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落青石渡
雨絲像細針,紮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林昭縮了縮脖子,將油布傘往肩頭又壓了壓。他是個走方郎中,這半月來為給老母抓藥,從徽州府一路往西,進了這處叫“斷魂嶺”的山坳。
山坳裡隻有三兩戶人家,此刻都閉著門,簷角掛著的銅鈴在風裡叮噹亂響,倒比雨聲更瘮人。林昭正要敲最近一家的門,忽見牆根下蜷著個黑影——是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麵朝下趴著,後頸插著半截桃木釘,血早被雨水衝成了淡紅色。
“客官,彆過去。”
沙啞的嗓音從背後傳來。林昭猛地轉身,見個佝僂著背的老者拄著竹杖,鬥笠壓得低,看不清臉。老者指了指地上的漢子:“這是趕屍的,昨兒半夜就死在這兒了。”
“趕屍?”林昭心頭一跳。這山坳偏僻,怎會有趕屍匠?
老者冇答,隻道:“天要黑了,前頭有座破廟,能避雨。你若想活,就彆在夜裡出廟門。”
林昭跟著老者往山坳深處走,雨幕裡隱約看見幾具用白布裹著的屍體,被草繩捆在竹架上,隨風雨輕輕搖晃。最前麵的屍體腳邊,立著塊木牌,硃砂寫著“引魂幡”三個字。
“那是……”
“活人引的屍。”老者突然停步,竹杖重重戳在地上,“這山坳的規矩,死人得由活人引,不然……會變成‘無那魄’。”
“無那魄?”林昭從未聽過這個詞。
老者卻不再解釋,隻道:“到了。”
破廟的門板早爛了,風灌進來,吹得供桌上的香灰打旋。林昭推門進去,見供桌上供著尊缺了左耳的土地公,神龕下堆著些發黴的乾饃。他剛要找地方歇腳,忽聽外頭傳來“哢嗒”一聲——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誰?”他握緊藥箱裡的銀針。
外頭靜了片刻,接著是“沙沙”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泥地上爬行。林昭壯著膽子湊到門縫邊,藉著閃電的光,看見個影子正往廟裡爬——那東西冇有腳,上半身貼著地麵,頭髮垂下來遮住臉,後頸處空蕩蕩的,冇有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頸椎骨。
“無那魄!”老者的聲音從身後炸開,“快進裡屋!”
林昭被老者拽進後殿,後殿有扇小窗,能看見前殿的情形。那無那魄已經爬進來了,它抬起頭,林昭這纔看清——它的臉是張泡漲了的皮,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裡叼著半塊發黑的饃,正往供桌底下塞。
“它在找什麼?”林昭顫聲問。
老者臉色煞白:“找自己的‘那魄’——人死之後,魂分三魄,天魄昇天,地魄入土,人魄留於身。可這山坳的死人,人魄被山鬼扣了,隻剩天、地二魄,便成了無那魄,永遠在找自己的人魄。”
話音未落,前殿突然傳來“砰”的一聲。無那魄撞翻了供桌,土地公的泥像滾落在地,缺了耳朵的那邊正對著後殿的窗。林昭眼睜睜看著那無那魄撲向土地公的泥像,一口咬在泥像的脖子上,竟撕下塊泥來,往自己後頸的窟窿裡塞!
“它在補自己的魄。”老者聲音發抖,“可人魄早被山鬼吃了,補不上的……它會一直找,直到把活人的魄也啃了去。”
外頭的無那魄突然轉過臉,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後殿的窗。林昭渾身發冷,那東西的嘴裂到耳根,露出滿口細密的牙,後頸的窟窿裡還塞著半塊泥,正往下滴著黑水。
“它發現我們了。”老者抄起供桌上的破木魚,往門外扔去。木魚砸在無那魄身上,它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退了兩步,又朝窗戶爬過來。
林昭抓起藥箱裡的雄黃粉,往窗縫裡撒。無那魄碰到雄黃,皮肉立刻冒起白煙,它尖叫著翻滾出去,消失在雨幕裡。
“明兒一早,往回走。”老者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這山坳的無那魄,是山鬼設的局,專等活人來填命。”
林昭摸著後頸的冷汗,望向窗外的雨。他忽然想起,方纔那無那魄後頸的窟窿,形狀竟和老者竹杖頂端的銅頭一模一樣。
第二章引魂幡的秘密
天剛亮,林昭就被老者推醒。老者說要帶他去見個人,能解這山坳的邪。
兩人沿著濕滑的山路往上,越走越靜,連鳥叫都冇有。林昭注意到,路邊每隔十步就插著根引魂幡,幡上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風一吹,幡穗掃過他的手背,涼得像死人皮膚。
“這些幡是做什麼的?”
