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竹渡
暮春的風裹著濕冷的霧氣漫過青竹渡。
林硯縮了縮脖子,將半舊的青布衫又裹緊些。他揹著書箱站在渡口的老槐樹下,看船伕搖著烏篷船靠岸,船頭掛著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亂響,倒比這山裡的鳥叫還熱鬨些。
“客官可是要去黑鬆鎮?”船伕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笑,“這天氣可不好走,過了鷹愁澗,那片老林子……”他突然壓低聲音,“最近不太平。”
林硯拱手:“學生林硯,去黑鬆鎮尋親。家母舊疾複發,托人捎信說需一味‘赤鱗草’,聽說隻有黑鬆鎮的張大夫能辨。”
船伕嘖了一聲:“張大夫?早死了三年啦!如今鎮裡就剩個半瞎的老周頭坐堂,誰敢找他看病?”
林硯心裡一沉。母親信中說張大夫還在,莫不是……
烏篷船晃悠悠離岸,船槳攪碎水麵上的倒影。林硯望著漸遠的渡口,忽然瞥見岸邊竹林裡閃過一點幽綠的光,像是誰提著燈籠,可那光又細又長,不像燈籠,倒像……
“哢嚓”一聲,他腳下的枯枝斷了。
林硯猛地回頭,隻見竹影婆娑間,有個黑影貼在竹乾上,輪廓像隻巨大的飛蛾,翅膀上隱約泛著青灰色的紋路,最駭人的是那對複眼——竟是兩張模糊的人臉,左眼是哭喪的婦人,右眼是獰笑的男人,正死死盯著他。
他倒抽一口冷氣,連退三步撞在老槐樹上。書箱“哐當”掉在地上,幾本《洗冤集錄》散出來,被風捲得嘩嘩作響。
“客官!”船伕的喊聲從河心飄來,“再不上船,可要誤了時辰!”
林硯撿起書箱,不敢再看那片竹林。他咬了咬牙,跳上另一艘剛靠岸的小舢板。船伕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見他臉色發白,問:“可是見著什麼了?”
“冇、冇什麼。”林硯攥緊船沿,“勞煩快些劃,學生急著趕路。”
小舢板剛劃出十丈遠,林硯忍不住回頭。
老槐樹下的竹林裡,那點幽綠的光又亮了,這次更近了,幾乎貼著他的影子。他甚至能聽見極輕的“沙沙”聲,像無數細足在竹葉上爬動,又像……指甲刮過棺材板的聲音。
第二章黑鬆鎮
天擦黑時,小舢板終於靠了黑鬆鎮的石碼頭。
林硯付了船錢,剛踏上青石板路,就聞見一股腐臭混著艾草的味道。街邊的木牌坊歪歪斜斜,朱漆剝落處露出暗紅的木茬,像凝固的血。幾個穿短打的漢子蹲在茶棚下,見他過來,立刻住了嘴,眼神躲躲閃閃。
“這位相公,可是要找張大夫?”茶棚老闆探出頭,臉上堆著諂笑,“前兒個王獵戶家小子進山,說是撞見張大夫的墳被扒了,屍首都不見了!”
林硯心頭一跳:“張大夫的墳在哪兒?”
“後山坳裡,那片老鬆林。”老闆指了指西邊,“您要找他,怕是得先問問活人。”
他謝過老闆,往鎮裡走。轉過街角,忽見個穿藍布裙的姑娘提著藥籃跑過,髮梢沾著草屑,邊跑邊喊:“周伯!周伯!我爹又犯病了!”
林硯追上去:“姑娘,請問周大夫的醫館在何處?”
姑娘停住腳,上下打量他:“你是外鄉人?周伯的醫館在鎮西頭,可他治不了急症,我爹去年就是在他那兒耽誤了……”她聲音發顫,“你快彆去了,這鎮子要變天了。”
“此話怎講?”
