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鸞銜燈夜
暮色漫過青州城時,林硯正蹲在醉春樓的飛簷上啃冷饅頭。瓦當上的青苔蹭得他手背發癢,簷角銅鈴被晚風撞出細碎的響,倒比樓裡傳來的絲竹聲更清楚些。
他盯著三樓西首那間雅室。窗紙透著暖黃的光,隱約能看見個穿月白衫子的姑娘側影——正是他找了七日的阿昭。
小郎君又來啦?
身後突然響起沙啞的女聲。林硯渾身一僵,緩緩回頭。牆根下蜷著個賣花的老嫗,竹籃裡堆著蔫頭耷腦的野菊,眼尾爬滿褐色的斑,像兩團凝固的血。
阿婆認錯人了。他摸出塊碎銀子塞過去,我隻是路過。
老嫗枯瘦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指甲縫裡嵌著黑泥:青鸞銜燈夜,活人莫近朱門。小郎君印堂發黑,怕是要走黴運......
話音未落,雅室的窗紙裂開道縫。林硯瞳孔驟縮——那姑孃的臉正貼在窗紙上,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半截青灰色的舌頭,舌尖還掛著半片帶血的指甲。
阿昭!他顧不得老嫗,翻窗躍入。木窗撞在牆上發出悶響,雅室裡卻空無一人。案幾上擺著盞青銅燈,燈芯燃著幽藍的火,照得滿室泛著冷光。他伸手去摸燈座,指尖剛碰到金屬,那火苗突然暴漲,映出牆上密密麻麻的血字:
血髓引,骨作薪,九轉成魔鎮幽冥。
後頸猛地刺痛。林硯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屏風。絹帛撕裂聲中,他看見屏風後竟藏著具屍體——穿月白衫子,脖頸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早凝成了黑褐色。最駭人的是那張臉,竟與阿昭有七分相似。
公子小心!
破窗聲炸響。林硯抬頭,見老嫗不知何時站在梁上,手裡攥著把鏽跡斑斑的剪刀,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針:這宅子吃夠七個童男了,該換新鮮的了......
剪刀擦著他耳尖掠過,釘進身後的柱子裡。林硯轉身就跑,卻在門檻處絆了一跤。低頭看時,青磚縫裡滲出暗紅的液體,順著磚紋蜿蜒成個猙獰的字。
他連滾帶爬衝出醉春樓。街上的燈籠突然全滅了,黑暗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嗚咽,像是無數人在哭,又像是什麼東西在磨牙。林硯摸到懷裡的羅盤,指針瘋轉著指向城西——那是青州府衙的方向。
第二章鬼市骨瓷碗
城西亂葬崗飄著腐臭味。林硯捏著鼻子穿過歪脖子樹,看見前麵有片磷火浮動的空地,二十幾個挑著燈籠的人影正往地下沉。
鬼市?他想起茶館說書先生提過的禁忌——每月十五,亂葬崗會開鬼市,活人誤入者,輕則失魂,重則喪命。
可阿昭的屍體還在醉春樓,他咬咬牙跟了上去。地麵突然變得柔軟,像是踩在泡發的棉絮上,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寸。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一座破廟前,廟門楣上掛著褪色的匾額:萬骨祠。
廟裡燈火通明。穿錦袍的商賈舉著翡翠煙桿,戴帷帽的婦人挑著琉璃珠串,還有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捧著本《金剛經》,嘴裡唸唸有詞。林硯縮在廊柱後,看見供桌上擺著個白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渾濁的液體,水麵浮著層細碎的骨渣。
這碗可是好東西。一個缺了門牙的老頭湊到商賈跟前,用三歲女童的頂骨磨粉,混了硃砂和黑狗血,能鎮宅驅邪......
我要那個。書生突然開口,指著供桌另一頭的木盒。林硯眯起眼,那木盒上纏著紅繩,繩結處繫著枚青銅鈴鐺,與他阿昭發間的那枚一模一樣。
小友倒是識貨。老頭笑得滿臉褶子,引魂鈴,能招亡者入夢。不過嘛......他壓低聲音,得用活人的血養著,否則鈴響的時候,招來的可不止是亡者。
書生從袖中摸出錠金子拍在桌上:我買。
林硯隻覺後頸發緊。他悄悄退到後窗,正要翻出去,卻聽見廟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火把的光透過窗紙,照出個穿皂隸服的男人,腰間掛著塊鎏金牌子,上麵刻著二字。
男人喝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林硯心臟狂跳。他貼著牆根往香案底下鑽,卻碰倒了供桌。白瓷碗落地,渾濁的液體濺在他鞋麵上,瞬間腐蝕出幾個洞。更可怕的是,那液體裡浮起的骨渣,竟拚出了個模糊的人形——是阿昭!
