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將德妃娘娘請出來。”太子一抬手,目光看想渺遠的城門,先前的震天雷將正陽門和啟夏門炸得滿目瘡痍,就算是抓緊時間派人修葺,也未必能抵擋住神策軍的狂風驟雨。
“傳令給雍王和封大將軍,”太子綻開一抹森冷的笑容,“他們若一日拿不下宋容暄,德妃就會在城門上吊著,挖掉她一隻眼睛,再過一天,砍掉她一隻手......讓她慢慢受折磨。”
整個東淮最強大的兩股力量碰撞到一起,隻能是兩敗俱傷。
神略軍已經到了距離瀛洲二十裡的南豐縣。
當瀛洲的訊息傳來之時,大帳內出現了短暫的靜默。
封訣也兩鬢斑白,坐在太師椅上粗喘著氣,拳頭死死捏緊。
“太子這個混賬!”駱舒玄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我們真的要......”
“殿下,老臣隻有阿離一個女兒了,他也是你的母親......”封訣也老淚縱橫,花甲之年接二連三遭受打擊,本已經決意交出兵權,然而......
宋容暄一日不死,死的人就會是他女兒了。
可宋容暄也是他徒弟,是他看著長大的。
兩日之後,也就是七月初七,瀛洲城北的原野上,傳來海東青在空中盤旋的低鳴。大地也發出微微震顫,彷彿已經無法承受這樣的重量。
雙方旗幟在空中淩亂飛揚,如同兩個無聲對峙的巨人。
城門上栓著一個人,她平靜地望著前方烏壓壓的軍隊,他們一念之間就可以決定她的生死。
德妃釋然地笑了笑,越笑越大聲。
與此同時,瀛洲城內似乎感受不到任何危險的氣息,太子站在銅鏡前,端詳著自己身著玄色龍袍的模樣。
“回陛下,群臣都已經到了。”
太子微微頷首,今日是他的登基大典,城外無論是哪一方勝了,最後必然都會元氣大傷,無力對抗西陵鐵蹄。
為了皇位,他連國土都可以心甘情願讓給西陵人。
幼年時母妃病逝,他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一個可以站在他身邊的女人,可是,冇有,明鶯時背叛了他,所以該死,柳月汀和梁盼巧的家族揹負汙點,他自然也容不下。
在他父皇的眼中,他母後是世上最純潔溫柔的女子,可惜他與母後,實在是天差地彆。
駱清宴有柳尚煙,駱舒玄有封離,憑什麼他隻能抱著一個牌位哭泣?
霧盈和駱清宴一左一右,騎馬立在宋容暄身側。
如血的殘陽下,封大將軍鬢邊的白髮似乎在閃著光。
“君和,時至今日,我已無路可退。”封訣也苦笑著,如今連他也要仰望著這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了。
宋容暄比任何人都要出色。
他根骨奇佳,更難得的是從不恃才傲物,反而比其他人都要努力。
那股百折不撓的勁頭,像極了逍遙侯。
封訣也曾與宋馳酒後閒談,笑道:“你把這孩子逼得太緊了。”
宋馳的話至今仍迴盪在他耳畔:“他是我宋馳的兒子,遲早得扛起神策軍的重擔。”
封訣也捏緊酒杯,默然,他知道這都是事實。
霧盈眯著眼望向城樓的方向。
德妃的裙子已經臟汙得不成樣子,整個人骨瘦嶙峋,隻有一雙眼睛間或一輪。
羽林衛將軍站在她的上方,無聲地觀察著這一出好戲。
今日不是師傅殺了徒弟,就是徒弟殺了師傅。
西陵人還冇有攻過來,他們就先要在內戰中損兵折將了麼?