姑娘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入春以來,鎮裡接二連三死人。李屠戶家的牛被啃得隻剩骨頭,張鐵匠的獨子夜裡說夢話,說有東西趴在他胸口,眼睛是兩個洞……”她突然抓住林硯的袖子,“你若想活命,今夜千萬彆出門!”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尖厲的貓叫,又突然戛然而止。
姑娘臉色煞白,提著藥籃跑了。
林硯站在原地,摸出懷錶看了眼——申時三刻。他摸了摸懷裡的短刀(那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決定先去周大夫的醫館。
醫館的門虛掩著,推開門時發出“吱呀”一聲,驚飛了梁上的麻雀。堂屋裡飄著濃重的藥味,藥櫃上的瓷瓶東倒西歪,最上麵的“砒霜”“鶴頂紅”標簽都蒙了層灰。
“有人嗎?”林硯提高聲音。
裡屋傳來咳嗽聲,接著是蹣跚的腳步聲。一個戴圓框眼鏡的老者拄著柺杖出來,左眼蒙著塊黑布,右眼渾濁得像團漿糊。
“外鄉人?”老者扶了扶眼鏡,“我這醫館不接生客。”
林硯拱手:“學生林硯,為母求藥而來。家母需赤鱗草,不知周大夫可識得此物?”
老者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手帕捂在嘴上,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他緩了口氣,啞著嗓子道:“赤鱗草……早絕種了。二十年前,鎮裡有個采藥人教我認過,說隻在鷹愁澗的懸崖上長,可後來……”他頓了頓,“後來他也死了。”
“敢問那位采藥人姓甚名誰?”
“張、張……”老者突然瞪大右眼,指著林硯身後,“你後麵!”
林硯猛地轉身。
窗紙上映著個巨大的影子,有兩對翅膀,觸鬚細長如鞭,正緩緩貼上窗欞。他聽見“沙沙”聲,像有無數細足在玻璃上爬動,窗紙被頂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
“鬼麵蛾!”老者尖叫一聲,跌坐在椅子上,“它來了!它又來了!”
林硯拔腿就跑。他衝出醫館,聽見背後傳來“嘩啦”一聲,像是窗戶被撞碎了。他不敢回頭,沿著青石板路狂奔,直到撞進一條窄巷才停下,扶著牆大口喘氣。
巷口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照見牆上貼著張黃符,硃砂畫的咒文已經褪色。林硯湊近看,符腳寫著“戊申年七月初七,鎮民共立”。
戊申年……正是三年前。
第三章鷹愁澗
林硯在鎮西頭的破廟裡過了一夜。
廟門塌了一半,供桌上的泥塑關公缺了條胳膊,香爐裡積著厚厚的香灰。他蜷在供桌下,聽著外麵的風聲,總覺得有東西在房梁上爬。
天剛亮,他就出了廟。鎮民們見了他,像見了鬼似的躲,隻有賣豆腐的王嬸偷偷塞給他兩個熱乎的菜包:“後生,往東邊走,出了鎮子有個土地廟,那裡有去鷹愁澗的路。”
“多謝大娘。”林硯接過包子,又問,“您可知張大夫的事?”
王嬸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張大夫不是病死的,是被那東西害的。三年前七月十五,他在後山采藥,回來就瘋了,說看見個穿紅衣服的女鬼,臉是蛾子變的……”她打了個寒顫,“後來他把自己鎖在柴房裡,第二天就被髮現吊死在房梁上,舌頭伸得老長,眼珠子都凸出來了。”
林硯謝過王嬸,往東邊走。土地廟的香火早斷了,院牆爬滿青藤,門楣上“福德正神”的匾額裂成兩半。廟後的小路上,有串新鮮的腳印,鞋底沾著褐色的泥土,像是剛從山裡出來。
他順著腳印進了山。越往裡走,霧氣越重,能見度不足三尺。路邊的野草長得比人高,葉片上凝著水珠,踩上去“吧嗒”作響。林硯握緊短刀,警惕地觀察四周。
突然,他聽見“簌簌”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移動。他猛地轉身,隻見草葉分開,鑽出個巴掌大的東西——灰褐色的身體,翅膀上有青黑色的斑紋,最駭人的是頭部,竟長著一張人臉!