誰在那裡?皂隸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
林硯抬眼,看見那書生正站在皂隸身後,臉上帶著詭異的笑。他突然明白過來——這哪裡是鬼市,分明是個銷贓的黑窩。那些,都是用活人煉出來的邪物。
總捕大人。書生慢悠悠地說,這小賊偷了我剛買的引魂鈴,您看......
皂隸的刀壓得更緊了。林硯感覺頸間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他突然抓住皂隸的手腕,將藏在袖中的銀針紮進對方虎口。這是他跟藥鋪王伯學的點穴手法,專治這種練家子。
皂隸吃痛鬆手。林硯奪過刀,反手劃開那書生的衣襟——他胸口紋著朵血紅色的曼陀羅,花心處嵌著顆米粒大的黑石,與阿昭頸後那道傷痕如出一轍。
原來是你!林硯怒吼,阿昭是不是被你......
話冇說完,書生突然笑了。他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林硯眼睜睜看著他的皮膚開始潰爛,露出裡麵青灰色的肌肉,指縫間長出尖銳的骨刺。
血髓引......書生含糊地說,你也會變成這樣......
廟外突然傳來尖叫。林硯轉頭,看見鬼市裡的人全變了模樣——商賈的皮膚脫落,露出白骨;婦人的眼睛爆出來,滴著膿水;連那老頭都長出了尾巴,在地上拖出黏糊糊的痕跡。
快跑!他拽起供桌上的木盒,衝向廟門。身後傳來骨骼錯位的脆響,還有那書生變調的笑聲:你逃不掉的......血髓引,終會找上你......
第三章義莊活屍行
林硯抱著木盒在巷子裡狂奔。木盒上的引魂鈴突然響了,清越的鈴聲裡混著女人的啜泣,像極了阿昭的聲音。他不敢停,直到撞進個破院子,才扶著老槐樹大口喘氣。
小友倒是會選地方。
院門口站著個穿灰佈道袍的老頭,鬚髮皆白,手裡提著個酒葫蘆。林硯認出他是城隍廟的周道長,據說能降妖除魔,隻是脾氣古怪得很。
道長救我!他撲過去,阿昭被抓了,他們用活人煉邪物......
周道長瞥了眼他懷裡的木盒,酒葫蘆地砸在石桌上:引魂鈴?你從哪弄來的?
鬼市買的,說是能招阿昭的魂......
糊塗!周道長劈手奪過木盒,扯斷紅繩,取出裡麵的鈴鐺。鈴鐺一離手,院中的老槐樹突然簌簌作響,樹影裡浮現出個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正對著他們笑。
阿昭?林硯衝過去,卻穿過了那道影子。
是殘魂。周道長將鈴鐺收進袖中,被血髓引控製著,暫時回不來。他指了指林硯的頸間,你被種了引,最多三日,就會變成活屍。
林硯摸了摸後頸,那裡有道細小的紅痕,不疼不癢,卻像條小蛇似的在皮膚下遊走。
血髓引是百年前的邪術。周道長倒了杯酒推給他,當年有個叫玄陰子的魔修,為求長生,用活人精血養蠱,取骨髓為引,稱血髓引。中蠱者初時無恙,待蠱蟲食儘骨髓,便會淪為行屍,受施術者操控。
那阿昭......
她中了引,被製成了引魂體周道長歎了口氣,施術者需要活人的殘魂來溫養血髓,所以纔會抓童男童女。你妹妹怕是已經......
林硯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我要救她,哪怕同歸於儘!
周道長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從懷裡摸出張黃符:想救人,先過三關。第一關,去義莊取鎮魂釘;第二關,闖亂葬崗百骨陣;第三關......他頓了頓,去城隍廟地宮,毀了血髓引的母蠱。
我跟你一起去!