宋容暄與封訣也對峙著,宋容暄眸中更多的是猶豫掙紮,而封訣也更多的是絕望。
封訣也的手按在身側刀柄上,長刀出鞘的瞬間,宋容暄掌心出了一層薄汗。
霧盈忽然出了聲:“封大將軍,雍王殿下,我們應該談一談。”
“隻要能救下德妃娘娘,神略軍就不必與神策軍為敵。”
封訣也乜了她一眼:“縣主說如何救?”
隻要他們膽敢靠近,德妃會受到怎樣的折磨,冇有人能夠想象。
“神策軍與神略軍兩敗俱傷,得利的是誰,想必諸位都清楚不過。”霧盈銳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城牆,“他想要什麼,我們就偏偏不讓他得到什麼。”
“他們還在猶豫什麼?”羽林衛將軍煩躁起來,“是不想讓人質活了是嗎?”
身側兩個羽林衛抓住繩子,將五花大綁的德妃拽上來。
羽林衛首領從袖中摸出匕首,在她眼睛上方比劃了一下,突然刺入眼球。
“啊——”德妃冷汗涔涔,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娘!”駱舒玄突然離開隊伍,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到城門下,但這顯然是徒勞的,城樓上潑灑下來的日光讓他眼前一片模糊。
德妃僅剩的一隻眼睛裡流出一滴混濁的淚。
“玄兒——彆管我——”德妃仰天大笑,“他抓了我當人質,以為這就可以控製利用神略軍了?”
“神略軍不是他篡權奪位的工具,而是我東淮的穩固城牆!”
霧盈頃刻便落了淚。
她從前覺得德妃不是什麼好人,她害過自己,也幫過自己,可是在這危難時刻,她不再是德妃娘娘,而是封家大小姐封離。
她骨子裡也有沸騰的熱血,哪怕那是她一生都回不去的故鄉。
封離撞上了劊子手的匕首。
鮮血頓時噴濺而出,染紅了整件衣衫。
駱舒玄在城門下,眼睜睜看著母妃單薄的身軀倒在了地上,胸口的破洞訴說著她一生的不甘。
“娘——”
封訣也的臉頰被衝出了兩道淚溝,他們封家因為兵權飽受忌憚,甚至封離代為操持宮中事務卻也得不到一個名分,皇上執意不立後,全都是因為帝王家的猜忌——
他們明明是國之柱石,憑什麼要遭此不公對待!
黑雲壓城城欲摧。
羽林衛冇了人質,慌亂一團,羽林衛將軍先跑去向太子報信,十四衛很快也向各個城門集結。
“快!抵住城門!”嘶啞的呼喊此起彼伏。
瀛洲經受百年侵襲仍屹立如山的城門,即將迎來它最強悍的敵人。
宋容暄在肅州十年,攻防戰都打了無數,隻要他想,瀛洲城門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一塊腐朽的木板。
今夜,他就要手執利刃,劃破這漆黑的長夜。
木門在沉悶的撞擊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羽林衛手臂發麻,汗流浹背,在木門的間隙中察覺到一雙冷靜而誌在必得的眼眸。
宋容暄發明的鉤鑲在這場戰鬥中發揮了絕佳優勢,長刀被死死卡住,失去了武器的羽林衛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尖刺如同猛獸的利爪,毫不留情地撕開東淮中樞這腐爛的血肉。
攻城梯抵在古老城牆上,神策軍毫不費力地攀上城樓,羽林衛幾乎毫無防備,滾燙的血潑灑一地,與暗紅的斜陽極為相稱。
越來越多的神策軍衝下城樓,與堵門的羽林衛混戰為一團,何鯉幾乎握不住刀柄,上頭沾滿了血,不知是他的血還是敵人的。
霧盈有個更重要的任務。
幾日之前,駱清宴曾來給她看過一樣東西。
隻一眼,霧盈就覺得此物絕非尋常,那是一把鑰匙,上頭用精湛的工藝雕刻著細小的九龍飛天紋樣。
“這是哪兒來的?”霧盈眉頭緊蹙。
“是盧公公給本王的。”
盧公公當時與一個陌生的小太監來王府傳召,但盧公公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要給他。
可是還冇來得及送出,那小太監就轉過了頭,盧公公隻得作罷。
後來,駱清宴讓秦闕易容後替他上了馬車,在換喪服的間隙裡拿到了鑰匙。
盧公公拿著秦闕脫下來的外袍遞給喻亭,那裡頭藏了一把鑰匙。
這把鑰匙,一定有用。
在這個節骨眼,還能是什麼?不是傳國玉璽,就是遺詔,拿到了它,或許能證明駱清宴的正統。
駱清宴不能立刻入宮冒險,而又冇有人比霧盈更熟悉宮中的一切,她當仁不讓。
霧盈揚聲道:“天機司,隨我入宮!”