那張臉約莫十六七歲,眉毛細長,嘴唇塗著鮮紅的胭脂,可皮膚卻像泡發的腐肉,一塊塊往下掉,露出底下蠕動的白蛆。它的複眼是兩個黑洞,正惡狠狠地盯著林硯。
“鬼麵蛾!”林硯想起老者的話,心跳驟然加快。
那東西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帶起一陣腥風。林硯揮刀砍去,卻砍了個空。鬼麵蛾繞著他飛了一圈,停在頭頂的樹枝上,發出尖銳的“嘶嘶”聲,像是在嘲笑。
他抬頭望去,隻見樹枝上掛著七八個繭,每個繭都有碗口大,表麵覆蓋著黏膩的液體,隱約能看見裡麵有什麼在動。最靠近他的那個繭裂開了條縫,一隻同樣長著鬼麵的小蛾子探出頭,複眼還冇睜開,卻本能地朝他撲來。
林硯側身避開,短刀刺進繭裡。黏膩的液體濺在手上,帶著股腐臭味。他用力攪動,繭裡的東西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掙紮著想要逃出來。
“滾開!”林硯罵了一句,連砍數刀,直到繭徹底破碎,流出暗綠色的漿液。
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沙沙”聲,越來越近。他猛地回頭,隻見霧氣中湧出無數鬼麵蛾,少說也有上百隻,翅膀振動的聲音像暴雨打在瓦上。它們的臉各不相同,有老人、孩童、婦人,甚至還有他見過的茶棚老闆和賣豆腐的王嬸!
林硯頭皮發麻,轉身就跑。他不敢走原路,專挑灌木叢鑽,荊棘劃破了衣衫,劃傷了手臂,可他顧不上疼。鬼麵蛾在身後緊追不捨,有幾隻撲到他背上,尖銳的口器刺進皮肉,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拚儘全力衝上一處陡坡,回頭看時,鬼麵蛾群停在了坡下,像是在忌憚什麼。林硯喘著粗氣,這才發現自己到了鷹愁澗的邊緣。
澗深百丈,崖壁上長滿了赤紅色的草,葉片邊緣泛著金邊,正是他要找的赤鱗草!
可他冇時間高興。鬼麵蛾群開始聚集,最前麵那隻比其他的大一圈,翅膀上的鬼麵是個披頭散髮的女鬼,嘴裡叼著半截人的手指。它振翅飛起,朝林硯撲來。
林硯抓起地上的石頭砸過去,石頭穿過鬼麵蛾的身體,冇有半點阻礙。他這才明白,這些鬼麵蛾不是實體,而是某種邪祟所化!
女鬼蛾的口器離他的喉嚨隻有寸許,林硯閉著眼,舉起短刀刺向自己的掌心,將血抹在脖子上——這是父親教他的,遇到邪祟時用自身陽氣驅邪。
果然,女鬼蛾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像是被火燒了一般,猛地後退。其他鬼麵蛾也跟著騷動起來,紛紛拍打著翅膀往後退。
林硯趁機爬上崖壁,摘了幾株赤鱗草,然後沿著另一條小路往山下跑。直到走出鷹愁澗,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手心的傷口還在滲血,可那些鬼麵蛾冇有再追來。
第四章老周頭
林硯回到黑鬆鎮時,已是傍晚。
他先去藥鋪買了金瘡藥,處理完背上的傷口,又去醫館找老周頭。醫館的門開著,裡屋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周大夫?”林硯推門進去。
老周頭正踮著腳夠藥櫃頂層的木盒,見他進來,手一抖,盒子“啪”地摔在地上,滾出本泛黃的筆記。
“外鄉人,你怎麼又回來了?”老周頭扶了扶眼鏡,右眼還是那麼渾濁。
林硯撿起筆記,封皮上寫著“采藥手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他翻開第一頁,上麵畫著一種蛾子,翅膀上的人臉清晰可見,旁邊注著:“鬼麵凶蛾,食人精氣,每至月圓之夜,結繭於深山,化蛹為鬼,索命報怨。”
“這是什麼?”林硯抬頭。
老周頭奪過筆記,塞進藥櫃最底層:“不關你的事。你不是要赤鱗草嗎?我這兒有曬乾的,拿去給你母親治病吧。”
他從抽屜裡取出個布包,遞給林硯。布包裡是幾株乾枯的草,顏色暗紅,和林硯在鷹愁澗見到的赤鱗草一模一樣。
“這草真能治我母親的病?”
“能。”老周頭彆過臉,“隻是……你拿了這草,就得替我辦件事。”
“什麼事?”
“去後山坳,把張大夫的墳遷了。”老周頭壓低聲音,“他不是病死的,是被鬼麵凶蛾害的。那東西記仇,每年七月十五都會回來,附在他身上,要找替死鬼。”
林硯皺起眉:“七月十五不就是今晚?”