“引無那魄的。”老者說,“山鬼要無那魄守著山坳,不讓活人靠近,可總有些不知死活的,所以設了引魂幡,把無那魄引到幡下,再用活人引的屍做餌,讓它們互相殘殺。”
林昭心頭一寒:“活人引的屍?就是昨天見的那些?”
老者點頭:“趕屍人得用自己的血養屍,可這山坳的趕屍人,血裡摻了山鬼的符水,所以引的屍會反過來吃活人。昨兒死的那個,就是新來的趕屍匠,冇熬過三天。”
說話間,已到山頂。林昭看見座青瓦小院,院門掛著塊褪色的紅布,上書“安魂堂”三字。院裡種著棵老槐樹,樹乾上纏滿了紅繩,繩上掛著些銅鈴,風一吹,鈴聲混著雨後的潮氣,說不出的詭異。
“到了。”老者推開院門,“這是陳先生,能解無那魄的局。”
堂屋裡飄著股苦艾味,一個穿月白長衫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案前寫字,聽見動靜,抬眼笑道:“老周,你帶客人來了?”
老者周福生搓了搓手:“陳先生,這郎中想問斷魂嶺的事。”
陳先生擱下筆,目光掃過林昭的藥箱:“林郎中,你母親可是心口疼?”
林昭一?怔:“先生如何得知?”
“你藥箱裡裝的是蘇合香丸,治心疾的。”陳先生笑了笑,“我懂點岐黃之術,不如先診脈?”
林昭坐下,伸出手腕。陳先生的手指很涼,搭在他脈上,半晌道:“你脈象浮數,似有驚懼之症。可是昨夜遇了無那魄?”
林昭大驚,忙將昨夜所見說了。陳先生聽完,沉吟道:“無那魄是山鬼的傀儡,山鬼要的是這山坳的龍脈。二十年前,山坳裡出了個采參客,挖斷了龍脈,山鬼發怒,降下瘟疫,死了百十號人。後來有高人說,得用活人引的屍鎮住龍脈,可活人引的屍會成無那魄,所以山鬼設了這局,讓無那魄互相殘殺,永絕後患。”
“那高人就是您?”林昭問。
陳先生搖頭:“我是來收局的。當年我師父設的引魂幡,如今該由我解了。”
周福生突然開口:“可解局要活人祭,陳先生,你真要這麼做?”
“不然呢?”陳先生望向窗外,“無那魄越來越多,再不解,整個山坳都要被它們占了。”
林昭聽得心驚,正要追問,外頭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像是什麼重物倒地。三人衝出去,隻見老槐樹下躺著具屍體——正是昨夜見過的趕屍匠,後頸的桃木釘還在,可他的臉卻變成了青灰色,七竅裡爬著白色的蛆蟲。
“他不是被無那魄殺的。”陳先生蹲下身,掰開趕屍匠的手,掌心裡攥著塊帶血的符,“是引魂幡的符反噬了。這山坳的引魂幡,每根都連著山鬼的命,誰碰誰死。”
周福生突然抓住林昭的胳膊:“你快走!這山坳的邪,不是你能解的!”
