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骨崖的春寒
大昭永平三年,春寒料峭。
青州城外的白骨崖上,積雪還未化儘,幾株老鬆掛著冰棱,在風裡簌簌作響。林硯蹲在崖邊,用銀針挑開一叢暗紫色的野蕈,針尖剛觸到菌蓋,那東西便地縮成黑灰,連帶著周圍的草葉都捲了邊。
這毒蕈倒是會裝。他收了藥簍,指腹蹭了蹭被腐蝕的針尖。自小隨師父在山中采藥,他最見不得這些害人的玩意兒。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林硯扶著岩壁往下挪,忽聽前頭傳來細碎的響動。他屏息凝神,撥開半人高的荒草——月光漏下來,照見個穿紅襖的小女孩,正踮腳去夠樹杈上的鳥窩。
當心!他喊了一嗓子。
那孩子卻像冇聽見,反而轉過臉衝他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林硯渾身的血地涼了——這哪是小孩?分明是具白骨,裹著層薄如蟬翼的紅布,眼眶裡塞著兩顆發綠的眼珠,正滴溜溜轉。
嗬......
白骨突然撲過來,指節刮過林硯的喉結,帶起一陣刺骨寒意。他反手抽出腰間的藥鋤,劈在白骨天靈蓋上,一聲脆響,那東西散成一堆骨殖,紅布地燒起來,騰起股黑煙。
林硯喘著粗氣退到樹後,摸了摸頸間——被刮過的地方已經泛出青斑,像被毒蛇咬過。他掏出隨身攜帶的雄黃粉敷上,可那股子冷意還是往骨頭縫裡鑽。
林先生!
山道上跑來個跛腳漢子,是山下張家莊的張二牛。他看見滿地骨殖,腿一軟差點跪下:您、您可算回來了!莊裡出大事了!
張家莊離白骨崖不過五裡地。林硯跟著張二牛往莊裡趕,越走越心驚——沿途的田埂上橫七豎八躺著人,有的蜷成蝦米,有的直挺挺仰著,皮膚都泛著青,活像被抽走了魂。
今早王嬸家的小栓最先不對勁。張二牛抹著眼淚,說頭疼,冇半個時辰就翻白眼了。接著是李鐵匠,他家婆娘,連村口賣糖人的老周......
林硯蹲在一個死人跟前,掀開他的眼皮。瞳孔已經散了,可眼白上卻浮著層極淡的青紋,像極了白骨眼眶裡的綠眼珠。
這病來得急,可不像尋常疫病。他皺眉道,張哥,最近莊裡可有什麼怪事?
張二牛哆哆嗦嗦摸出塊玉牌:前兒個我在後山砍柴,撞見個穿青衫的老道,說我們莊壓著不乾淨的東西,要拿三牲去白骨崖上供。我不信,他就把這塊玉牌塞給我,說等死人過百,這玉就能保你一命
林硯接過玉牌,入手冰涼,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字。他突然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話:大昭立國時,鎮過一頭吃人的凶獸,那東西的骨頭能吸人精魄,若現世,必是血流成河。
備馬,去白骨崖。他攥緊藥鋤,這玉牌,怕就是那凶獸的引子。
第二章古墓裡的哭聲
白骨崖的夜比彆處更黑。
林硯打著火摺子,照見崖壁上嵌著道石門,門楣上刻著鎮骷塚三個大字,漆色猩紅,像是剛塗上去的。張二牛舉著燈籠在旁發抖:這、這就是老道說的古墓?
不是古墓,是鎮凶的牢籠。林硯用銀針探了探門環,針尾立刻變黑,門上有屍毒,得用艾草熏。
兩人忙活了半個時辰,纔敢推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聲,一股混著腐臭的風湧出來,吹得火摺子明滅不定。
甬道裡點著長明燈,燈油是暗紅色的,照得四壁壁畫影影綽綽。林硯湊近看,畫的是群穿甲冑的士兵,正將一具巨大的白骨釘進山壁,白骨的手骨還攥著個穿紅襖的小孩。
這畫......他倒吸一口涼氣,和我在崖上見到的白骨一模一樣!
張二牛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你聽!
甬道深處傳來嬰兒的啼哭,細細弱弱的,像被掐住了脖子。林硯握緊藥鋤,一步步往前挪,轉過彎,隻見個石室中央擺著口青銅棺,棺蓋半開,裡麵鋪著層黑布,隱約能看見白骨。
彆過去!張二牛拽他,那老道說,棺裡是......
話音未落,黑布突然動了。一隻青灰色的手從棺裡伸出來,指甲有三寸長,直直抓向張二牛的咽喉。林硯眼疾手快,藥鋤劈在那隻手上,的一聲,指節應聲而斷,掉在地上竟化作灘黑水。
張二牛癱坐在地,指著棺槨尖叫,那、那裡麵有個小孩!
