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銅鈴響
林深的指尖剛觸到那枚青銅鈴,博物館的冷氣就驟然凝滯了。
作為社科院考古所最年輕的研究生,他跟著導師陳默研究夜郎文化已三年。此刻展櫃裡的文物正接受修複前的最後記錄,而這枚出土於貴州赫章可樂遺址的西漢銅鈴,表麵佈滿細如髮絲的綠鏽,卻在他戴上皮手套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陳老師?他轉頭,身後空無一人。下午三點,文物修複室的窗戶蒙著灰,陽光斜斜切進來,照見工作台上半本《夜郎考》攤開的頁麵——那是陳默的字跡,批註欄裡用紅筆圈著牂牁江·竹王祠五個字。
青銅鈴又響了。這次林深聽清了,那聲音像極了春夜穿堂風掠過新竹,帶著某種濕漉漉的顫音。他想起導師上週的電話:小深,我拿到半塊漢磚拓片,上麵刻著竹生人骨。明天我去赫章,你在所裡等我訊息......
玻璃展櫃突然泛起白霧。林深慌忙去擦,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櫃壁,就見霧氣裡浮出個模糊的身影——穿交領深衣,束高髻,正是漢代夜郎貴族的裝束。那人背對著他,右手撫上展櫃裡的銅鈴,指節處有暗青色的瘀斑。
陳老師!林深猛地後退,撞翻了工作台上的毛刷。等他再看,霧氣已散,展櫃裡隻有那枚銅鈴靜悄悄躺著,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
下班後他鬼使神差去了陳默的辦公室。抽屜裡有張冇寄出的信箋,開頭寫著小深親鑒若我三日未歸,去赫章找周九爺。竹王祠後崖第三塊斷碑,刻著我們需要的答案。
窗外起風了。林深攥著信箋衝進雨幕,手機螢幕亮起,是考古所值班室的來電:林老師,陳教授的越野車在赫章段高速翻了......救援隊說,車內冇有遺體。
雨砸在車窗上,像無數根細竹在敲打。
第二章竹影鬼村
赫章的山路比林深想象中更險。他按信裡地址找到周九爺的竹樓時,暮色正漫過層層疊疊的吊腳樓,竹篾牆縫裡滲出幽藍的光。
陳先生托我等你。開門的老頭皺紋裡沾著竹屑,手裡攥著半塊和林深手中一樣的漢磚拓片,他說你會帶會響的銅鈴
竹樓裡燃著艾草,卻掩不住一股腐葉混著鐵鏽的氣味。周九爺往火塘裡添了把鬆枝,火星劈啪炸開,照亮牆上密密麻麻的竹編圖騰——全是扭曲的人形,手腳處纏著竹節。
五十年前,我爹是竹王祠的守祠人。老人的聲音像老樹根摩擦,那年月圓夜,祠裡來了撥外鄉人,說要挖鎮族之寶。他們撬開了後崖的石匣,裡麵是......他突然劇烈咳嗽,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凸起如老竹的節,是一窖用竹篾裹著的人骨。每具骸骨的天靈蓋都插著青銅鈴。
林深想起修複室那枚銅鈴,後頸泛起涼意。
後來那些人全瘋了。周九爺盯著跳動的火焰,有的用竹片割自己的手腕,說竹媽媽要收回去;有的半夜爬去牂牁江,喊著我不是人,我是竹生的。最後活下來的,隻有我爹。他從石匣底偷了塊拓片,說上麵寫著以竹為骨,以血為脈,夜郎不死
深夜,林深被雨聲驚醒。竹樓的門大敞著,雨幕裡站著個穿月白衫子的姑娘,長髮間彆著支竹簪,正朝他笑:阿哥,來喝碗竹米酒麼?
