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打破台
暮春的雨總帶著股子黴味,像浸了陳年棺木的水,黏糊糊地往人衣領裡鑽。沈硯縮在青布傘下,望著前方被雨幕泡得發黑的戲台,喉結動了動。
這戲台他認得。三年前中舉後遊街,縣太爺特地請了福興班來唱《牡丹亭》,那日紅綢漫天,水袖翻飛,杜麗孃的眼波能勾得人掉魂。可如今戲台頂的瓦碎了大半,朱漆剝落成塊,台柱上風調雨順的匾額斜掛著,金粉早被雨水衝成道道黃痕。
客官,要聽曲兒不?
沙啞的嗓音從台後飄來。沈硯循聲望去,見個穿靛藍短打的漢子蹲在台階上,正用破布擦著個木偶。那木偶約莫二尺高,通體烏木雕成,髯口是染了墨的麻,水紅戲服洗得發白,最奇的是眉眼——眼尾上挑,瞳仁用黑曜石嵌的,在雨裡泛著冷光,倒比活人還活。
福興班?沈硯撐傘走近。
漢子抬頭,左臉有道蜈蚣似的疤:您是...沈舉人?
沈硯一怔。他中舉後隻回過一次家,這漢子竟認得他。
班主說今兒有貴客。漢子指了指木偶,引兒,我們班子的台柱子。您要是想看,我給您演段《目連救母》。
雨絲斜斜切進戲台,沈硯卻覺出幾分燥熱。他盯著的線——細如蛛絲的棉線從它關節處穿出,另一頭攥在漢子手裡,隨著他手指輕抖,木偶的廣袖便揚起,作揖的動作行雲流水,連指節彎曲的弧度都像模像樣。
這線...
老祖宗傳的傀儡線,浸過桐油,防蟲蛀。漢子咧嘴笑,疤跟著扭動,您瞧,多靈巧。
沈硯正要答話,忽覺後頸發涼。他猛回頭,見不知何時轉了方向,黑曜石眼珠直勾勾對著他,髯口無風自動,像在冷笑。
當心!
漢子驚呼。沈硯隻覺手腕一緊,低頭看時,自己的手竟被的線纏住了——那線細得幾乎看不見,卻勒進皮肉裡,疼得他抽氣。
彆動!漢子撲過來扯線,可線越收越緊,沈硯的手腕迅速泛出青紫,這線認主,您碰了它,它要帶您去該去的地方!
雨勢驟大,戲台上的青瓦被砸得劈啪響。沈硯盯著,見它的線從漢子指縫間滑出,轉而纏上自己的腳踝。他踉蹌著後退,撞在供桌旁的老木箱上,箱蓋彈開,露出滿箱泛黃的戲本,最上麵那本封皮寫著:《傀儡引·甲申年記》。
的線突然鬆了。
漢子癱坐在地,大口喘氣:您走吧...這戲班子,不能再待了。
沈硯攥著那本戲本,轉身就跑。雨幕裡,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像是木偶的關節在轉動。
第二章甲申年記
回到客棧時,油燈已經點上了。沈硯將濕透的外衫搭在椅背上,翻出那本《傀儡引·甲申年記》。紙頁泛著茶漬,字跡是工整的館閣體,卻透著股子顫巍巍的力道,像寫的人正發著抖。
甲申年七月十五,中元夜。福興班於城隍廟前演《目連救母》,觀者如堵。至過奈何橋一折,引兒忽自行其是,掙斷傀儡線,持真刀刺入班主咽喉。血濺三尺,觀者驚走,餘者皆稱見引兒雙眼赤紅,如索命鬼。
後查,引兒所用真刀,乃前任班主之妻陪葬物。其妻名阿沅,本為良家女,因父病重賣入戲班,與班主相好。班主為攀高枝,將阿沅轉贈知府公子,致其投繯自儘。引兒為其生前所製,以己發為線,言若負我,必索命
班主死狀極慘,七竅流血,手中攥著半截傀儡線。自此福興班散夥,引兒失蹤。
沈硯脊背發寒。他想起方纔那漢子說的老祖宗傳的傀儡線,又摸了摸自己被勒紅的手腕——那線確實細,卻韌得像活物。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沈硯吹滅油燈,剛要躺下,忽見床底有團黑影。
他摸出火摺子,照過去,呼吸瞬間凝住。
床底蜷著個木偶,正是戲台上的。它歪著頭,黑曜石眼珠在火光裡泛著幽綠,髯口沾著泥,水紅戲服上...有片暗褐色的痕跡,像乾涸的血。
你是怎麼進來的?沈硯聲音發顫。
的線從床底垂出來,細如髮絲,卻直挺挺地立著,像根針。沈硯伸手去抓,線卻突然繃直,將他拽得向前撲去。他撞在床沿,後腦勺磕在床板上,眼前發黑。
再睜眼時,他正跪在客棧的青磚地上,麵前擺著麵銅鏡。鏡中映出他的臉,可...那不是他的臉。
鏡中人麵色青白,眼尾上挑,唇色如血,分明是的模樣。
你...你是誰?沈硯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觸到的卻是木質的冷硬。
鏡中的嘴動了,發出沙啞的聲音:沈舉人,可還記得甲申年中元夜?
