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黃泉路·孤影
我是在忘川河邊醒來的。
河水黑得像凝固的血,浮著細碎的白骨與褪色的紙錢,風一吹便打著旋兒撞向岸邊的青石。我低頭看自己——一身素白的喪服,衣襬沾著泥點,腳踝處還纏著半截麻繩,那是活人送葬時係在我手腕上的。原來我已死了三日,成了這黃泉路上萬千喪鬼中的一個。
陰司的規矩,新鬼需沿黃泉路走七七四十九日,待孟婆湯灌下,便忘了前塵往事,投胎轉世。可我偏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隻隱約記得最後看見的是母親哭紅的眼,她攥著我的手說:“阿昭,彆怕。”然後便是刺骨的冷,再睜眼就到了這裡。
同行的鬼們大多沉默,偶爾有膽大的低聲交談,說的都是生前的事:賣豆腐的王二說他死在債主刀下,繡娘柳娘哭訴被丈夫推入井中,連那個總穿錦袍的年輕公子都啞著嗓子說自己是被人毒殺的。他們的怨氣像濕冷的霧,裹著整條黃泉路,連彼岸花都被染得蔫頭耷腦。
我不敢說話。我的記憶像被撕碎的紙,拚不出完整的畫麵,隻覺得心口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夜裡,鬼火幽幽亮起,照見路邊歪斜的墓碑,碑上刻著“早登極樂”四個字,紅漆卻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裂痕。我蹲下來摸那裂痕,指尖觸到的不是石頭,而是黏膩的、帶著腥氣的液體——像血。
“彆碰。”身後傳來沙啞的聲音。我回頭,是個佝僂的老鬼,臉皺得像曬乾的橘子皮,手裡拄著根桃木杖,“那是枉死鬼的標記,它們靠吸生魂續命,專挑新鬼下手。”
我縮回手,老鬼盯著我看了會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黑黃的牙:“你倒不怕?看你這身孝服,該是新寡吧?”
我冇回答。他說的對,我是新寡。成親不過三月,夫君李硯便暴斃於書房,留下我獨守空房。後來我也死了,死因不明。
老鬼搖搖頭,拄著杖走了。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黃泉路比想象中更冷。冇有月光,冇有星辰,隻有無儘的黑暗與飄忽的鬼火,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第三十七日,我們走到一座破廟前。廟門歪斜,匾額上“城隍廟”三個字隻剩一半,朱漆剝落得厲害。老鬼說,這是陰司的歇腳處,過了此廟,再走十二日便是奈何橋。
廟裡擠滿了鬼,有的蜷在牆角打盹,有的圍著一口破鍋搶食——鍋裡煮的是渾濁的水,飄著幾片爛菜葉。我找了個角落坐下,胃裡一陣翻騰。自從成了鬼,我便不知饑飽,但此刻竟覺得餓,餓得心口發疼。
“讓讓!讓讓!”一個尖細的聲音突然響起。人群分開,進來個穿紅嫁衣的女鬼。她的嫁衣紅得像火,金線繡的鳳凰在昏暗中閃著微光,頭上蓋著紅蓋頭,隻露出一雙繡鞋,鞋尖綴著的珍珠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搖晃。
滿廟的鬼都安靜了。穿紅嫁衣的鬼本就不多見,何況她身上冇有半分怨氣,反而透著股說不出的歡喜。她徑直走到我麵前,停住了。
“你……”我想開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她忽然掀開蓋頭,露出一張嬌豔的臉。眉如遠山,眼若秋水,嘴角噙著笑,彷彿剛從喜宴上偷跑出來。“我叫阿喜,”她說,“你呢?”
我愣住了。這黃泉路上,誰會問名字?誰又會笑?
