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曆三百二十七年,北境霜重。
邊軍斥候在雁回關外三十裡的黑鬆林裡發現了第七具屍體——那是個牧羊的老漢,脖子被擰成麻花狀,羊群四散奔逃,蹄印裡混著半枚帶血的獠牙。
最駭人的是他的右手,五指深深摳進泥土,指甲縫裡塞著幾縷灰褐色的長毛,像某種巨獸的鬃毛。
第一章荒村夜哭
我叫陳玄,是個遊方的道人。
這年秋末,我被雁回關的王縣尉請去查案。他說最近三個月,關外七裡坡的村落接二連三有人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隻餘下滿地狼藉。
“陳先生,您看這腳印。”王縣尉蹲在泥地裡,指尖點著個比臉盆還大的坑,“深三寸,步幅丈二,不是熊羆,也不是野牛……”
我湊近了聞,泥腥氣裡浮著股腐肉味。
“像是……人?”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女人的尖叫。
我們提著燈籠往聲源處跑,轉過半片塌了牆的土坯房,正撞見個披頭散髮的婦人。她赤著腳,裙裾沾滿泥漿,懷裡抱著個血糊糊的東西——那是半截小孩的手臂。
“它在吃!它又來了!”婦人瘋了似的撲過來,指甲抓破了我的道袍,“七裡坡的鬼!吃人的鬼!”
王縣尉讓人把她綁了,我蹲下來檢查那截斷肢。切口齊整得詭異,不像野獸撕咬,倒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生生砍斷。
“大人,”我抬頭時,燈籠的光正照在婦人臉側,“你說‘又’來了?”
她突然安靜下來,眼睛直勾勾盯著我身後:“今晚……滿月。”
後半夜起了霧。
我和兩個衙役守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子時剛過,地麵突然震顫起來,老槐樹的枯枝簌簌作響。
“來了。”
不知誰說了一句,我攥緊了腰間的桃木劍。
霧氣裡浮現出個人影。
不,不是人。
它的輪廓有三丈高,肩寬過丈,裸露的皮膚泛著青灰色,像泡爛的牛皮。最駭人的是它的臉——冇有五官,隻有一道橫貫額頭的疤痕,疤痕下嵌著兩顆暗紅的眼珠,像兩團燒紅的炭。
“犬戎……”我聽見自己牙齒打戰的聲音。
巨人的手臂抬起,手掌張開能蓋住整間屋子。它一步步逼近,地麵裂開蛛網般的縫隙。
“跑!”我拽著嚇傻的衙役往林子裡竄,身後傳來房屋倒塌的轟鳴。
回頭時,巨人正彎腰抓起個來不及逃跑的老嫗。它的手指粗得像梁柱,輕易就捏斷了老人的脖子,喉間發出類似野獸的低嚎。
那聲音……我突然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話:“北狄有族,號犬戎,善養凶神。其王以童男童女祭骨塚,百年一醒,醒則食人……”
第二章骨塚秘聞
我們在林子裡躲到天亮。
倖存者縮在破廟裡,個個麵如死灰。有個叫阿福的獵戶說,他昨夜看見巨人胸口掛著塊青銅牌,刻著“犬戎”二字。
“我爹說過,”阿福搓著滿是凍瘡的手,“咱們這兒原是犬戎的地盤。當年大昭軍打過來,把他們的王庭燒了,可聽說他們埋了個‘骨塚’,裡麵睡著個巨人……”
“骨塚在哪?”我問。
阿福哆嗦著指向西北:“黑鬆林的儘頭,有個石台子,上麵立著根斷碑……”
當天下午,我們帶著十幾個壯丁進了黑鬆林。
越往深處,樹木越稀疏,地上開始出現白骨——有人的,也有馬的,還有半副穿甲的獸骨,肋骨上刻著犬齒狀的紋路。
“這是犬戎的圖騰。”我撿起塊帶齒的碎骨,“他們崇拜巨狼,認為巨人是狼神的化身。”
石台出現在視野裡時,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那是個用青石板壘成的圓台,高約丈許,表麵爬滿青苔。台中央立著根斷碑,碑身裂成兩半,上半截倒在旁邊,露出斑駁的銘文:
“大昭曆元年,征犬戎,破王庭。獲巨神骨,葬於此……”
“原來如此。”我摸著碑上的字,“當年大昭軍滅了犬戎,卻不敢毀掉巨人,便把它封在骨塚裡。可現在……”
“現在封印破了。”阿福突然指著石台底部,“你們看!”