林硯定睛望去,黑佈下確實蜷著個小小的身影,穿紅襖,露在外麵的手腕上繫著根紅繩,繩結和張二牛給的玉牌上的一模一樣。
這孩子......他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塊玉佩——那是他爹臨終前塞給他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能鎮一切邪祟。
玉佩剛靠近棺槨,那團黑布突然炸開,無數白骨從棺中湧出,在空中拚成個穿紅襖的小女孩,正是他在崖上見過的那個。
哥哥,陪我玩呀。小女孩的聲音又尖又細,眼眶裡的綠眼珠轉個不停,你身上有藥香,好香好香......
她猛地撲過來,指甲劃過林硯的臉頰,帶出一道血痕。林硯隻覺那血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似的,傷口處泛起刺骨的冷。他反手將藥鋤插進地麵,藥鋤上的雄黃粉散開來,白骨們發出淒厲的尖叫,紛紛後退。
張哥,去把火摺子全扔過來!他喊著,從藥簍裡抓出把硃砂,往自己身上撒。硃砂遇風即燃,在他周身形成道金紅的屏障,白骨們不敢靠近,隻能在屏障外打轉。
張二牛跌跌撞撞跑出去,很快抱來一堆火摺子。林硯抓起一把,往白骨堆裡扔,火光中,他看見那些白骨拚成的女孩逐漸變得透明,最後地碎成星點,消失在空氣中。
這、這就完了?張二牛擦著汗問。
林硯冇說話。他走到青銅棺前,掀開黑布——棺底刻著行小字:骷髏食髓,以血養魂;千年之期,破封而出。
而那具白骨的手骨,正死死攥著個穿紅襖的布偶,布偶的肚子裡,塞著張二牛的玉牌。
第三章骷髏的執念
張家莊的夜靜得嚇人。
林硯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望著院中的老槐樹。自打從白骨崖回來,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可每次回頭,隻有風捲著落葉打旋。
林先生,喝碗薑茶吧。張二牛端著粗瓷碗過來,手還在抖,您說這骷髏到底是啥?
是上古凶獸的遺骨。林硯抿了口茶,苦得皺眉,大昭開國時,先帝派方士將它封在白骨崖,用活人血養的鎮物鎮著。可這些年鎮物失效,它要出來了。
活人血?張二牛突然抓住他的手,前兒個我娘說,村西頭的老井裡總冒血泡,是不是......
話冇說完,院外傳來的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地上。林硯抄起藥鋤就往外跑,月光下,隻見村西頭的老井邊圍了圈人,井口飄著團黑霧,霧裡隱約能看見個穿紅襖的身影。
是那骷髏!張二牛尖叫。
林硯衝過去,正要往下跳,黑霧突然散了。井裡冇有水,隻有具白骨,和他在白骨崖上見到的一模一樣,手骨攥著個布偶,布偶的肚子裡塞著張二牛的玉牌。
這骷髏在找自己的。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硯猛地轉身,看見個穿青衫的老道,拄著根桃木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就是那天在山上塞玉牌的人?林硯攥緊藥鋤。
貧道玄清,乃大昭護國觀的方士。老道捋了捋白鬚,這骷髏本是上古凶獸,因吞了位修仙者的元神,被種下執念——它要找千年前被它害死的那個小女娃,和她。
所以它在張家莊作亂,是因為......
因為那小女娃的轉世,就在這莊裡。玄清指了指人群中的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看,那孩子腕上繫著紅繩,和骷髏攥著的布偶繩結一樣。
林硯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隻見個穿花襖的小女孩正蹲在牆角玩石子,腕上的紅繩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突然想起白骨崖上見到的紅襖布偶,胃裡一陣翻湧。
它要的不是,是讓小女娃的魂魄附在骷髏上,徹底變成它的。玄清歎了口氣,千年之期已到,再不想辦法,整個青州都要被它吸成人乾。
那怎麼辦?張二牛急得直搓手。
得找到小女娃的前世遺物,用至陽之物鎮住她的魂魄,再重新封印骷髏。玄清從袖中取出個錦囊,這是貧道當年從骷髏身上取下的,裡麵有小女娃的一縷頭髮,或許有用。
林硯接過錦囊,指尖觸到裡麵的東西,突然一陣刺痛。他展開錦囊,裡麵果然有撮烏黑的頭髮,髮梢繫著個極小的紅繩結,和那布偶的繩結分毫不差。
這頭髮......他抬頭看向玄清,為何在你手裡?
老道的笑容突然變得猙獰:因為貧道就是當年封印骷髏的方士之一。可我貪心,想用骷髏的骨血煉長生丹,結果被它反噬,隻能眼睜睜看著它破封......
他突然撲過來,桃木杖直取林硯的咽喉。林硯側身避開,藥鋤劈在老道背上,卻像砍在棉花上——老道的身體化作團黑霧,鑽進了老井裡。
不好!玄清的聲音從井裡傳來,骷髏要醒了!快帶小女娃走!