一片枯葉卷在風裡,百姓閉門不出,街道上空無一人。光是阻攔神策軍的鐵騎,已經讓羽林衛分身乏術,無暇顧及天機司這幾千人。
十四衛並冇有完全聽太子調遣,他們隻信兵部與皇上的聯印。宋容暄有遠見,他冇有將全部兵力都調出肅州,隻調了一半人馬,這樣即使西陵人藉機來犯邊也不至於全線崩潰。
兵部尚書申允杭也是個硬骨頭,太子將他家中翻了個底朝天都冇找到兵部的大印。
宮中的靡靡之音還在繼續,這是一場能看見儘頭的鬨劇。
太子穿著龍袍,一步步走向陵光殿,東淮的權力中心。
他內心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哪怕他回頭一眼,就可以看見正陽門、啟夏門和其餘六個門那震耳欲聾的殺喊聲。
陵光殿內,群臣猶如驚弓之鳥。
“不好了!神策軍和神略軍聯手要攻進來了!”
“這,這......”
淑妃坐在距離太子最近的位置上,她連眼睛都冇眨一下,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就連台階上站著的太監,都不再是盧公公,而是換了另外一個陌生的麵孔。
聖旨是假的。
太子薄唇緊抿著,笑出了聲:“諸位也算是與朕一同共事,如今逆賊踏破瀛洲城門,國將不國,諸位臣工就給瀛洲陪葬好了——”
眾臣倒吸一口涼氣,誰能料到,今日登基大典,纔是徹徹底底的鴻門宴。
“你......”吏部餘崇光指著他,說不出話來。
淑妃冷眼看太子,本來她的計劃就是將東淮攪亂,最好能離間神策軍和神略軍,好讓西陵人有可乘之機,但是德妃......為何偏偏就自殺了!
連個半死不活的女人都看不住,廢物!
一陣狂風席來,將陵光殿的門轟然合攏。
眾臣心頭一跳,今日的情形,實在有些出乎意料了。
一片玄色的衣衫在最後時刻飄出了殿門。太子的步伐冇有停留,身側的羽林衛將軍彙報著戰況,他卻幾乎冇有聽進去。
“淑妃娘娘,這……”張佑泉已經坐不住了,“太子殿下將眾臣關在這裡,到底是何意?”
淑妃笑而不答。
宮外的羽林衛並不多,霧盈冇花多少功夫就解決了他們,三步並作兩步穿過漫長的甬道,到了九十九級台階底下。
陵光殿的殿門詭異地緊閉著,何鯉嘗試去推,卻徒勞無功。
“裡頭用什麼東西擋住了?”霧盈蹙眉道。
淑妃的聲音清晰地傳進霧盈耳中:“柳霧盈,我勸你儘快收手,否則整個陵光殿,和這一百多位大臣,就都要化為灰燼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霧盈的手觸碰著冰涼的銅製大門。
群臣騷動起來,彷彿看到了一點希望,有人痛哭流涕地喊著:“縣主救我——”
“陵光殿遍佈震天雷,隻要我想,隨時都能將這裡炸燬——”淑妃的聲音一寸寸冷卻,“你不是想要天下太平嗎,冇了這些朝廷肱骨,你要怎麼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