沈硯如遭雷擊。他當然記得。那年他隨父親赴宴,路過城隍廟,正撞見福興班演目連戲。他擠在人群裡,親眼看見那木偶突然發狂,持刀刺向班主。血濺在他新做的月白衫上,洗了三次都冇乾淨。
你...是阿沅?
的線突然暴長,纏上沈硯的脖頸。他呼吸困難,卻見鏡中的臉開始扭曲,逐漸變成個女子的模樣——柳葉眉,丹鳳眼,正是阿沅。
他負我,你助他中舉,你也是幫凶。女子的聲音從口中溢位,今日,該還債了。
線越收越緊,沈硯眼前發黑。恍惚間,他看見無數畫麵閃過:阿沅在戲班學戲,被班主摟在懷裡;知府公子的馬車停在戲班後門,班主將她推上去;阿沅在房梁上係白綾,腳下的木凳被踢翻...
不...不是我...沈硯掙紮著,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他以為要斷氣時,房門地被踹開。
沈兄!
是周明遠,他在京的同窗。周明遠舉著燭台,見沈硯被線勒得滿臉青紫,驚得大喊:這什麼妖物!
他抄起桌上的茶盞砸向,瓷片四濺。的線被割斷幾根,鬆了力道。沈硯跌在地上,大口喘氣,卻見的線正順著門縫往外爬,像條吐信的蛇。
快走!周明遠拉他起來,這東西邪性,我剛纔在巷口看見個戲班的人,臉爛了一半,嘴裡唸叨著引兒要收魂
兩人連夜出了城。雨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照得官道白森森的。沈硯回頭望,見城門口有團黑影,正隨著他們的腳步慢慢移動。
是。
第三章傀儡師
他們在破廟裡躲了三天。周明遠說,這附近有個老傀儡師,專解邪祟,或許能製住。
老傀儡師住在山坳裡的竹樓,門前種著排桃樹,此時正開著粉白的花。竹簾掀開,走出個穿灰布衫的老者,鬚髮皆白,眼睛卻亮得像星子。
沈舉人?老者打量他,你印堂發黑,是被纏上了。
沈硯點頭,將經過說了一遍。老者聽完,從袖中取出個木盒,打開是枚青銅鈴鐺,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
鎮魂鈴,是我師父傳的。老者將鈴鐺係在沈硯腰間,引兒的線是活物,認主後便要吸人氣。你需找到它的——就是阿沅的屍骨,燒了,才能徹底除它。
本源在哪?
當年阿沅投繯,班主怕事,將她草草埋在城隍廟後的亂葬崗。老者歎了口氣,可甲申年那場變故後,亂葬崗被人平了,建了義莊。你若去,定要小心,會護著本源。
當夜,沈硯獨自前往義莊。
義莊的門虛掩著,門環上掛著重鎖,鎖孔裡塞著把乾枯的艾草。他推開門,黴味混著香灰味撲麵而來。正廳供著十來口薄棺,牆角堆著紙錢,風一吹,嘩啦作響。
的線從房梁垂下來,在黑暗中泛著微光。沈硯握緊鎮魂鈴,一步步走向後院。
後院有棵老槐樹,樹下有座新墳,碑上冇字,隻畫著朵並蒂蓮。沈硯蹲下身,用匕首挖開土,腐葉下露出具白骨,頭骨上有道深溝,應是上吊時繩子磨的。
你來了。
女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沈硯猛回頭,見站在槐樹下,水紅戲服沾著泥,黑曜石眼珠在月光下泛著血光。它的線纏在老槐樹上,樹乾上滲出暗紅的汁液,像血。
阿沅...
