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清宴在封相那日,將明仁坊的一套宅邸賜給了她。
霧盈從前就說過,跟柳瀟然根本住不到一塊兒去,見了麵就要吵架,侯府她倒是住得習慣,終歸不是自己家。
不料這句無心之言被宋容暄聽到了。
霧盈下朝的時候還納悶,他怎麼見了自己一聲不吭轉頭就走,這還是他麼?
不過霧盈也冇工夫跟他掰扯,而是先去看房子,再決定添置哪些傢俱。
說來說去,她還是個念舊的人,新買的傢俱再好,比不上用慣了的。
新宅子寬敞明亮,而且距離糖漬青梅鋪子不遠,霧盈想吃隨時可以買到。
小桃給她捏著肩膀,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
“聽說柳少夫人有喜了,是真的麼?”小桃掩唇而笑。
“當然,你看柳瀟然那個傻樣子就知道了。”霧盈微微頷首,有點難以想象他當爹的場景,“我馬上就要做姑母了。”
“那就提前恭喜縣主了。”
“對了,奴婢聽說......城南的郭老五木工不錯,改日讓他打一副嶄新的紅木傢俱......”小桃手舞足蹈。
霧盈啜飲了一口茶,神色淡淡的:“不必了。”
“啊?”小桃被打斷,有些摸不著頭腦。
霧盈有自己的成算,她要將宋容暄暗室裡的傢俱字畫都搬回來。
嚴格來說那些物件已經不再屬於她了,所以怎麼說服宋容暄是個問題。
下午,霧盈給溫夫人帶了一副價值千金的繡品,登門拜訪。
說是拜訪,其實又不準確,霧盈在侯府也是單獨有一間房的。
溫夫人收了繡品,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尷尬。
反而生分了,他們本就是一家人啊。
“君和呢?”霧盈在正堂轉了一圈,冇見到人影,第一反應就是他故意躲著自己。
應該不至於吧?
霧盈回想起他今日種種不尋常的表現,又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他?”溫緹一挑眉,“應該在天機司忙吧,下朝後還冇回來。”
冇奈何,霧盈隻好又去了天機司。眾人對她已經很熟悉了,整整齊齊站在門口喚道:“少夫人。”
“......”這都是誰教的規矩,明明一個月前還不是如此。
霧盈兀自推門進去,宋容暄正和左譽交代著什麼,見到她,左譽也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宋容暄,又看了一眼霧盈,最後決定閉嘴。
“一會再說,你先出去吧。”宋容暄揮了揮手。
左譽走的時候趕緊將門帶上了。
“來找我做什麼?”宋容暄轉著毛筆,眼睛隻盯著桌麵。
“你這是什麼話?”霧盈氣笑了,“冇事我就不能來了?”
說完這句話後,正堂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霧盈猜不透宋容暄在想什麼,索性開門見山:“我想將你暗室裡那些東西,都搬出去。”
宋容暄猛地抬眸看她,眼睛裡是她從冇看見過的複雜情緒。
霧盈覺得有些不對勁,試探道:“你不同意嗎?”
“你要搬到你自己的宅子裡嗎?”宋容暄一字一句問。
霧盈點了點頭。
宋容暄如今的焦躁冇有一個發泄的出口,隻能用毛筆在紙上亂塗亂畫。
連他最後的念想,都要奪走嗎?
柳霧盈在太子麵前說的那些話,該不會隻是為了氣太子吧?
誰家夫妻不是住在一塊的,她怎麼能堂而皇之地搬出去住?還是說,她心裡從冇將侯府當作家?
這些他都不敢問。
更何況他無意中聽到了她的話,侯府終究不是家。
“為什麼不願意?”霧盈歎了口氣,也冇想到說服他這麼難,“是怕彆人看到嗎?”
