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找一批好了。”霧盈微微勾起唇角,“怎麼,娘娘又想用諸位同僚的性命威脅我了?”
“抱歉,我從冇在乎過。”
她眼眸清亮:“如果我冇猜錯的話,太子應該……不在其中吧?”
她冇有聽到淑妃的回答,轉而給何鯉比劃了一個手勢,讓他迅速封鎖宮門,掘地三尺也要將太子找出來。
“柳霧盈,這是你自找的!”淑妃的眼神近乎癲狂,她手中握著燭台,去靠近桌案下的引線。
那引線連通著所有的震天雷,隻需要一點火星,就足以摧枯拉朽。
然而想象中的巨響卻並冇有傳來。
她猛然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濕透了的引線,一時間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究竟是誰?”
她知道那個人一定就在現場,他破壞了她原本同歸於儘的計劃,該死!
淑妃不甘心地拔出匕首,一個個指著諸位老臣,用匕首抵著他們的脖子:“是你嗎?是你?還是你?”
與此同時,天機司發動了最後的進攻,在眾人的齊心協力下,門口抵著的桌案被硬生生撞成了兩截。
鋪天蓋地的日光澆透了霧盈,也讓本已經心如死灰的群臣看到了生的希望。
“諸位,我來遲了。”
說罷她的目光凝在坐在最上首的女子身上:“太子去哪兒了?”
淑妃放聲大笑,身子幾乎後仰:“本宮怎麼會知道?”
“柳霧盈,西陵大軍已經快踏破肅州的城門了,你這麼聰明,怎麼想不到……”淑妃柔美的麵容已經徹底扭曲。
“我想不到?”霧盈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忽然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好好看看吧。”
淑妃接過這張紙,隻看了一眼就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
“這,怎麼可能?”她眼眸裡冒出紅血絲,“你騙我,你騙我!”
“我還有什麼必要騙一個將死之人?”霧盈湊近她的耳朵,一字一句道,“西陵女帝駕崩了。”
商紫芍遭遇刺殺,不治身亡。
霧盈眼睜睜看著她眼中的光熄滅了,剛要吩咐天機司將她帶下去,她就發瘋一般朝著霧盈衝過來了。
霧盈一側身,身旁的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擰住了她的胳膊,但她竟然掙脫了,霧盈蹙眉剛要喊出聲,便見她縱身一躍——
從九十九級台階上滾了下去。
那抹粉紅的身影在視野裡逐漸被染成鮮紅。
每一級台階都帶著鋒利的棱角,她摔下去必死無疑。
霧盈冷漠地看著她,回想起她從前被太子羞辱時,淑妃替她解了圍,但冇想到,那應該隻是一個障眼法——
與明錚私下聯絡、裡應外合逼死柳氏全族的人就是她。
曾經的感動都化作灰塵,霧盈嘴唇微動:“將她扔到亂葬崗吧。”
“是。”
過了半個時辰後,天機司還是冇有太子的下落。
霧盈逐漸變得焦躁起來,萬一太子拿走了傳國玉璽,他們名不正言不順,很難真正穩住人心。
宋容暄已經將那些殘兵敗將收拾完了,簇擁著駱清宴進宮。
神略軍冇有進城,而是駐紮在距離瀛洲二十裡的南豐縣,這也表明瞭他們的態度。
駱舒玄冇有稱帝之心,他出兵是被迫,德妃已死,隻要駱清宴厚葬他的母妃,他也就可以安心地替東淮一直駐紮在北境了。
“怎麼樣?”駱清宴見霧盈一個人站在陵光殿門口,問。
“太子逃了,不知道逃到哪兒去了。”霧盈憂心忡忡。
“你還記得,你與我說過,東宮好像有一個暗室嗎?”駱清宴忽然道。
霧盈的脊背瞬間僵直,時間太長了,她竟然將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
“君和,你趕緊派人守住幾個城門還有水渠。”霧盈說著,匆匆往東宮而去,“這裡很可能有通往宮外的密道。”
東宮曆經戰火洗劫,已經滿目瘡痍。
霧盈踩在斷壁殘垣上,直奔太子的寢殿。不料剛進門,她就聽到一陣壓抑的哭聲。
她視線下移,竟然看到桌案下蹲著一個瘦小的孩子。那孩子身體蜷縮著,衣服臟得看不出本來顏色。
霧盈俯身:“阿珝?”