你連自己都保不住。周道長將符紙拍在他額頭,這符能護你三日,三日後若拿不到解藥,你就真的變成活屍了。他指了指院角的黑驢,騎它去義莊,彆問為什麼,照做就是。
林硯翻身上驢。黑驢打了個響鼻,四蹄翻飛,載著他衝進漸濃的夜色。
義莊在城北亂葬崗旁,門環上掛著白幡,風一吹就作響。林硯推開門,黴味混著福爾馬林的味道撲麵而來。停屍台上擺著七具棺材,最末那具的棺蓋半開著,裡麵躺著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臉上蓋著張黃符。
鎮魂釘應該在......他話音未落,那女人突然坐了起來。符紙滑落,露出張青灰色的臉,嘴唇烏紫,正對著他笑。
來陪我吧......她的聲音像漏了氣的風箱,我等了三百年,終於等到個活人......
林硯轉身就跑,卻被什麼東西絆倒。他回頭,看見那女人的腳踝上纏著條鐵鏈,鏈子另一端釘在停屍台下——是鎮魂釘!
道長冇說清楚。他抹了把冷汗,鎮魂釘是用來鎮她的?
女人慢慢爬過來,指甲劃過青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你以為這義莊是放死人的?她突然撕開自己的嫁衣,胸口赫然插著根生鏽的鐵釘,三百年前,玄陰子用我試蠱,我被釘在這裡,靠吸活人陽氣續命......
林硯倒退兩步,撞翻了旁邊的油燈。火苗竄起來,照亮了停屍台下的暗格。他看見暗格裡堆著幾十個陶甕,每個甕上都貼著符紙,裡麵裝著暗紅色的不明液體。
那是血髓引的蠱種。女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玄陰子冇死,他在等......等血髓引成熟,就能借體還魂......
阿昭呢?林硯急切地問。
女人歪著頭看他,眼睛裡泛起水光:你妹妹?她被帶去城隍廟地宮了,和那些孩子一起......她突然抓住林硯的手,快走!地宮有結界,活人進不去,除非......
話冇說完,她的身體開始潰散,化作一灘黑水。林硯衝過去,從停屍台下拔出鎮魂釘,鐵釘入手冰涼,釘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翻身上驢,黑驢卻突然停住,前蹄刨著地麵,發出焦躁的嘶鳴。林硯抬頭,看見義莊的屋頂上站著個穿官服的男人,月光下,他腰間的鎏金牌子閃著冷光——是總捕司的李捕頭!
小雜種,還敢跑?李捕頭抽出腰刀,跟我去見知府大人,讓他審審你私闖義莊的罪!
林硯調轉驢頭,往亂葬崗方向疾馳。身後傳來李捕頭的怒罵,還有黑驢的悲鳴。他不知道這黑驢能跑多久,隻知道必須趕在第三日天亮前,拿到解藥。
第四章地宮血池沸
城隍廟地宮的入口在神像後。林硯用鎮魂釘撬開地磚,一股陰寒的風湧出來,吹得他後頸的引痕發燙。他摸了摸懷裡的引魂鈴,周道長說過,這鈴能破部分結界。
地宮通道壁上嵌著夜明珠,照出滿牆的壁畫。第一幅畫著個穿道袍的男人,正用匕首剖開活人的胸膛,取出跳動的心臟;第二幅是無數人跪在地上,被抽去骨髓,血水彙成河;最後一幅,那男人站在血池邊,身體逐漸透明,隻剩雙眼睛,正盯著觀畫的人。
玄陰子......林硯喃喃自語。
通道儘頭是扇青銅門,門上刻著血髓引的符文。他搖了搖引魂鈴,鈴聲盪開,門上的符文竟開始剝落。推開門的瞬間,熱浪撲麵而來,地宮中央是個巨大的血池,池麵翻湧著暗紅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血池邊圍坐著十幾個孩子,都是七八歲的年紀,手腳被鐵鏈鎖著,眼神空洞。林硯看見阿昭了——她被綁在血池邊的石柱上,月白衫子破破爛爛,頸後的傷痕還在滲血。
阿昭!他衝過去,卻被兩個青麵獠牙的守衛攔住。那守衛皮膚青灰,指甲有三寸長,正是中了血髓引的活屍。
彆過來!阿昭虛弱地喊,這血池是母蠱的溫床,你一靠近就會被吸成乾屍......
林硯這才注意到,血池裡浮著具白骨,白骨胸口插著根玉笛,笛身刻著二字。他突然明白,這血池是玄陰子用活人精血養的,母蠱就附在白骨上。
解藥呢?他問阿昭。
在......阿昭剛要說話,血池突然沸騰起來。一個黑影從池中升起,逐漸凝成人形——穿官服的李捕頭,不,現在他的皮膚正在脫落,露出青灰色的肌肉,眼睛變成了血紅色。
林硯......他的聲音像砂紙摩擦,你終於來了......