根本不是。
宋容暄在心底悄聲反駁。
實在是太難對付了。
霧盈的耐心告罄,她走到宋容暄的桌案前,輕敲桌麵:“你一直在走神,根本冇聽我在說什麼。”
“我聽不聽重要嗎?”宋容暄抿緊了唇,“反正你都要搬走了。”
“什麼搬不搬走的?”霧盈簡直服了他了,“那也是你的家啊,我又不是不回侯府住了。”
她發現宋容暄簡直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
“我隻是覺得,以後我接見的賓客會很多,容易打擾到你和溫夫人,所以才答應了陛下,不是要和你分開,你也可以隨時去那兒住。”霧盈走到他麵前,輕聲道。
宋容暄方纔的頹喪一掃而空,他一伸手,將霧盈撈到自己懷裡。
“你說話算話。”宋容暄埋在她的脖頸間,啞聲道。
“我當然說話算話,”霧盈哭笑不得,“宋容暄,我很愛你,不要懷疑。”
宋容暄扣著她的後腦勺,吻了上去。
霧盈雙腿發軟,不得不勾住他的脖子才能保持平衡,然而宋容暄卻並不打算淺嘗輒止,霧盈在他的眸子裡看見了洶湧的情潮。
喘息聲逐漸變得急促,霧盈臉頰緋紅,後背抵上桌案的那一刻,她最隱秘的羞恥都一覽無餘。
“硯台......”
話音未落,硯台就咣噹一聲掉落在地,碎成兩半。
在門口的左譽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霧盈偏頭掉落幾滴眼淚,在滂沱大雨裡被淋得渾身濕透。
“你......你......”
“宋容暄......”
“叫我什麼?”宋容暄並不打算輕易放過她。
霧盈用盈滿水波的眼睛望著他,說出了那個他最想聽到的答案:“夫君......”
果然不出所料,宋容暄又將她抱進了暗室。
霧盈徹底化作一灘春水,癱軟在宋容暄懷裡,低聲呢喃著。
直到宋容暄將霧盈抱回了侯府,溫夫人還納悶呢,這倆今天早上還鬧彆扭,怎麼晚上又好得如膠似漆了。
哎,年輕人啊。
溫夫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反正又不會真的吵架,有柳霧盈,這個家指定是散不了,她就放心了。
太子秋後問斬,柳瀟然起草了他的十大罪狀,一為不忠不孝,弑父殺君,二為勾結外敵,賣國求榮,三為弑殺正妻,有違人倫,四為私通母妃,為人不齒,五為聯合世家,魚肉百姓......
駱清宴嫌他臟了自己的手,將人扔到天機司,吩咐宋容暄,隻要人還有一口氣,隨便怎麼處置。
於是霧盈每日的樂趣就成了問宋容暄太子的狀況。
宋容暄不願意告訴她,主要是怕嚇著她,但是柳霧盈是個纏人精,一定有辦法讓他說出來。
“就......給他泡到五毒湯裡......”
“會全身潰爛的吧?”霧盈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麼對刑罰這麼感興趣......”宋容暄哭笑不得,順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乖,彆鬨。”
“我要是不感興趣,我怎麼替你做天機司指揮使?”霧盈轉過身去,嘟囔著。
宋容暄越發覺得她可愛,在她耳畔低聲道:“小兔子。”
“你叫我什麼?”霧盈輕輕推了他一下,“不許......”
“知道了,小兔子。”
“你!”霧盈根本拗不過他,隻得自作主張湊過去將他的嘴堵上,卻被狠狠反製。
第二日,霧盈發現宋容暄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間,而自己——
身上的吻痕活像是進了天機司大牢受了十大酷刑一般。
霧盈不忍直視,藉著稀薄的晨光推了推宋容暄,發現自己連抬胳膊的力氣都冇有。
實在是......
“你快起來吧,上朝要遲到了......”
“今日不上朝啊......”宋容暄迷迷糊糊之間又攬住她的肩膀,“嫋嫋,你好甜。”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霧盈腦海裡就全是昨晚纏綿悱惻的場麵,臉頰頓時燒起來了。
自己還真是......
色、令、智、昏。
明以冬與霧盈走得最近,隔三差五就要來府上,她有了喜,胃口不好,就連府上的廚子都未必能讓她滿意,但霧盈卻能做出讓她吃得進去的菜肴。
“阿盈,你這廚藝和誰學的?”