他想起陳默的筆記裡提過,夜郎有竹靈附體的說法。那姑孃的臉越來越模糊,漸漸變成無數蠕動的竹節。林深連滾帶爬衝出門,發現整個村子都醒了——吊腳樓的窗戶裡,每張臉都長著青黑色的竹斑,嘴裡發出的聲響,像千萬根竹子在摩擦。
周九爺舉著火把追出來:快走!他們聞到你身上有銅鈴的味道了!
第三章牂牁江哭
逃亡的路上,林深終於看清周九爺的臉——他的左眼是團渾濁的白,右眼卻亮得嚇人,像兩簇跳動的鬼火。
往江邊跑!老人拽著他鑽進竹林,找到竹王祠的殘碑,那裡刻著破咒的法子。
牂牁江在月光下泛著墨綠的幽光,江風裹著腥氣撲來。林深聽見水下有東西在撞船底,像是人的手臂,又像是老竹被水流衝得彎曲的聲音。周九爺的火把突然熄滅,黑暗中,他看見無數竹筏從上遊漂來,每具筏子上都綁著穿夜郎服飾的骸骨,天靈蓋的銅鈴隨著江波叮噹作響。
到了!周九爺踉蹌著撲向江邊一塊斷碑。雨水衝去碑上的泥,露出上麵的篆文:夜郎王多同,取竹中精魄,鑄銅鈴為鎖,鎮山魈於地下。若鈴響三夜,封印儘解,竹人出,夜郎歸。
林深的手在發抖。陳默的信裡提到過,西漢時夜郎王為求長生,用活人祭竹靈,將怨氣封在銅鈴裡。難道這些年不斷有盜墓賊盜走銅鈴,才導致封印鬆動?
身後傳來竹枝斷裂的脆響。林深轉身,看見那些竹筏上的骸骨正緩緩爬上岸,空洞的眼窩裡長出鮮嫩的竹芽。他們的頸椎發出聲,慢慢轉向林深,嘴一張一合,發出的卻是陳默的聲音:
小深,來陪老師......
周九爺舉起漢磚拓片,上麵的竹生人骨四個字突然滲出血珠。斷碑震顫著裂開,露出下麵更古老的刻痕——竟是用夜郎古文字寫的祭詞,末尾畫著個被竹篾纏繞的女子,胸口插著青銅鈴。
這是竹靈的祭娘。周九爺的聲音帶著哭腔,當年她為了阻止夜郎王,被活埋在祠下。現在她要醒了......
第四章竹咒終章
江邊的風突然停了。
林深看見斷碑後的泥土開始隆起,一隻滿是泥垢的手撐了出來,接著是纏滿竹篾的脖頸,最後是一張青黑腫脹的臉——正是失蹤的陳默。他的眼睛變成了竹節,嘴角咧到耳根,每說一個字,嘴角就裂開一道血口:小深,你終於來了。
周九爺撲上去,漢磚拓片按在陳默額頭上。老人渾身爆出青筋,喊著失傳的夜郎咒語。林深這才發現,拓片上的紋路竟能和斷碑的裂痕拚成完整的星圖。
銅鈴開始瘋狂作響。所有竹人都停下動作,轉向林深手中的青銅鈴。他想起陳默信裡的最後一句話:鈴在人在,鈴碎咒破。
咬碎舌尖的血噴在鈴上,林深用儘力氣將銅鈴砸向斷碑。青銅鈴碎成齏粉的瞬間,牂牁江炸起丈高的浪,浪裡飛出無數燃燒的竹片。陳默的身體開始崩解,露出下麵堆成山的竹篾人骨——原來這些年失蹤的盜墓賊,都被做成了新的祭品。
黎明時分,雨過天晴。周九爺坐在江邊燒紙錢,說那些竹人不會再出來了。林深摸著口袋裡剩下的半塊漢磚,磚上的竹生人骨被血浸透,像朵綻放的花。
回程的車上,他的手機收到一條陌生簡訊,來自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下一個,該你了。
後視鏡裡,後座不知何時多了個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正用青黑色的手指摩挲著車窗,嘴角緩緩咧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