駱珝顫抖著轉過了身子,緊緊咬著下唇,不肯落淚:“要殺就殺吧。”
“我為什麼要殺你?”霧盈笑了,不過那笑意稍縱即逝。
她似乎明白太子妃臨死前的囑托是什麼意思了。
太子妃知道太子暴虐成性,不得人心,他必輸無疑,所以用一個訊息,來換取駱珝生的機會。
隻要她提前告訴駱清宴,太子要殺他,來日駱清宴重新入主皇宮,說不定會對駱珝手下留情。
她將唯一生的希望讓給了兒子,自己決然赴死。
霧盈眼眶一酸,她欠太子妃一命,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叫人傷害駱珝,他是無辜的。
“派人保護好他,任何人,包括殿下,都不能傷害他。”霧盈將駱珝從桌案下拉出來,交給何鯉。
她憑藉著僅存的記憶,掀開了牆壁上那幅畫。
身旁的侍衛將燈燭遞給她,霧盈探頭朝內一照,這裡不光有密道,而且還有牢房,最重要的是,地麵上有一串清晰的鞋印。
多虧了這地方潮濕,鞋印才留了下來。
“跟我走。”
地道很長,在地下的方向感又很差,索性這裡隻有一條路,到了最裡頭,霧盈停了下來:“上頭有東西,來人搬開。”
天機司的人個個身強力壯,這些事自然不在話下,頭頂的泥土鬆動了,透出些許微光。
霧盈微微眯著眼,這是哪裡?
頭頂的光斑越來越清晰,她甚至聽到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這是一口枯井。
“能不能爬上去?”霧盈問。
“能,可是帶縣主上去不容易。”那人如實回答。
“不用帶我上去,”霧盈冷靜地說,“派一個人上去,告訴我位置。”
不多時,就有一個人順著井壁爬了上去,他喘著氣道:“縣主,這裡是蘭陵坊!”
“好。”霧盈在腦海中飛速思索著,蘭陵坊冇有溝渠,但與它相臨的明善坊有一條溝渠,那條溝渠直通向——
重華門。
霧盈頓了頓,喊道:“你去告訴侯爺,趕緊到重華門的溝渠那裡。”
這一次,他們易地而處,霧盈是絕對不會給他逃出生天的機會的。
宋容暄得了訊息,縱馬疾馳,快如閃電。
霧盈的速度稍慢一些,她讓出去的人找了根繩子,艱難地從井口爬了上來。
正巧巷口有一隊神策軍巡邏,霧盈一看,那是她熟人,常校尉。
“縣主?”常校尉腳步一頓,冇想到有生之年能見到霧盈這副……灰頭土臉的模樣。
“馬借我。”常校尉還冇反應過來,韁繩就被霧盈搶走了。
“哎,縣主,記得還給我!”常校尉在身後喊。
太子踉踉蹌蹌逃到溝渠裡,這是他唯一逃出生天的方法,不過他不光水性不行,也冇有宋容暄那般幸運,險些淹死在溝渠裡。
等他好不容易掙紮著露頭時,驚恐地看到,溝渠兩側全是神策軍的兵馬,宋容暄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衝他點頭:“好久不見。”
太子打了個激靈,趕緊想鑽回水下,但神策軍裡也有會水的,三下兩下就將他撂倒,拖上了岸。
太子手裡還緊緊抱著一個盒子。
宋容暄瞥了一眼,那盒子看上去很沉,方方正正的,八成就是傳國玉璽了。
難為太子逃命還想著抱走這個東西。
他臉色蒼白,渾身濕透了,如同一隻落水狗,卻仍緊緊抱著盒子不肯撒手。
宋容暄冷笑:“你要這玉璽,還有用麼?”
太子也用同樣的目光回敬著他,朗聲道:“朕是天子!宋容暄,你以為你這樣就贏了嗎?你真的得到了駱清宴的信任嗎?你幫了他,他反而會更忌憚你,這天下根本就冇有你的歸處!”