“我……叫蘇昭。”我終於擠出兩個字。
阿喜點點頭,在我身邊坐下,從袖子裡摸出塊桂花糕遞給我:“吃嗎?生前我最愛吃了,死後還留著。”
桂花糕已經硬了,邊緣有些發黑,但我還是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桂香在嘴裡散開,竟讓我想起成親那日,李硯親手餵我吃的桂花糕。那時他說:“阿昭,往後年年給你做。”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我這才發現,成了鬼也能流淚,隻是淚珠落在地上,瞬間化作黑煙消散。
阿喜冇說話,隻是靜靜看著我。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星子,看得我心裡發慌。
“你怎麼死的?”她忽然問。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那些破碎的記憶再次浮現:李硯的書房,滿地的血,還有他死前望著我的眼神——痛苦?絕望?還是彆的什麼?我說不清。
“不想說就算了。”阿喜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塞進我手裡,“反正到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就什麼都忘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嫁衣上的灰:“我去那邊看看。”說著便走向廟門口,紅嫁衣在昏暗中劃出一道鮮豔的弧線。
我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陰森的黃泉路,似乎冇那麼可怕了。
第二章鬼市·奇遇
廟外有座鬼市。
說是市,其實不過是條狹窄的巷子,兩邊搭著破草棚,賣的都是些陰司的玩意兒:哭喪棒、引魂幡、寫著生辰八字的紙人,甚至還有賣孟婆湯的攤子——一碗渾濁的湯,標價三枚銅錢。
阿喜拉著我擠進人群。她似乎對這裡很熟,熟門熟路地在一個賣胭脂的攤子前停下。“老闆,這盒‘醉芙蓉’怎麼賣?”她拿起個描金的小盒子,打開蓋子,裡麵是殷紅的胭脂。
攤主是個缺了條腿的鬼,趴在草蓆上,懶洋洋地說:“十文錢,不還價。”
阿喜撇撇嘴,放下胭脂,又去旁邊看賣糖人的。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樣子,忽然覺得她不像個鬼,倒像個活生生的人。
“蘇昭,你看這個!”她舉著個糖人跑回來,糖人是隻兔子,耳朵長長的,眼睛是用芝麻點的,“像不像你?”
我哭笑不得。我哪有那麼胖?
“你真有趣。”阿喜把糖人塞進我手裡,自己又跑到賣燈籠的攤子前,“這盞‘長明燈’不錯,能照十裡路呢!”
我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裡暖暖的。這黃泉路上,除了老鬼,還冇人和我說過這麼多話。
“阿喜,你為什麼穿紅嫁衣?”我終於忍不住問。
她正挑著燈籠,聞言頓了頓,轉過身來,臉上依舊帶著笑:“因為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啊。”
“大喜之日?”我愣住了。她不是死了嗎?
“是啊,”她晃了晃手裡的燈籠,紅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格外嬌豔,“我本是陽間人,今日成親,轎子抬到半路,被山賊劫了。他們要搶我的嫁妝,我不肯,他們就把我殺了。”她頓了頓,語氣輕快起來,“不過沒關係,我夫君會來接我的,他答應過我,要帶我去看桃花。”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她明明死了,卻還在期待著未完成的約定,像個天真的孩子。
“你夫君一定是個好人。”我說。
阿喜笑了:“是啊,他叫阿福,是個憨厚的農夫。我們成親那天,他還偷偷在我的荷包裡塞了顆糖呢。”她從懷裡掏出個小荷包,裡麵果然有顆發黑的麥芽糖,“你看,我一直帶著。”
我接過荷包,指尖觸到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卻不像其他鬼那樣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們去那邊看看吧。”阿喜拉著我又往前走。巷子儘頭有個賣麵具的攤子,掛著各式各樣的麵具:凶神惡煞的鐘馗,笑容詭異的儺戲麵具,還有一個空白的麵具,像一張白紙。
“老闆,這個多少錢?”阿喜指著空白麪具問。
攤主是個瞎眼的鬼,摸索著說:“五十文,畫什麼都行。”
阿喜想了想,從袖子裡摸出五十文錢遞過去:“幫我畫個笑臉吧。”
瞎眼鬼接過錢,拿起筆,蘸了點墨,在麵具上細細勾勒。片刻後,一個憨厚的笑臉出現在麵具上,嘴角上揚,眼睛彎彎的,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阿喜接過麵具,戴在臉上。紅光透過麵具,照出她含笑的眼睛。“好看嗎?”她問。
我點點頭。麵具遮住了她的臉,卻遮不住她眼中的歡喜。
“以後我就戴著它,”她說,“這樣就不會嚇到人了。”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她是喜鬼。
在這黃泉路上,鬼分三種:怨鬼、厲鬼、喜鬼。怨鬼因仇恨而生,厲鬼因怨氣而狂,唯有喜鬼,是因執念中的“喜”而未散。她們不像其他鬼那樣充滿戾氣,反而會帶給周圍的鬼一絲慰藉。
阿喜就是這樣的喜鬼。
離開鬼市時,夕陽的餘暉(如果陰司也有夕陽的話)灑在我們身上。阿喜的紅嫁衣在風中輕輕擺動,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蘇昭,”她忽然說,“等過了奈何橋,你想做什麼?”
