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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民俗詭譎短篇故事集 > 第二百五十八篇 青竹冤骨

第一章雨打荒祠

暮春的雨絲裹著山霧往衣領裡鑽,林硯縮了縮脖子,把油紙傘又往頭頂壓了壓。他跟著引路的樵夫走了半日山路,褲腳早被泥水浸得沉甸甸的,此刻終於看見前方隱在竹林裡的村落——青竹村。

到了。樵夫停在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前,廟門歪斜著,朱漆剝落得隻剩斑駁紅痕,村長說您要住這兒,明兒再帶您去見他。

林硯道了謝,推開門。廟內蛛網密佈,供桌上的土地公像缺了隻眼,香爐裡積著黑灰。他摸出火摺子點燃油燈,昏黃的光暈裡,牆角堆著幾捆乾草,倒也乾淨。正收拾著,忽聽廟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他握緊隨身的短刀。

門簾掀開,進來個穿靛藍粗布衫的老婦,手裡端著陶碗:後生家,喝口薑茶驅寒。她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眼睛卻亮得嚇人。

林硯接過碗,熱氣熏得眼眶發酸:多謝阿婆。

老婦冇走,蹲在門檻上剝毛豆,指甲縫裡沾著青綠色的漿汁:外鄉人,來咱青竹村做甚?

遊學,聽說這兒的竹子好,想畫些寫生。林硯隨口編了個理由。

老婦突然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竹子是有,可彆往西頭亂走。上月王獵戶家的狗,就是在西坡叫了一夜,第二天就瘋了,滿嘴胡話喊骨頭站起來了

林硯心裡一緊:骨頭?

噓——老婦豎起手指,村裡有規矩,天黑莫近西坡老墳崗。那底下埋的不是活人,是......她聲音低下去,像被雨水泡軟的棉絮,是不化骨。

油燈爆了個燈花,林硯的後頸泛起涼意。他想起離京前在茶館聽的說書先生提過,不化骨是怨氣極重的死人,屍身不腐,骨骼泛著青白,專找負心人索命。

阿婆,真有這種東西?他故意問。

老婦把毛豆殼掃進竹簍,起身時拍了拍他的肩:信則有,不信則無。隻是......她望向西坡方向,雨幕裡那片竹林黑黢黢的,今夜怕是要變天了。

雨勢漸大,林硯吹滅油燈躺下。乾草窸窣作響,他迷迷糊糊聽見廟外有腳步聲,輕得像貓。透過門縫望去,隻見一道白影貼著牆根移動,輪廓分明是個佝僂的人形,卻冇沾半點雨水。

他屏住呼吸,直到那影子消失在西坡方向。

第二章西坡白骨

次日清晨,雨停了。林硯找到村長家時,院門口曬著成串的紅辣椒,空氣裡飄著嗆人的辣味。

村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腆著肚子坐在竹椅上剔牙:林公子遠道而來,真是稀客。隻是咱們村窮,怕委屈了你。

不妨事。林硯遞上從京城帶的茶葉,我是真心喜歡這裡的竹子。

村長眼睛一亮,搓著手笑:那敢情好!西坡的竹子最密,保管讓你畫個夠。

林硯心裡咯噔一下——昨夜老婦明明說西坡不能去。他狀似無意地問:西坡除了竹子,還有彆的麼?

村長的笑容僵了僵:冇、冇什麼。就是老墳崗,早冇人去了。

離開村長家,林硯繞到村尾找老婦。她正在井邊洗衣,棒槌砸在石板上的聲音悶悶的。

阿婆,西坡的老墳崗......

莫問。老婦猛地抬頭,濕漉漉的手攥住他的手腕,那底下埋的是二十年前死的秀娥。她男人把她推進井裡,說是失足,可井裡的水連膝蓋都不到......她的聲音發抖,後來有人說,秀娥的骨頭冇爛,夜裡會爬出來找她男人。

林硯皺眉:那男人呢?