林硯握緊鎮魂釘:你就是玄陰子?
玄陰子?那東西笑了,露出滿口尖牙,我是他選的容器,等血髓引成熟,我就會成為新的魔修......它的目光掃過阿昭,而你妹妹,是最好的引魂體,她的殘魂能加速母蠱甦醒......
阿昭!林硯衝向石柱,卻被活屍守衛抓住。他反手用鎮魂釘刺進活屍的眼眶,那東西慘叫一聲,化作黑水。另一個活屍撲過來,他側身躲過,鎮魂釘順勢劃開對方的咽喉。
血池中的黑影越來越清晰,李捕頭的臉已經完全潰爛,露出裡麵蠕動的蠱蟲。林硯趁機衝到阿昭身邊,解開鐵鏈。阿昭的身體很輕,像片落葉,他抱著她往回跑,卻被血池裡伸出的觸手纏住了腳踝。
彆管我!阿昭掙紮著,去毀了母蠱!
林硯咬著牙,用鎮魂釘割斷觸手。他回頭看時,那黑影已經完全脫離李捕頭的身體,懸浮在血池上方,無數蠱蟲從它體內湧出,形成個巨大的繭。
血髓引,成!黑影發出刺耳的尖叫,三百年了,我終於......
去死吧!林硯舉起引魂鈴,用力搖晃。鈴聲與血池的沸騰聲交織,竟震得那黑影身形不穩。他趁機將鎮魂釘擲向血池中的白骨,玉笛應聲而斷,母蠱發出淒厲的尖叫,黑繭開始龜裂。
黑影撲向林硯,卻被崩裂的繭殼碎片擊中,化作漫天黑雨。血池的水迅速乾涸,露出池底的無數白骨,每具白骨的心口都有個血洞,正是被抽去骨髓的痕跡。
林硯抱著阿昭衝出地宮。晨光刺破雲層,照在他後頸的引痕上,那道紅痕正在逐漸消退。阿昭的呼吸變得平穩,頸後的傷痕也癒合了,隻留下道淡粉色的疤。
哥......她迷迷糊糊地喊,我夢見個穿道袍的爺爺,他說你會有危險......
林硯轉頭,看見周道長正站在城隍廟門口,手裡提著酒葫蘆,衝他笑。陽光灑在他身上,竟冇有影子。
道長?他愣住了。
周道長晃了晃酒葫蘆:我本就是玄陰子的師弟,三百年前他入魔,我用半條命封了他,冇想到還是讓他留了後手......他指了指林硯懷裡的引魂鈴,這鈴是用我半塊魂玉做的,能引魂,也能鎮魂。你妹妹冇事了,但血髓引的根還在,總有一天......
話冇說完,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像要融入陽光裡。林硯衝過去,卻隻抓住片衣角。
照顧好阿昭......周道長的聲音越來越遠,記住,莫要信任何以為名的人......
風捲起地上的符紙,林硯看見那符紙背麵寫著行小字:血髓引,非魔非人,乃人心之貪慾所化。
他抱著阿昭走向城外。晨霧中,青州城的輪廓漸漸模糊,遠處傳來新一天的梆子聲。阿昭在他懷裡睡著了,呼吸均勻,像隻小貓。
林硯摸了摸後頸,那裡已經冇有引痕了。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永遠留在了血池裡,留在了那些白骨的故事裡,留在了每個被貪婪吞噬的夜晚。
而他,或許會成為下一個守夜人。
尾聲
三年後,青州城外的破廟裡,林硯正教阿昭認字。窗外飄著雪,他突然聽見有人敲門。
他握緊了桌下的鎮魂釘。
小友,買花嗎?老嫗的聲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林硯掀開窗簾,看見老嫗站在雪地裡,竹籃裡擺著束白菊。她抬頭衝他笑,眼尾的褐斑裡,隱約能看見點血色。
青鸞銜燈夜,活人莫近朱門。老嫗輕聲說,小友,你該去看看醉春樓了......
林硯的瞳孔驟縮。他轉頭看向阿昭,她正趴在桌上打盹,發間彆著枚青銅鈴鐺,在風雪中輕輕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