我想了想,說:“忘了前塵,投胎做個普通人吧。”
阿喜笑了:“我也是這麼想的。我要去找阿福,告訴他我很開心。”
她的笑聲清脆悅耳,在這陰森的黃泉路上,竟顯得格外動聽。
第三章枉死窟·真相
第四十日,我們走到了枉死窟。
這裡是枉死鬼的地盤。老鬼說過,枉死鬼是最凶的鬼,它們不甘心就這麼死去,會在黃泉路上設下陷阱,吸食新鬼的陽氣續命。
遠遠望去,枉死窟是一片亂葬崗,墳頭歪歪斜斜,墓碑東倒西歪,空氣中瀰漫著腐臭的氣息。鬼火在這裡格外明亮,綠瑩瑩的光映著墳頭的白骨,顯得格外猙獰。
“小心點,”老鬼跟在我們身後,拄著桃木杖的手微微顫抖,“這裡的鬼專挑落單的下手。”
阿喜卻不怕,她拉著我的手,笑著說:“彆怕,有我在呢。”
她的手很涼,卻很有力。我看著她臉上的笑臉麵具,忽然覺得安心了許多。
我們剛走進亂葬崗,就聽見一陣淒厲的哭聲。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女鬼坐在墳頭,披頭散髮,指甲長得像利爪,正抓著自己的臉哭嚎:“為什麼!為什麼要殺我!我做錯了什麼!”
她的哭聲引來了更多的鬼。幾個麵目猙獰的枉死鬼圍了上來,為首的男鬼滿臉橫肉,手裡拿著把生鏽的砍刀:“哭什麼哭!再哭把你舌頭割下來!”
女鬼嚇得渾身發抖,連連後退。男鬼步步緊逼,砍刀在月光(如果有的話)下閃著寒光。
“住手!”阿喜突然喊了一聲。
所有鬼都愣住了,轉頭看向我們。男鬼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阿喜:“哪裡來的小丫頭?敢管老子的事?”
阿喜走上前,擋在女鬼麵前,臉上的笑臉麵具對著男鬼:“欺負女人算什麼本事?有種衝我來!”
男鬼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啊!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厲害!”說著便揮刀砍向阿喜。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阿喜隻是個喜鬼,怎麼能對付得了這些凶殘的枉死鬼?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男鬼的砍刀砍在阿喜身上,竟然像砍在空氣中一樣,冇有絲毫阻礙。阿喜的紅嫁衣完好無損,臉上的笑臉麵具依舊掛著笑。
男鬼愣住了,又砍了幾刀,結果都一樣。他驚恐地看著阿喜,連連後退:“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阿喜緩緩摘下麵具,露出那張嬌豔的臉:“我是喜鬼阿喜。”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周圍的枉死鬼都安靜了下來,眼中露出恐懼的神色。
“喜鬼?”男鬼喃喃道,“傳說中能化解怨氣的喜鬼?”
阿喜點點頭:“你們的怨恨太深,纔會被困在這裡。與其害人害己,不如放下執念,早日投胎。”
男鬼沉默了。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女鬼,又看了看周圍瑟瑟發抖的同伴,忽然捂住臉大哭起來:“我也不想殺人啊!我隻是想報仇!我全家都被奸人所害,我才……”
他的哭聲感染了其他枉死鬼。一時間,亂葬崗上哭聲一片,充滿了悔恨與絕望。
阿喜靜靜地聽著,直到哭聲漸漸平息。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一把黃色的粉末,撒在地上:“這是往生粉,能淨化怨氣。你們把它撒在墳頭,三日之後,便能放下執念,去投胎了。”
枉死鬼們感激涕零,紛紛磕頭道謝。女鬼也走過來,握住阿喜的手,哽嚥著說:“謝謝你,姐姐。”
阿喜笑著搖搖頭:“快去吧,彆誤了時辰。”
看著枉死鬼們離去的背影,我忽然覺得阿喜很了不起。她用自己的方式,化解了這些鬼的怨恨,給了他們重生的機會。
“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問。
阿喜重新戴上笑臉麵具,說:“因為我是喜鬼啊。喜鬼的使命,就是給這黃泉路帶來一點歡喜,化解一點怨恨。”
她頓了頓,看著我:“蘇昭,你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對不對?你的執念是什麼?”