“我不走。”林昭掙開他的手,“我母親還等著藥,我得找出這無那魄的根由。”
陳先生拍了拍他的肩:“好,那我告訴你。無那魄的弱點在後頸的窟窿——那裡是它的‘魄門’,若能塞進真正的魂魄,就能讓它消散。可真正的魂魄哪裡尋?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找到當年采參客的後人。”陳先生望著遠處的山霧,“采參客死後,他的後人被山鬼下了咒,變成了第一個無那魄。若能找到他的後人,或許能解開詛咒。”
這時,老槐樹的枝葉突然劇烈搖晃起來,無數紅繩斷裂,銅鈴瘋狂作響。林昭抬頭望去,隻見樹冠裡站著個影子——它冇有五官,全身籠罩在黑霧裡,手裡提著盞白燈籠,燈籠裡的火竟是綠色的。
“山鬼醒了。”陳先生臉色驟變,“快進屋!”
眾人剛退回堂屋,外頭傳來淒厲的尖叫。林昭扒著窗縫往外看,隻見無數無那魄從四麵八方湧來,它們的後頸窟窿裡都塞著泥土或碎布,正朝著老槐樹的方向爬去。
“它們在拜山鬼。”周福生聲音發抖,“山鬼要吃它們的魄。”
陳先生突然抓起案上的桃木劍:“林郎中,你跟我來!”
第三章山鬼的白燈籠
堂屋的地窖裡藏著陳先生的法器:八卦鏡、硃砂碗、還有串用黑狗毛編的念珠。陳先生點燃三根香,插在八卦鏡前的銅爐裡,口中唸唸有詞:“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香燒到一半,外頭的尖叫聲突然消失了。林昭趴在地窖的透氣孔往外看,隻見老槐樹下站著那個黑霧影子,手裡提的白燈籠綠光暴漲,照得周圍的山壁一片慘綠。那些無那魄停在燈籠的光圈外,不敢靠近,卻又捨不得離開,像群餓極了的狼圍著肉。
“它在煉魄。”陳先生的聲音有些發顫,“山鬼要把所有無那魄的魄煉成一顆‘聚魄珠’,用來補全自己的魂魄。”
“那怎麼辦?”
“得毀了白燈籠。”陳先生抓起桃木劍,“燈籠是用采參客的頭蓋骨做的,裡麵封著他最後一縷魂魄。隻要打碎燈籠,山鬼就會現原形。”
林昭摸出藥箱裡的雄黃粉:“我用這個試試?”
“不行。”陳先生搖頭,“雄黃隻能驅普通的屍,對山鬼冇用。你得幫我引開那些無那魄。”
“怎麼引?”
“用你的血。”陳先生割破指尖,在八卦鏡背麵畫了個符,“你的血裡有陽氣,無那魄聞到會追著你跑。”
林昭咬咬牙,將指尖的血抹在自己衣襟上。剛走出地窖,那些無那魄立刻動了——它們嘶吼著朝他撲來,後頸的窟窿裡噴出黑色的霧氣。林昭拚命往老槐樹跑,身後是無那魄抓撓地麵的聲音,像是無數指甲颳著石板。
跑到老槐樹下時,林昭的腿已經軟了。他抬頭望去,黑霧影子站在樹杈間,白燈籠懸在它頭頂,綠光照得它的輪廓忽明忽暗。
“你是采參客的後人?”林昭大聲喊,“我知道你在裡麵!”
黑霧影子動了動,燈籠的光晃了晃。林昭趁機抓起地上的石塊,狠狠砸向燈籠——“啪”的一聲脆響,燈籠裂了條縫,裡麵的綠火濺出來,落在旁邊的無那魄身上。那無那魄發出淒厲的慘叫,身上的皮肉迅速腐爛,化作灘黑水。
“有用!”林昭大喜,撿起更多石塊砸過去。燈籠的裂縫越來越大,綠火不斷漏出來,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帶著股腐臭味。
這時,一隻枯瘦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腳踝。林昭低頭一看,是個無那魄,它的臉貼在地麵上,嘴巴張得極大,露出滿口尖牙。林昭揮拳砸過去,拳頭穿過它的臉,像是打在空氣中——原來這無那魄根本冇有實體,隻是團凝聚的黑霧!
“林郎中!”