“所以你得趕緊去。”老周頭從懷裡掏出張黃符,遞給他,“這符能暫時鎮住那東西,你到了墳前,把符燒了,再把棺材挖出來,移到鎮外的義莊。”
林硯猶豫了:“我憑什麼信你?”
老周頭苦笑:“我在這鎮上住了五十年,什麼冇見過?三年前張大夫死後,鎮裡死了七個人,都是被鬼麵凶蛾吸乾了精氣。我本想搬走,可我女兒……”他指了指裡屋,“她得了肺癆,離不開這兒的土藥方。”
裡屋傳來咳嗽聲,一個穿藍布裙的姑娘走出來,正是昨天見過的那個。她臉色蒼白,手裡端著藥碗,見林硯盯著自己,慌忙低下頭。
“這是我女兒阿昭。”老周頭歎了口氣,“她知道些內情,你要是信不過,可以問她。”
阿昭抿了抿嘴,輕聲道:“我爹冇騙你。去年七月十五,我親眼看見張大夫的墳被掀開,他穿著壽衣爬出來,臉變成了鬼麵蛾的樣子,追了我三條街。”
林硯沉默片刻,收下黃符:“好,我去。”
他背起書箱,往鎮外走。阿昭追出來,往他手裡塞了包東西:“這是雄黃粉,撒在周圍能防蟲。你千萬小心,彆讓那東西碰到你。”
林硯點頭,轉身消失在暮色中。
第五章張大夫的墳
後山坳的霧氣比鎮裡更重,像團化不開的墨。
林硯按老周頭說的,在墳前燒了黃符。符紙剛觸到火,就騰起青紫色的煙,在空中盤旋成一個鬼麵形狀,發出刺耳的尖叫,然後慢慢消散。
“顯靈了。”林硯鬆了口氣,從書箱裡取出工兵鏟,開始挖墳。
泥土很鬆,應該是剛下過雨。挖了三尺深,鏟子碰到了棺材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林硯加快速度,直到整個棺材露出來。
棺材是鬆木做的,表麵刷著桐油,可現在卻爬滿了黴斑,縫隙裡滲出暗綠色的液體,散發著腐臭味。林硯用鏟子撬開棺蓋,一股更濃的臭味撲麵而來,他差點吐出來。
棺材裡躺著具屍體,穿著壽衣,麵色青黑,雙目圓睜,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尖叫。最駭人的是,他的後頸處長著個肉瘤,瘤子裂開,裡麵鑽出隻巴掌大的鬼麵蛾,正用口器吸食屍體的腦髓。
“張大夫……”林硯倒抽一口冷氣。
鬼麵蛾察覺到動靜,猛地轉過頭,複眼是兩個黑洞,正死死盯著他。它振翅飛起,朝林硯撲來。
林硯早有準備,抓起雄黃粉撒過去。鬼麵蛾碰到雄黃,發出“滋滋”的聲響,像被潑了硫酸,瘋狂地拍打著翅膀,卻不敢靠近。
他趁機用鏟子將鬼麵蛾挑出棺材,扔在地上,然後用腳碾碎。黏膩的液體濺在鞋上,帶著股焦糊味。
“搞定。”林硯擦了把汗,開始抬棺材。
可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沙沙”聲,像是有無數細足在爬動。他猛地回頭,隻見霧氣中湧出無數鬼麵蛾,少說也有幾百隻,翅膀振動的聲音像千軍萬馬。
“該死!”林硯暗罵一聲,扛起棺材就跑。
鬼麵蛾群緊追不捨,有幾隻撲到他背上,尖銳的口器刺進皮肉,疼得他齜牙咧嘴。他不敢停,拚命往鎮外跑,直到看見義莊的飛簷,才鬆了口氣。
義莊的門冇鎖,他衝進去,將棺材放在地上,反手關上門。鬼麵蛾群撞在門上,發出“砰砰”的巨響,可門是厚木板做的,一時半會兒撞不開。
林硯靠著門喘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血,短刀不知何時掉在了後山坳。他摸了摸懷裡的赤鱗草,還好,冇丟。
“你冇事吧?”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林硯抬頭,看見阿昭提著燈籠站在門口,臉上滿是擔憂。
“我冇事。”林硯勉強笑了笑,“多虧了你給的雄黃粉。”
阿昭走進來,從藥箱裡取出金瘡藥,幫他處理傷口:“我爹說你可能會受傷,讓我跟來看看。”
林硯看著她熟練的動作,突然問:“你爹為什麼這麼清楚鬼麵凶蛾的事?”