石板縫隙裡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凝固的血。我蹲下來聞了聞,腥氣裡混著股熟悉的味道——是巨人身上那種腐肉味。
“它在下麵。”我後退兩步,“必須重新封印。”
“怎麼封?”王縣尉擦著汗問。
我從行囊裡取出黃符,咬破指尖在上麵畫了道鎮邪咒:“犬戎巨人以怨氣為食,百年一醒。要想鎮住它,得用至陽之物壓住它的魂魄……”
話冇說完,地麵突然劇烈震動。
石台裂開了。
第三章血月吞天
巨人從裂縫裡爬出來時,血月正懸在頭頂。
它的皮膚比昨夜更青,傷口處翻卷著腐爛的肉,暗紅的眼珠裡跳動著瘋狂的光。最可怕的是它的手——原本該是手指的地方,現在伸出三根骨刃,泛著幽藍的毒光。
“放箭!”王縣尉喊了一嗓子。
幾十支羽箭射向巨人,卻隻在它身上濺起幾點火星。它的骨刃揮動,最近的三個壯丁瞬間被切成兩段,鮮血噴得老高。
“用火燒!”我扯下道袍,蘸了地上的燈油點燃,“它怕火!”
衙役們舉著火把圍上去,巨人果然後退了幾步。但它的動作快得離譜,骨刃一掃,火把全被打飛。
“陳先生!”阿福拽著我往林子裡跑,“往西邊跑!那裡有座破廟,我爹說……”
破廟的門虛掩著。我們剛衝進去,就聽見外麵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
“它在拆廟!”阿福臉色發白,“這廟是當年大昭軍建的,裡麵供著……”
“供著什麼?”
“供著犬戎王的金冠。”阿福的聲音發抖,“我爹說,金冠是用九十九個童男的頭骨熔的,陽氣極盛……”
我突然明白了。
“把金冠拿出來!”我對阿福喊,“快!”
阿福連滾帶爬地衝向供桌,掀開蒙塵的紅布。
金冠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冠頂雕著九條盤繞的狼,每隻狼的眼睛都是顆血玉。
“拿穩了!”我把黃符貼在金冠上,“對著它的額頭砸下去!”
巨人已經撞破了廟門。
它的骨刃刺穿了阿福的肩膀,把他釘在柱子上。我撲過去搶過金冠,用儘全身力氣朝巨人的額頭砸去。
“嗷——”
巨人的慘叫震得屋頂掉渣。金冠碰到它額頭的瞬間,暗紅的光從冠頂迸發,像團火球鑽進了它的眉心。
它的身體開始抽搐,皮膚一塊塊剝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頭。
“走!”我拽著阿福往外跑,身後傳來骨骼碎裂的聲音。
等我們回到雁回關,已經是三天後。
王縣尉說,黑鬆林的骨塚徹底消失了,隻餘下一地焦黑的灰燼。
但我知道,事情冇那麼簡單。
那天夜裡,我在客棧的銅鏡裡看見了自己的臉——額頭上多了道淺淡的疤痕,和巨人額頭上的那道一模一樣。
第四章狼瞳未熄
大昭曆三百二十八年春。
我又回到了雁回關。
七裡坡的村落重建了,孩子們在田埂上追跑,笑聲清脆。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風裡有股腐肉味,像極了巨人身上的氣息。
深夜,我獨自去了黑鬆林。
石台的廢墟還在,隻是多了一座新墳,墓碑上刻著“阿福之墓”。
我蹲下來,撥開墳前的雜草。
泥土裡露出半截青銅牌,和我上次見到的一模一樣,刻著“犬戎”二字。
“原來你冇死。”
霧氣裡,那個三丈高的身影緩緩浮現。
它的皮膚不再腐爛,反而泛著健康的小麥色,暗紅的眼珠變成了金色,像兩團跳動的火焰。
“大昭的道人,”它的聲音不再低沉,反而帶著股沙啞的磁性,“你以為砸碎金冠就能消滅我?”
我握緊桃木劍,卻發現劍身上的硃砂符咒正在消退。
“我是犬戎的王,”它抬起骨刃,輕輕劃過自己的胸口,“而你是……”
“是我的繼承人。”
我突然頭痛欲裂。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我穿著犬戎的皮裘,站在骨塚前,看著巫師將九個童男的頭骨熔進金冠;
我親手將金冠戴在巨人頭上,聽著它發出的滿足低嚎;
我在大昭軍的追殺中逃亡,將自己的魂魄封進一個嬰兒的體內……
那個嬰兒,就是現在的我。
“你醒了。”巨人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齒,“現在,該讓狼神重臨人間了。”
我舉起桃木劍,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控製身體。
骨刃刺穿了我的心臟。
血滴在地上,滲進了石台的裂縫。
遠處的雁回關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
血月升起時,我看見無數個巨人從黑鬆林裡走出。
他們的皮膚泛著青灰,額頭上都有道疤痕,暗紅的眼珠裡跳動著饑餓的光。
為首的那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