擊中沈硯的胸口。沈硯隻覺一陣劇痛,身體不受控製地飛了出去,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大口鮮血。
“沈公子!”柳清瑤衝過去扶他,卻被紅光彈開,摔在地上。
“清瑤!”沈硯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全身無力。
“彆白費力氣了。”器靈的聲音充滿了嘲諷,“你們這些凡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幫我完成‘金蟾吞月’大陣,我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器靈頓了頓,繼續說道,“這個大陣需要以活人精血為引,在月圓之夜將月亮的血光引入龍脈,這樣我就能成為真正的‘財神’,受萬人供奉。”
“休想!”沈硯咬著牙,從懷中掏出那枚金蟾玉佩,“我寧死也不會幫你!”
“是嗎?”器靈冷笑一聲,“那你就看著你的心上人死在我麵前吧!”
紅光再次射出,直奔柳清瑤而去。沈硯目眥欲裂,他用儘全身力氣撲向柳清瑤,將她緊緊護在懷裡。
“噗——”
紅光穿透了沈硯的胸膛,他隻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碎了,劇痛讓他幾乎昏厥過去。
“沈硯!”柳清瑤抱著他,淚水奪眶而出。
“清瑤……彆怕……”沈硯艱難地抬起手,撫摸著她的臉頰,“替我……毀了它……”
話音未落,他的手垂了下去,身體漸漸變得冰冷。
“不——!”柳清瑤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在這時,她懷中掉出一樣東西——是那張追魂符。符紙接觸到龍珠的瞬間,突然燃燒起來,化作一道金光,射入龍珠內部。
“啊——!”
器靈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龍珠開始劇烈震動,表麵的紅光逐漸褪去,最終化為一顆普通的石頭,掉落在地。
湖麵上的白骨也停止了移動,紛紛沉入湖底。
柳清瑤抱著沈硯的屍體,淚流滿麵。她知道,是追魂符上的“金蟾鎮魂咒”起了作用,但沈硯卻永遠地離開了她。
月光透過洞口照進來,灑在沈硯的臉上。他的嘴角,竟掛著一絲微笑,彷彿在說:“我做到了。”
第四章金蟾再臨
三年後,青石鎮。
柳清瑤已是回春堂的掌櫃,她終身未嫁,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行醫救人上。鎮上的人都說,她是個菩薩心腸的好姑娘,卻不知她心裡藏著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
這年秋天,鎮上來了一個雲遊道士,自稱“清風子”,能降妖除魔。他在鎮口擺了個算命攤,生意頗為興隆。
一日,柳清瑤去藥鋪取藥,路過算命攤,見清風子正在為人解簽。那人的簽文上寫著“金蟾現世,血光之災”,清風子神色凝重,勸那人速速離開青石鎮。
“道長,這金蟾是什麼東西?”有人好奇地問。
清風子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金蟾抱蛋局,乃天下第一凶陣,以活人精血為引,能吞納天地財氣,然財氣過盛則反噬,輕則家破,重則滅門。三百年前,青石鎮曾因此陣被滅,如今……恐怕又要重演了。”
柳清瑤聽到“三百年前”四個字,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這位女施主,可是有心事?”清風子注意到了她,抬眼望去,隻見她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哀傷。
柳清瑤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道:“道長,你說三百年前青石鎮因金蟾抱蛋局被滅,可有此事?”
清風子打量了她一番,點點頭:“確有此事。當年沈家佈下此局,想借金蟾吞納財氣,結果反被金蟾所吞,全家七十三口無一倖免。後來有個高人毀了陣眼,才平息了這場災難。”
“高人是誰?”柳清瑤急切地問。
“無人知曉其姓名,隻知他帶著一個叫柳清瑤的女子,在月圓之夜毀了龍珠,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清風子頓了頓,繼續說道,“女施主,你與那位柳清瑤,莫非有什麼關係?”
柳清瑤的心跳驟然加快,她強裝鎮定道:“我……我隻是聽說過這個故事。”
“是嗎?”清風子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麵銅鏡,遞給她,“女施主不妨照照鏡子,看看你與那位柳清瑤,是否有幾分相似。”
柳清瑤接過銅鏡,看向鏡中的自己——她穿著素色的長裙,眉目清秀,眼角卻帶著一絲淡淡的哀愁。這張臉,與三年前那個為沈硯哭泣的女子,一模一樣。
“道長,你到底想說什麼?”柳清瑤的聲音有些顫抖。
清風子收起銅鏡,正色道:“實不相瞞,我此次雲遊,正是為了尋找金蟾抱蛋局的陣眼。近日我夜觀天象,發現青石鎮上空有‘血月’之兆,恐怕金蟾就要醒了。”
“血月?”柳清瑤心中一凜。
“不錯。”清風子指著天空,“你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比平時更紅?”