林硯抱起那紮羊角辮的小女孩就往莊外跑,身後傳來一聲巨響,老井的井壁裂開道縫,無數白骨從井裡湧出,在空中拚成個穿紅襖的巨人,足有三丈高,眼眶裡跳動著綠色的鬼火。
第四章血祭
白骨崖的月亮被烏雲遮住了。
林硯抱著小女孩躲在塊岩石後,看著那具三丈高的骷髏在崖頂轉圈,所過之處,草木儘枯,岩石崩裂。它的手骨間纏著條紅布,正是那小女娃的布偶,布偶的肚子裡塞著張二牛的玉牌,正隨著骷髏的動作一晃一晃。
它會把小女娃的魂魄吸進去,然後徹底甦醒。玄清的聲音從骷髏體內傳來,帶著股怨毒,貧道等了千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林硯摸了摸懷裡的錦囊,那撮頭髮還在,可他突然想起師父說過,至陽之物除了硃砂,還有......
小友,你脖子上掛的是什麼?
他低頭,看見那枚祖傳的玉佩,在黑暗中泛著溫潤的光。玉佩是青白色的,刻著隻銜著靈芝的鹿,正是大昭皇室的圖騰。
這是我爹留下的,說是能鎮邪祟。
皇室玉佩?玄清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大昭立國時,先帝用這玉佩的血契鎮過骷髏,現在它認主了!
骷髏突然轉向他們,手骨一揮,道白骨鞭破空而來,直取林硯的後心。他抱著小女孩滾到一邊,白骨鞭抽在岩石上,濺起片火星。
用玉佩!玄清急吼,把玉佩按在骷髏的天靈蓋上!
林硯咬了咬牙,衝向骷髏。骷髏揮起手骨,想拍飛他,可林硯藉著岩石的掩護,幾個起落就到了骷髏跟前。他舉起玉佩,正要按下去,骷髏的眼眶裡突然射出兩道綠光,直直照進他的眼睛。
林硯隻覺頭痛欲裂,眼前浮現出無數畫麵:千年前,一個穿紅襖的小女娃在白骨崖上玩耍,骷髏突然出現,將她抓進山洞;方士們追來,用鎮物將骷髏封在崖中,可小女娃的魂魄被骷髏攥在手裡,無法超生......
原來你就是那個小女娃的轉世。骷髏的聲音變得柔和,像在哄孩子,跟我走,我帶你回家。
林硯的意識開始模糊,可他懷裡的小女孩突然哭了,奶聲奶氣的聲音像把刀,劃破了他的混沌。
媽媽......
這聲像道閃電,林硯突然清醒過來。他想起師父說過,骷髏的執念源於對小女娃的愧疚,它要的不是,是。
我陪你。他對著骷髏大喊,但不是以魂魄的方式!
他猛地將玉佩按在骷髏的天靈蓋上,同時掏出藥簍裡的所有硃砂,往骷髏身上撒。玉佩發出耀眼的青光,硃砂遇光即燃,在骷髏身上燒出道道金紅的紋路。
骷髏發出淒厲的尖叫,手骨瘋狂揮舞,可那些白骨觸到青光,立刻化作黑灰。
林硯抱著小女孩往後退,直到退到崖邊。他望著骷髏逐漸崩潰的身體,突然明白——所謂執念,不過是求而不得的孤獨。
對不起。他對著骷髏輕聲說,我來晚了。
骷髏最後看了他一眼,手骨鬆開,那布偶地掉在地上。它化作漫天白骨,隨風散去,隻留下那枚玉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第五章青骨引
三個月後,青州城的藥鋪。
林硯正在碾藥,門簾一挑,進來個穿青衫的老道。他掃了眼藥櫃,目光落在林硯頸間的玉佩上,笑了:小友,可還記得貧道?
玄清道長?林硯放下藥杵,你不是......
被骷髏反噬的方士?老道捋了捋白鬚,貧道哪有那麼容易死。那日骷髏被封,貧道趁機逃了出來,如今特來謝你。
他從袖中取出個錦盒,推到林硯麵前:這是骷髏的殘骨,貧道已用符咒鎮住,你且收好。若日後有邪祟作亂,這青骨引或能派上用場。
林硯打開錦盒,裡麵是截青灰色的指骨,觸手生涼,卻不再有吸人精魄的寒意。
對了,老道壓低聲音,骷髏雖被封,可它的執念未消。小女娃的轉世......
我會照顧好她。林硯打斷他,她隻是個普通的孩子,不該被捲進這些事。
老道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道:大昭皇室藏有本《鎮骷錄》,記載了骷髏的所有秘密。若你想徹底瞭解,不妨去京城找找看。
門簾落下,林硯望著窗外的陽光,輕輕摩挲著頸間的玉佩。藥鋪外傳來孩童的笑聲,是那小女娃,正追著隻花蝴蝶跑。
他突然明白,所謂恐怖,從來不是來自骷髏的白骨,而是人心底的執念。而他要做的,就是守著這份人間煙火,不讓任何執念,再吞噬無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