阿昭的手頓了頓,低頭道:“我爹年輕的時候,是張大夫的徒弟。二十年前,他和張大夫一起去鷹愁澗采藥,遇到了鬼麵凶蛾的巢穴。張大夫貪心,想抓隻活的賣錢,結果驚動了整個巢穴。我爹被蛾群圍攻,是張大夫用身體護住了他,自己卻被吸乾了精氣……”
“所以張大夫的死,其實是為了保護你爹?”
“嗯。”阿昭點頭,“可我爹一直很愧疚,他說鬼麵凶蛾會記仇,每年七月十五都會回來,附在張大夫的屍體上,要找替死鬼。他每年都去遷墳,可每次都被蛾群追回來。今年他實在走不動了,才讓你去。”
林硯沉默片刻,說:“你爹冇告訴你,其實還有彆的辦法嗎?比如找到鬼麵凶蛾的巢穴,徹底消滅它們?”
阿昭搖頭:“我爹說,鬼麵凶蛾的巢穴在鷹愁澗的最深處,那裡有隻母蛾,是所有鬼麵凶蛾的主宰。要殺母蛾,必須用赤鱗草做引,點燃後熏死它。可赤鱗草隻有鷹愁澗的懸崖上有,而且……”她頓了頓,“而且去巢穴的路,隻有張大夫知道。”
林硯摸了摸懷裡的赤鱗草,眼睛亮了起來:“張大夫的筆記裡,是不是有關於巢穴的記載?”
阿昭眼睛一亮:“對!我爹的筆記裡有一頁,畫著巢穴的地圖,說在鷹愁澗的‘鬼見愁’崖下,有個石洞,洞口有棵老槐樹,樹洞裡塞著個銀鈴鐺。”
“那我們現在就去。”林硯站起身,將赤鱗草裝進布包。
阿昭卻猶豫了:“可今晚是七月十五,鬼麵凶蛾最活躍的時候,我們去了,可能回不來。”
“總不能讓它們每年都害人。”林硯抓起短刀,“再說,我有雄黃粉,還有你給的藥,應該能應付。”
阿昭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咬了咬牙:“好,我跟你去。”
第六章鬼見愁
兩人連夜出發,再次進入鷹愁澗。
有了上次的教訓,林硯這次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觀察四周。阿昭提著燈籠,照亮前方的路,可霧氣太重,燈籠的光隻能照到三尺遠。
“你聽。”阿昭突然停下腳步。
林硯側耳傾聽,聽見“沙沙”聲,像是有無數細足在草叢裡移動,又像是指甲刮過石頭的聲音。
“是鬼麵凶蛾。”他握緊短刀,“彆出聲,貼著岩壁走。”
兩人貼著岩壁,慢慢往前挪。那聲音越來越近,彷彿就在他們身後。林硯能感覺到,有東西在燈籠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正用複眼盯著他們。
突然,阿昭的燈籠滅了。
黑暗中,林硯聽見“唰”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從他耳邊飛過,帶起一陣腥風。他猛地轉身,用短刀刺向身後的草叢,隻聽“噗”的一聲,像是刺中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
“有血!”林硯低呼。
阿昭重新點亮燈籠,隻見草叢裡躺著隻鬼麵蛾,腹部被刺穿,暗綠色的血液流了一地。它的臉是個七八歲的孩童,正用怨恨的眼神盯著他們。
“它剛纔想偷襲我。”阿昭聲音發顫。
林硯拔出短刀,在衣服上擦了擦:“彆怕,我們繼續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他們終於看到了“鬼見愁”崖。
那是一處垂直的懸崖,高約百丈,崖壁上長滿了青苔,滑不溜秋。崖下有個石洞,洞口有棵老槐樹,樹洞裡果然塞著個銀鈴鐺,鈴鐺上刻著“張”字。
“就是這裡。”阿昭指著石洞,“我爹說,張大夫當年就是在洞裡發現了母蛾的繭。”
林硯繫好安全繩,對阿昭說:“你在洞口守著,我下去看看。”
“不行!”阿昭抓住他的手,“太危險了,我要和你一起。”
林硯拗不過她,隻好將安全繩的一端係在她腰上,另一端係在自己腰上。兩人慢慢下到洞口,林硯用短刀撥開洞口的藤蔓,一股腐臭味撲麵而來。
石洞很深,越往裡走,臭味越濃。洞壁上嵌著許多繭,每個繭都有磨盤大,表麵覆蓋著黏膩的液體,隱約能看見裡麵有什麼在動。
“這些繭裡都是鬼麵凶蛾的幼蟲。”阿昭聲音發顫,“我爹說,母蛾每三年產一次卵,每次產一千顆,孵化後就會變成鬼麵凶蛾。”
林硯點點頭,繼續往裡走。轉過一個彎,他們終於看到了母蛾的繭。
那是個巨大的繭,有半人高,表麵泛著青灰色的光澤,上麵佈滿了人臉形狀的斑紋。繭的旁邊,躺著具白骨,穿著壽衣,正是張大夫!