柳清瑤抬頭望去,隻見一輪血紅色的月亮掛在天空中,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不好!”清風子臉色大變,“金蟾要提前甦醒了!女施主,你速速回家,準備些糯米、硃砂、桃木劍,今夜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門!”
柳清瑤還想再問,清風子卻已匆匆離去,隻留下一句話:“記住,金蟾最怕‘至陽之物’,尤其是……沈家的血脈。”
柳清瑤回到藥鋪,心中忐忑不安。她翻出母親留下的醫書,想從中找到剋製金蟾的方法,卻意外發現醫書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
“清瑤吾女,若見血月,速往聚財觀。沈家血脈,可破金蟾。切記,毀其‘本源’,而非‘陣眼’。”
“本源……陣眼……”柳清瑤喃喃自語。她想起三年前,沈硯毀掉的是石蟾腹中的龍珠,也就是陣眼,卻冇有毀掉龍珠的本源。
難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立刻收拾好東西,朝聚財觀跑去。
此時,聚財觀內早已是一片狼藉。那尊石蟾不知何時已經複活,體型比三年前更大,通體泛著幽綠的光,腹部的裂縫裡不斷滲出黑色的液體。
石蟾的頭頂上,坐著一個人——正是三年前那個老者!他身穿道袍,麵容扭曲,口中唸唸有詞:“聖物息怒……聖物息怒……”
“沈硯!”柳清瑤看到石蟾頭頂的老者,頓時明白了一切——他就是沈硯!或者說,是他的執念!
原來,三年前沈硯並未死去,而是被龍珠的殘魂侵入體內,變成了半人半鬼的存在。他的執念讓他回到了聚財觀,想要完成當年未完成的事情——佈下金蟾吞月大陣!
“清瑤……”沈硯的聲音從老者口中傳出,充滿了痛苦和掙紮,“殺了我……不然我會變成真正的邪祟……”
柳清瑤淚流滿麵,她舉起桃木劍,對準沈硯的胸口:“對不起……我來晚了……”
就在這時,石蟾突然發出一聲咆哮,張開血盆大口,朝柳清瑤撲來!
柳清瑤來不及躲避,隻能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到來。她睜開眼睛,隻見一道金光從她懷中射出,擊中了石蟾的頭部。石蟾發出一聲哀嚎,龐大的身軀開始崩塌,最終化為一堆碎石。
沈硯的身體也從石蟾頭頂跌落,恢複了人形。他躺在地上,麵色蒼白,氣息微弱。
“沈硯……”柳清瑤撲過去,抱住他,“你醒了……”
“清瑤……”沈硯握住她的手,眼中滿是愧疚,“對不起……我又讓你擔心了……”
“彆說傻話……”柳清瑤泣不成聲,“隻要你活著就好……”
沈硯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顆血紅色的珠子——正是龍珠的本源!他將珠子遞給柳清瑤:“把它扔進湖裡……徹底毀掉它……”
柳清瑤接過珠子,用力扔向聚財觀後的湖泊。珠子落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湖水瞬間變成了黑色,無數冤魂從湖底湧出,發出淒厲的哭喊聲。
“啊——!”
沈硯發出一聲慘叫,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他看著柳清瑤,眼中充滿了不捨:“清瑤……忘了我吧……好好活下去……”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
柳清瑤跪在地上,望著空蕩蕩的雙手,淚水模糊了視線。
遠處,血月漸漸褪去,恢複了正常的顏色。
從此,青石鎮再也冇有出現過金蟾抱蛋局的傳聞。人們隻知道,鎮上有個癡情的姑娘,守著一座空墳,過了一輩子。
而那座墳裡,埋著的不是沈硯的屍體,而是兩顆血紅色的珠子——一顆是陣眼,一顆是本源。
它們被永遠地封印在了地下,等待著下一個輪迴的到來……
尾聲
多年以後,一個年輕的道士路過青石鎮,聽說了沈硯和柳清瑤的故事。他在聚財觀的廢墟前,挖出了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一行字:
“金蟾吞魂,因果循環;善惡有報,天道昭彰。”
道士看完碑文,不禁感歎:“世間萬物,皆有定數。貪心不足蛇吞象,最終隻會害人害己啊……”
說完,他將石碑重新埋好,轉身離去。
夕陽的餘暉灑在廢墟上,彷彿在為那段淒美的愛情故事,畫上一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