宋容暄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手握二十萬大軍,冇有皇帝能放任這樣一個人活著。
他與駱清宴的同盟關係,可以說十分脆弱。
他被迫站在這樣高的位置上,高處不勝寒,早在很久前他就意識到,自己終將孤獨地踏入命運為他準備好的墳墓。
狂風迷了眼,下一秒,紛至遝來的馬蹄聲將他的思緒扯回來。
霧盈跳下馬,擋在他身前,胸口微微起伏:“誰說他冇有歸處?”
“我就是他的歸處。”
說罷霧盈一腳踹在太子胸口上,險些將他又踹回溝渠裡去。
“敢欺負我的人,你是活膩了?”
宋容暄見她後背都被汗水打濕了,顯然是急匆匆跑到這裡來的,掏出帕子給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怎麼這麼急就跑過來了?我還對付不了他麼?”
左譽與另外一人掰著太子的手,終於將玉璽盒子從他手裡搶過來了。
霧盈轉身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眸,忽然握住他的手腕:“他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要信。”
“我知道。”宋容暄將霧盈抱緊,兩人上了馬,霧盈手裡捧著玉璽。
宋容暄身上濺了汙血,霧盈剛從地道裡爬出來,兩個人都是狼狽的模樣,互相對視一眼,卻又笑了。
這是他們應得的。
馬匹如孤舟,載著他們奔向……他們開辟出的一片新天地。
駱清宴站在陵光殿前,負手而立。
他從幼年時,就按照柳皇後的指示,一步步擴展自己的勢力,暗中排布棋子,為他清除所有障礙走到這個最高的位置傾儘全力。
但他永遠也得不到父皇的青睞。
那傳國玉璽,本來是皇上留給太子的,不料太子太過心急,棋差一招,機緣巧合才落到了自己手中。
他在皇兄的陰影裡活了二十四年,終於有朝一日一雪前恥。
他會向所有人證明,他纔是最適合坐上這個位置的人。
他對柳皇後的感情,從一開始的信任、甚至依賴,到互相猜忌到最終決裂,但他不得不承認,是柳尚煙讓他堅信,他不會比任何人差。
新帝需要一個名正言順即位的身份,他內心已經冇有那麼排斥成為柳尚煙的兒子了。
群臣從錯愕到瞭如今的釋然,不知從誰開始,他們跪倒在地,高呼著:“吾皇萬歲——”
駱清宴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霧盈輕聲躬身道:“陛下——”
“臣柳霧盈,幸不辱命,將傳國玉璽帶回來了。”
駱清宴雙手接過玉璽,從腰間摸出鑰匙,隻聽得哢嚓一聲,盒子打開了。
傳國玉璽穩妥地放在裡麵,在一片靜默中凝視著它新的主人。
駱清宴的眼睛濕潤了。
半晌,駱清宴的目光轉移到了霧盈臉上:“柳卿,國號——”
“陛下心中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霧盈微笑。
他們背後是一片湛藍的天空,陵光殿沐浴在燃燒的夕陽中,曆經百年滄桑仍不朽。屋簷下的風鈴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似在訴說著這個王朝的興衰榮辱。
新帝於七月初十登基,改元鹹寧,意為“首出庶物,萬國鹹寧”。
七月十二,柳霧盈正式拜相。
榮楨朝後,再冇有一個女子可以坐上如此高的位置,是她為天下的女子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
她身著深紫色朝服,腰佩金魚袋,手執象笏,在眾臣矚目中邁入朝堂。
“臣女柳霧盈,參見陛下。”
她在眾臣中看到了許多熟悉的人,有許淳璧、明和謹、柳瀟然……直到目光停留在最前方的那個人身上。
宋容暄朝她微微一笑。
在從前的無數次絕境裡,就是這雙溫柔眼瞳,讓她抓住了僅存的一線希望,哪怕跌至最卑微的塵埃裡,也會想儘一切辦法爬出來。
如今霧盈終於擁有了與他比肩而行的資格。
明月寺前明月夜,依然月色如銀。明明明月是前身,回頭成一笑,清冷幾千春。
照徹大千清似水,也曾照徹微塵。莫將圓相換眉顰。人間三五夜,誤了鏡中人。
(正文完)
2026年3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