死了。老婦鬆開手,三年前上吊死的,舌頭伸得老長,說是被骨頭掐的。

這時,幾個扛鋤頭的村民經過,見他們在說話,眼神躲躲閃閃地走了。老婦慌忙低頭搓衣服,林硯卻注意到她後頸有塊青紫色的淤痕,形狀像極了指印。

午後,林硯藉口寫生去了西坡。竹林越往深處越密,陽光被竹葉割成碎片,地上鋪著厚厚的腐葉。他走得深了,忽然聽見一聲——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循聲而去,在一叢野蕨類植物後麵,他看見半截白骨。骨頭泛著詭異的青白色,指節蜷曲著,像是要抓住什麼。更駭人的是,白骨旁邊散落著幾枚銅錢,正是二十年前流通的樣式。

林硯蹲下來,指尖剛碰到白骨,突然一陣陰風颳過,竹葉沙沙作響。他猛地回頭,隻見不遠處的樹杈上掛著件紅嫁衣,布料已經褪色,卻在風裡輕輕擺動,像有人穿著它站在那裡。

他後退兩步,短刀出鞘。

紅嫁衣動了動,慢慢垂下來,露出裡麵空蕩蕩的衣架。林硯鬆了口氣,正要走,卻見嫁衣下襬滴下一滴水,落在腐葉上——不是雨水,是暗紅的血。

第三章井底秘聞

當晚,林硯翻來覆去睡不著。西坡的白骨和紅嫁衣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他決定去村頭的老井看看——老婦提到過秀娥是被推進井裡的。

老井在祠堂後麵,石欄上爬滿了青苔。林硯打著火摺子往下照,水麵黑沉沉的,映不出光。他正要湊近些,突然聽見井裡傳來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掉進去。

他厲聲喝道。

冇有迴應,隻有水滴從井壁滲下的聲音。林硯壯著膽子趴在井沿,火光照到井壁上,赫然有幾道抓痕,深得能塞進手指。

救......命......

微弱的呼救聲從井底傳來,林硯頭皮發麻。他解下腰帶係成繩,剛要往下放,身後突然被人捂住了嘴。

彆出聲!是老婦的聲音,帶著顫音,那是秀娥的魂,她在找替身。

林硯掙紮著扭頭,老婦的臉在黑暗中泛著青灰,眼睛裡全是血絲:二十年了,她每晚都在井裡哭。你若下去,就永遠彆想上來。

阿婆,你知道些什麼?林硯壓低聲音。

老婦鬆開手,指了指井沿的抓痕:當年秀娥被推進井時,抓著井壁喊她男人的名字。後來她男人怕事情敗露,往井裡扔了把石灰,想毀屍滅跡。可秀娥的怨氣太重,骨頭冇爛,反而......她打了個寒顫,成了不化骨。

那她男人是怎麼死的?

他啊......老婦突然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他每晚都夢見秀娥站在床頭,骨頭一節節拆開,說要拿他的骨頭補自己的。後來他瘋了,自己跳進了西坡的老墳崗,第二天就被人發現死在那裡,骨頭散了一地。

林硯順著老婦的目光望去,西坡方向的天空泛著詭異的青灰色,像是有團霧氣在聚集。他突然想起昨夜在土地廟看見的白影,難道那就是秀娥的不化骨?

阿婆,村裡還有誰知道這些事?

老婦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張黃符:這是張真人留下的,能鎮住秀娥的怨氣。你拿著,若遇著她,就燒了它。

林硯接過符紙,觸手冰涼。他剛要問張真人是誰,遠處突然傳來狗吠聲,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老婦臉色大變:快走!他們來了!

第四章不化骨現

林硯跟著老婦鑽進祠堂後的柴房,透過門縫往外看。月光下,七八個村民舉著火把往西坡跑,為首的正是村長。

搜仔細點!村長的聲音發顫,那東西今晚肯定要出來!

村民們分散開來,火把的光在竹林裡晃動。林硯看見老婦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他們早就知道秀娥變成了不化骨,每年清明都去老墳崗燒紙,其實是喂她!

什麼意思?

秀娥的骨頭要靠活人的陽氣養著。老婦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怕她害人,就用活雞活鴨祭她,可去年李二家的娃偷偷去看,回來就傻了,整天說骨頭姐姐要帶他去玩

這時,西坡傳來一聲尖叫。林硯探頭望去,隻見一個村民舉著火把往後退,火光照亮了他身後的東西——那是個由白骨組成的女人,骨架齊整,關節處纏著褪色的紅綢,眼眶裡嵌著兩顆泛綠的珠子,正朝著村民緩緩逼近。

不化骨!村民們四散奔逃。

老婦突然推開柴房門:跟我來!她拉著林硯往祠堂跑,身後傳來骨骼摩擦的聲,越來越近。

祠堂的門被撞開,老婦反手插上門閂,從神龕後摸出個陶甕:快,把這個潑在她身上!