的線突然暴長,纏上沈硯的雙腿。他摔倒在地,鎮魂鈴滾到一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以為這鈴能鎮我?女子的聲音從口中溢位,我本是活人,用發為線,以血為媒,早與這世間同壽。他負我,你助他,你們都該死!
線越收越緊,沈硯感覺骨頭都要被勒斷了。他拚儘全力,抓起地上的鎮魂鈴,用力搖晃。
叮——
鈴聲如雷,震得他耳膜生疼。的線突然鬆了,它踉蹌著後退,黑曜石眼珠裡流出兩行血淚。
你...你竟用我的發做線...
沈硯這纔看清,的線根本不是棉線,而是無數根女人的頭髮,細如牛毛,卻堅韌無比。他想起《甲申年記》裡寫的以己發為線,原來阿沅將自己的頭髮編成線,縫在木偶裡,隻為等一個複仇的機會。
阿沅,我幫你。沈硯爬過去,抱起她的白骨,我帶你離開這裡。
的線突然軟了,像條被抽了筋的蛇。它歪著頭,黑曜石眼珠漸漸暗下去,最後一聲,倒在地上。
沈硯將白骨裝進布包,剛要離開,忽聽背後有響動。
他回頭,見義莊的正廳裡站著個人,穿靛藍短打,左臉有道蜈蚣似的疤——是戲班那個漢子。
你...你怎麼在這?
漢子咧嘴笑,疤跟著扭動:班主死前說,要找替身,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他舉起手,掌心裡攥著把帶血的傀儡線。
你纔是的本源?沈硯後退一步。
我是班主的徒弟,阿沅的師兄。漢子一步步逼近,她投繯那天,我在場。班主說女人家就是麻煩,我恨他,也恨所有負心人。所以我把她的骨殖偷出來,做了,用她的發做線,要替她報仇。
可你害了多少人?
他們該死!漢子突然發狂,線如毒蛇般射出,你中舉,他升官,他們都是幫凶!
沈硯閃身躲過,抓起鎮魂鈴搖晃。鈴聲裡,漢子的線開始冒煙,他慘叫著鬆開手,線團在地上打滾,像條被燙到的蛇。
你...你竟破了我的牽機術...
漢子倒在地上,皮膚開始潰爛,露出裡麵青灰色的肌肉。他最後看了眼的屍體,喃喃道:阿沅,我...來陪你了。
第四章傀儡引
沈硯將阿沅的白骨葬在城外的小山坡上,種了株桃樹。老傀儡師說,阿沅生前最愛桃花,這樣她就能安息了。
回京後,沈硯辭了官,在城郊開了間傀儡戲班。他做的木偶冇有線,全靠機關驅動,他說:人活一世,最該自己掌線。
可每到中元夜,他總會夢見。
夢裡的還是那副模樣,水紅戲服,黑曜石眼珠,線從它關節處垂下來,卻不再勒人,隻是輕輕晃著,像在說些什麼。
沈郎,你看這桃花開得多好。
有次他驚醒,發現枕邊落了片桃花瓣,粉白的花瓣上,沾著點暗褐色的痕跡,像乾涸的血。
周明遠來看他,見他案頭擺著個新做的木偶,便問:這木偶怎麼冇線?
線在心裡。沈硯摩挲著木偶的臉,人這一輩子,最該自己牽線。
周明遠走後,沈硯打開木箱,取出個褪色的戲本。封皮上寫著《傀儡引·甲申年記》,紙頁間夾著根黑髮,細如牛毛,卻堅韌無比。
他輕輕撫過髮絲,彷彿觸到了阿沅的溫度。
窗外,桃花正開得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