我低下頭,沉默不語。
阿喜冇有追問,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沒關係,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我們繼續往前走。亂葬崗的儘頭,有一棵巨大的槐樹,樹上掛滿了紅色的布條,在風中飄舞。老鬼說,這是“解憂樹”,隻要把煩惱寫在布條上,掛在樹上,就能得到解脫。
阿喜從懷裡掏出塊手帕,在上麵寫了幾個字,係在樹枝上。我湊過去看,上麵寫著:“願阿福安好,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你寫的是什麼?”我問。
阿喜笑了:“秘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心中最黑暗的角落。
第四章奈何橋·訣彆
第四十八日,我們終於走到了奈何橋。
橋下是翻滾的黑水,據說喝一口就會忘記所有前塵。橋邊站著個老婆子,端著碗渾濁的湯,麵無表情地說:“喝吧,喝了就投胎去。”
阿喜拉著我排在隊伍後麵。她今天換了一身素白的衣服,紅嫁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包袱裡。我問她為什麼,她笑著說:“到奈何橋了,該換回原來的樣子了。”
輪到我們時,老婆子舀了兩碗湯,遞給我們。我接過碗,看著裡麵渾濁的液體,忽然有些猶豫。
“蘇昭,你在想什麼?”阿喜問。
我看著她,說:“我不想喝。”
阿喜愣住了:“為什麼?喝了湯就能忘了前塵,投胎做個快樂的人啊。”
我搖搖頭:“我怕忘了你。”
阿喜笑了,眼中有淚光閃爍:“傻瓜,我也會喝湯的,我們都會忘了彼此。但那又怎樣?至少我們曾經相遇過,不是嗎?”
她端起碗,一飲而儘。我看著她,心裡像被針紮一樣疼。
“該你了。”她把空碗遞給我。
我接過碗,深吸一口氣,仰頭喝下。湯很苦,像膽汁一樣,順著喉嚨流進胃裡,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阿喜的臉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我努力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蘇昭!蘇昭!”
是誰在叫我?聲音很熟悉,像阿喜的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陽光明媚,鳥語花香,空氣中瀰漫著青草的香氣。我坐起身,環顧四周,隻見遠處有座村莊,炊煙裊裊升起。
我站起身,朝著村莊走去。路過一條小溪時,我看見水麵上映出自己的臉——還是生前的模樣,眉目清秀,隻是眼中多了幾分迷茫。
“蘇昭!”
又是那個聲音。我抬頭望去,隻見一個穿紅嫁衣的女子站在不遠處,背對著我,紅嫁衣在風中輕輕擺動。
“阿喜?”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她轉過身,臉上帶著熟悉的笑臉麵具。
“你……你冇喝湯?”我驚訝地問。
阿喜摘下麵具,露出那張嬌豔的臉:“我騙你的。喜鬼是不用喝孟婆湯的,我們可以保留記憶,去投胎。”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我想看看你會不會為了我放棄投胎。”她笑了,眼中有淚光,“還好,你冇有。”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我想起了成親那日,李硯的溫柔;想起了他死在書房的那晚,他握著我的手說:“阿昭,對不起”;想起了我死後的迷茫,以及遇到阿喜後的溫暖。
“阿喜,我們一起去投胎吧。”我說。
阿喜點點頭,拉起我的手:“好,我們一起去。”
我們朝著村莊走去。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我知道,前方的路還很長,但隻要有她在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莫過於——
喪鬼遇喜鬼,從此不孤單。
尾聲
很多年後,我成了一名遊方道士。
我走遍了山川河流,見過無數生死離彆,卻始終忘不了那個穿紅嫁衣的喜鬼。
有人說,黃泉路上冇有喜鬼,那隻是我的一場夢。
可我知道,那不是夢。
因為,每當我看到有人為情所困,為怨所傷,我就會拿出那張笑臉麵具,戴在臉上,對他們說:
“彆怕,有我在呢。”
而麵具背後,是阿喜的笑臉,永遠那麼燦爛,那麼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