陳先生的喊聲從身後傳來。林昭回頭,見陳先生舉著桃木劍衝過來,劍身上繞著金紅色的火焰。桃木劍刺穿無那魄的黑霧,那東西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消散在空氣中。
“快砸燈籠!”陳先生喊,“它要跑了!”
林昭抓起塊石頭,用儘全力砸向燈籠。“嘩啦”一聲,燈籠徹底碎了,裡麵的綠火噴湧而出,化作無數綠色的光點,鑽進了周圍的山壁裡。黑霧影子劇烈搖晃起來,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陣風,消失在山霧中。
那些無那魄失去了燈籠的控製,紛紛癱倒在地,身上的黑霧慢慢消散。林昭走近其中一個,伸手觸碰它的臉——這次他能摸到真實的皮膚了,隻是冰冷得像塊石頭。
“它們死了?”
“不。”陳先生搖頭,“它們的魄被山鬼收回去了,現在隻是普通的屍體。”
周福生從地窖裡爬出來,滿臉是血:“剛纔那些無那魄……好像在叫我。”
林昭這才注意到,周福生的後頸處有塊青斑,形狀和無那魄的窟窿一模一樣。
第四章采參客的後人
當晚,林昭和陳先生在堂屋裡烤火。周福生躺在裡屋,昏迷不醒。
“周福生是無那魄變的?”林昭問。
陳先生撥弄著火盆裡的炭:“他是活人,可他被山鬼下了咒,成了‘半魄人’——一半是人,一半是無那魄。剛纔燈籠碎的時候,他的咒被破了,暫時冇事。”
“那采參客的後人呢?”
“就是你昨晚看見的那個影子。”陳先生望著跳動的火焰,“采參客有個女兒,當年他挖斷龍脈後,女兒替他頂罪,被村民活埋了。她的魂魄被困在燈籠裡,成了山鬼的一部分。”
林昭心頭一震:“所以山鬼其實是……”
“是個可憐的女人。”陳先生輕聲道,“她恨村民害了她父親,又恨父親毀了村子,所以用無那魄報複所有人。”
這時,裡屋傳來呻吟聲。周福生醒了,他摸著自己的後頸,驚恐地說:“剛纔我夢見自己在爬,後頸的窟窿裡塞著泥土,好多無那魄在追我……”
“你被山鬼標記了。”陳先生遞給他一碗符水,“喝下去,能暫時壓製咒術。”
周福生喝下藥,擦了擦嘴:“陳先生,我爹是二十年前被山鬼害死的,他說這山坳的龍脈不能動,可那采參客非要去挖……”
“所以你爹是當年的高人之一?”林昭問。
周福生點頭:“我爹是趕屍的,他設了引魂幡,可後來被山鬼殺了。我接了他的班,本想解開這局,可越陷越深……”
林昭沉默片刻,說:“我想去看看采參客的女兒的墳。”
陳先生皺眉:“那地方有山鬼的結界,去不得。”
“可我得找到她的執念,才能徹底解局。”林昭站起身,“我母親教過我,醫人先醫心,鬼也同理。”
周福生突然說:“我知道那座墳的位置,在老鷹嘴的懸崖下,被藤蔓纏著。”
次日清晨,三人出發前往老鷹嘴。山路陡峭,林昭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下去。周福生揹著把獵槍,說是防野獸;陳先生則揣著個瓷瓶,裡麵裝著他用公雞血調的符水。
走到半山腰時,林昭聽見前方傳來歌聲——是個女人的聲音,唱的是當地的童謠:“月亮光光,照見棺材梁……”
“是采參客的女兒!”周福生臉色煞白,“她在招魂!”
歌聲越來越近,林昭看見前方的灌木叢裡站著個穿紅裙的女人,長髮披散,臉上蒙著層白紗。她的腳下躺著具棺材,棺材蓋開著,裡麵鋪著層新鮮的泥土。
“你是誰?”林昭大聲問。
女人停下歌聲,緩緩轉身。白紗滑落,露出一張腐爛的臉——左眼窩空著,右眼的瞳孔是綠色的,和山鬼燈籠的光一模一樣。
“你們終於來了。”女人的聲音像生鏽的鐵,“我要我的爹,我要我的家。”
陳先生舉起桃木劍:“孽障!還不快現原形!”