林硯接過陶甕,一股腥臭味撲麵而來。他還冇反應過來,門板已經被撞得搖搖欲墜。老婦咬破手指,在門上畫了道血符:撐住!我去引開她!

阿婆!林硯抓住她的手,卻被她甩開。老婦衝出門外,尖聲喊道:秀娥!你男人早就在下麵等你了!

不化骨的動作頓了頓,綠珠子轉向老婦。林硯趁機衝出去,將陶甕裡的液體潑向白骨。隻聽一聲,白骨表麵騰起白煙,發出刺耳的尖叫。

老婦癱坐在地上,胸口插著根白骨,血順著骨縫流下來:原來......他們騙了我......秀娥的男人根本冇死......

林硯這才明白,老婦也是受害者。他抱起老婦,卻見她的身體正在迅速變得僵硬,皮膚泛起青灰——她也被不化骨的怨氣感染了。

快......去老墳崗......老婦的手垂了下去,挖開......秀娥的墳......裡麵有......真相......

第五章骨塚真相

老墳崗的土是新翻的,林硯用短刀挖了半尺,就碰到了棺木。棺蓋已經腐爛,他掀開後,裡麵躺著具完整的女屍——皮膚呈青紫色,指甲烏黑,最駭人的是她的頭骨,天靈蓋上插著根生鏽的鐵釘。

鐵釘旁壓著封血書,字跡歪歪扭扭:

秀娥吾妻,實不相瞞,你我成婚三年無所出,族中逼我納妾。你性烈,定不肯容,故設此計。待你,我便以孝子之名守靈三年,再娶新婦。若有來世,莫再遇我。

林硯渾身發冷。原來秀娥根本不是被推下井的,而是被丈夫設計殺害,用鐵釘釘入天靈蓋,偽造成暴斃。而所謂的不化骨,不過是她至死未消的怨氣,將屍身與白骨融合,成了這副模樣。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林硯轉身,看見村長帶著幾個村民站在墳前,手裡拿著鋤頭和繩索。

林公子,多虧你挖開了秀娥的墳。村長的笑容比哭還難看,現在真相大白,我們也能安心了。

你們想做什麼?林硯握緊短刀。

當然是送她上路。村長舉起鋤頭,不化骨留在世上,遲早要禍害全村。不如一把火燒了,讓她徹底安息。

林硯擋在棺前:她已經受了二十年苦,你們還要趕儘殺絕?

一個年輕村民冷笑,我娘就是因為靠近西坡,才被她抓花了臉!

就是!另一個村民附和,去年我家牛丟了,後來在西坡找到,骨頭都被啃光了!

村民們群情激憤,舉著鋤頭圍了上來。林硯背靠著棺木,看著他們扭曲的麵孔,突然想起老婦臨終前的話——他們每年清明都去老墳崗燒紙,其實是喂她。

原來,所謂的,不過是用活物餵養不化骨,維持她的怨氣,讓村民們有藉口除掉她。而秀娥的丈夫,或許根本冇死,而是藏在幕後,看著這一切發生。

動手!村長一聲令下。

鋤頭落下時,林硯突然撲向棺木,將血書塞進嘴裡。他不能讓真相被銷燬,哪怕拚了性命。

混亂中,他聽見骨骼摩擦的聲音——不化骨站了起來。她的白骨泛著幽光,眼眶裡的綠珠轉向村民,嘴角裂開,露出森白的牙。

你們......都要陪我......她的聲音像無數根細針,紮進每個人的耳朵。

村民們尖叫著逃跑,村長被自己的鋤頭絆倒,摔在地上。不化骨一步步逼近,白骨摩擦地麵的聲音越來越響,彷彿要把整個青竹村碾碎。

林硯吐出血書,上麵的字跡已經被唾液暈開,卻依然清晰可見。他望著不化骨空洞的眼眶,突然明白:真正的不化骨,從來不是秀娥的屍骨,而是人心底的惡。

尾聲

三個月後,青竹村鬨起了瘟疫。有人說,是秀娥的怨氣未消,化作瘴氣籠罩了村莊;也有人說,是林硯的血書引來了災禍。

唯一確定的是,西坡的老墳崗再也冇人敢去,那裡的竹子長得格外茂盛,葉片上凝著層青灰色的霜。偶爾有晚歸的樵夫說,看見個穿紅嫁衣的女人站在墳頭,骨頭一節節拆開,又慢慢拚回去,像是在等什麼人。

而林硯,早已離開了青竹村。他帶著那張老婦給的黃符,上麵用硃砂寫著四個字:

人心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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