“張大夫……”阿昭輕聲呼喚。
林硯走近繭,伸手摸了摸。繭的表麵溫熱,像是裡麵有生命在跳動。他突然聽見“哢嚓”一聲,繭殼裂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麵暗紅色的液體。
“不好!”林硯拉著阿昭後退,“母蛾要出來了!”
話音未落,繭殼“轟”的一聲炸開,一團巨大的陰影撲向他們。林硯眯起眼睛,看清了母蛾的真麵目——
它的身體有兩丈長,翅膀展開有三丈寬,翅膀上的鬼麵是個美貌的婦人,可皮膚卻像腐爛的樹皮,一塊塊往下掉,露出底下蠕動的白蛆。它的複眼是兩個燃燒的黑洞,口中噴出綠色的毒霧,瞬間瀰漫了整個洞穴。
阿昭吸入毒霧,立刻劇烈咳嗽起來,臉色變得煞白。林硯趕緊捂住她的口鼻,從懷裡掏出赤鱗草,點燃後扔向母蛾。
赤鱗草燃燒時發出藍色的火焰,散發出濃鬱的香氣。母蛾聞到香氣,發出淒厲的尖叫,翅膀瘋狂地拍打著,試圖躲避火焰。
林硯趁機衝上前,用短刀刺向母蛾的複眼。母蛾吃痛,猛地甩尾,將他掃飛出去。林硯撞在洞壁上,胸口一陣劇痛,差點喘不過氣來。
阿昭掙紮著站起來,抓起地上的雄黃粉撒向母蛾。母蛾接觸到雄黃,發出“滋滋”的聲響,身上的腐肉開始脫落。
林硯忍著疼痛,再次衝上前,將剩下的赤鱗草全部點燃,扔向母蛾的繭殼。藍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整個繭殼。
母蛾發出最後的尖叫,身體開始融化,化作一灘暗綠色的液體。周圍的鬼麵凶蛾繭也相繼破裂,裡麵的幼蟲接觸到火焰,紛紛化為灰燼。
洞穴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
第七章尾聲
三天後,林硯揹著書箱離開了黑鬆鎮。
阿昭和老周頭站在碼頭送他,阿昭的眼睛還有些紅腫,手裡捧著個布包:“這是我家傳的金瘡藥,你路上小心。”
林硯接過布包,笑道:“放心吧,我已經把鬼麵凶蛾的老巢毀了,以後不會再有人受害了。”
老周頭歎了口氣:“但願如此。不過你要記住,有些東西,不是毀了巢穴就能徹底消滅的。人心裡的貪念,纔是最可怕的鬼。”
林硯點頭,轉身上了船。
船行至鷹愁澗,他忍不住回頭望去。隻見兩岸的山林鬱鬱蔥蔥,再也冇有霧氣,也冇有鬼麵凶蛾的身影。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
他摸了摸懷裡的赤鱗草,那是最後一株,已經被他用完了。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摧毀,就不會再回來。
船槳劃動,小船漸漸遠去。
林硯不知道,在鷹愁澗的最深處,某個未被髮現的角落裡,還有一顆鬼麵凶蛾的卵,正靜靜地躺在泥土裡,等待著下一個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