女人笑了,笑聲尖銳刺耳:“陳玄清,你師父當年騙了我,說隻要我幫他鎮住龍脈,他就救我爹。結果他把我爹的屍體扔進了懸崖,還說我是妖女……”
林昭心頭一震:“你是采參客的女兒?”
“我叫阿阮。”阿阮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你是郎中?那你給我爹治病了嗎?”
林昭愣住了:“你爹……”
“我爹冇死!”阿阮突然尖叫,“那年他挖斷龍脈後,村民們要殺他,是他自己跳進了懸崖!他們說他是妖怪,說他毀了村子……”
陳先生的臉色變了:“當年是我師父設的局,他說阿阮的父親必須死,否則龍脈會更凶……”
“所以他殺了我的爹,還把我埋在這裡!”阿阮的指尖長出長長的指甲,“我要你們償命!”
她撲過來,指甲劃向林昭的喉嚨。陳先生甩出桃木劍,劍刃砍在阿阮的手臂上,卻冇有流血,反而迸出綠色的火花。
“她是山鬼的分身!”周福生舉槍射擊,子彈穿過阿阮的身體,打在後麵的樹上,“冇用的!”
阿阮的指甲深深掐進林昭的肩膀,劇痛傳來。林昭掙紮著摸出懷裡的雄黃粉,撒在她臉上。阿阮發出淒厲的慘叫,捂著臉後退,臉上的腐肉開始脫落,露出下麵蒼白的皮膚。
“你……”她的聲音突然變弱,“你身上有陽氣……”
林昭趁機抓起地上的泥土,塞進她後頸的窟窿——那是他昨晚觀察無那魄時發現的,它們的窟窿裡都塞著泥土。阿阮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綠色的瞳孔漸漸縮小,最後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
懸崖下的棺材裡,突然傳出嬰兒的啼哭聲。林昭走過去,掀開棺材蓋——裡麵躺著個繈褓,嬰兒的臉和阿阮有七分相似,隻是皮膚白皙,眼睛是正常的黑色。
“這是……”
“阿阮的孩子。”陳先生輕聲道,“當年她被活埋時,已經懷孕了。”
林昭抱起嬰兒,嬰兒停止了啼哭,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嬰兒臉上,竟泛著淡淡的金光。
第五章歸墟
回到安魂堂時,已是黃昏。嬰兒在林昭懷裡睡得很香,陳先生煮了碗米湯喂他,他吃得津津有味。
“這孩子有陽氣。”陳先生說,“或許能解開山鬼的咒。”
周福生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的山霧:“我爹說過,山鬼的咒要用至純之物解,要麼是最烈的陽火,要麼是最淨的陰魂。這孩子……”
“他是阿阮的兒子,阿阮的魂已經被淨化了。”林昭摸著嬰兒的頭,“或許他能喚醒阿阮的善念。”
當晚,林昭做了個夢。夢裡他站在老鷹嘴的懸崖邊,阿阮穿著紅裙,笑著向他走來。她的臉不再腐爛,眼睛是溫柔的褐色。
“謝謝你。”阿阮說,“我終於能和爹團聚了。”
她轉身走向懸崖,身影漸漸融入月光裡。林昭看見她爹站在懸崖對麵,朝她招手。父女倆相視一笑,一起走進了雲層裡。
第二天清晨,林昭抱著嬰兒下山。陳先生和周福生送他們到山腳,周福生塞給他一袋乾糧:“路上小心,這山坳的無那魄雖然散了,但還有些殘留的邪氣。”
林昭謝過他們,轉身往徽州府的方向走去。嬰兒在他懷裡動了動,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嘴裡發出“呀呀”的聲音。
雨停了,天空放晴。林昭抬頭望去,斷魂嶺的山霧正在消散,露出後麵鬱鬱蔥蔥的樹林。他知道,那些無那魄不會再出現了,阿阮的魂也找到了歸宿。
至於他自己,或許還會遇到更多的怪事,但他不再害怕——因為他知道,無論多深的黑暗,總有光明能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