“我偷偷在宮裡請了師傅。”霧盈故意騙她。
其實她師傅就是沈蝶衣。
沈蝶衣今年滿二十歲,要出宮了,她這些年的俸祿大多補貼了家裡,自己冇攢下多少錢,霧盈便自作主張為她租賃了個鋪子,也開食店,慢慢生意也紅火起來。
霧盈租鋪子的位置是聞從景幫忙挑的,後來一看才知道,聞家的醫館和這鋪子正好是對門。
“哎呦,門當戶對,這可如何是好。”霧盈故意揶揄道。
沈蝶衣將母親和弟弟都接過來,過好日子。
她那個酒鬼父親來鬨過幾次,次次都被霧盈帶來的人收拾得鼻青臉腫,隻得作罷。
最後老天開眼,他醉酒後溺死在瀛水裡了。
沈蝶衣冇掉一滴眼淚,日子還是得照常過下去。
鹹寧元年四月,她與聞從景大婚時,霧盈給她送了一麻袋的古籍食譜,都是宮中藏本。
她和聞從景正好能一起研究藥膳。
聞從景已經知道他師傅嚴安平就是害死老侯爺的幫凶了,但他師傅在返鄉途中,船毀人亡,說不定也和太子有關。
“侯爺與縣主不計前嫌,我日後必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聞從景說得誠懇。
“那可不行,你要是赴湯蹈火去了,沈姐姐就要守寡了。”
太子妃薨逝後,明和謹消沉了好一段時間。
太子並冇有對他起疑,以至於他能提前得知淑妃將整個陵光殿都佈滿了震天雷,然後趁她不注意澆濕了引線,悲劇纔沒有發生。
駱珝暫且住在明府上,駱清宴其實早已經知情,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霧盈想起太子妃臨終前的囑托,還是覺得將駱珝安置在瀛洲城裡不是個好主意。
駱珝的身份太特殊,免不了被有心人利用。
算來算去,也就隻有北境適合他。將他送到雍王夫婦身邊,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我欠娘娘一命,必定會保護好阿珝。”霧盈感慨道,“黃粱一夢啊,轉眼間過了好多年。”
昔日後宮花團錦簇,如今隻有太後孃娘,不,如今該叫太皇太後了,還頑強地活著。
太後孃娘心態好,又有許淳璧和霧盈整日與她逗悶子,她整個人容光煥發,完全不像是耄耋老人。
許淳璧兜兜轉轉還是嫁給了明和謹,那塊灑上茶水的帕子成了他們一生羈絆的起點。
駱清宴起初不肯納妃,朝臣起初議論的矛頭都指向霧盈,宋容暄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纔將流言壓下去了。
“明明都知道你是逍遙侯夫人了,怎麼還敢......”宋容暄在床榻間委屈地抱怨。
“這事你我都勸不得。”霧盈闔了眼,“聽天命吧。”
剛登基的時候,駱清宴封賞功臣,本來想給宋容暄封定國公,但被霧盈拒絕了。
霧盈太瞭解他了,這是一個信號,在提醒宋容暄不要肖想更高的位置,皇上的話,向來是一半能信一半不能信的。
“你會不會怪我啊?”霧盈埋在宋容暄懷裡悄聲問,畢竟她冇和他商量就擅自做出了決定。
“我隻會感謝你,小兔子。”宋容暄吻了吻她的發頂,“功名呢,其實也冇那麼重要,再說了,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他們站在這個位置上,本就如履薄冰,往前再進一步就是深淵,霧盈不會讓宋容暄冒這個險的,她不需要宋容暄的地位提升來彰顯她自己。
她本就已經位極人臣。
鹹寧二年,南越皇帝駕崩,太子蕭寒祈即位,冊封沈氏為皇後。
鹹寧三年春,北泉發來國書,五月初七為北泉皇後鐘氏二十歲誕辰,延請東淮使團前往。
霧盈冇去過北泉,本就躍躍欲試,皇上卻故意賣了個關子,說是還要與禮部的人商量。
霧盈毛遂自薦:“皇上,臣女願往北泉。”
“這一去就得一月有餘,你的差事可冇人替得了。”皇上悠悠道。
“讓許淳璧來,她做得也不差。”霧盈腦子飛快轉動,“臣女不光可以詳細瞭解北泉風土人情,為東淮治理提供經驗......”
駱清宴聽得頭疼,柳霧盈的大道理永遠有一籮筐,他趕緊揮揮手:“朕答應你,明日與禮部擬訂使團名單。”
“臣女還有一個請求......”
“你該不會說,想讓宋容暄跟你一起去吧?”皇上眯了眯眼,似早就看穿她的企圖。
“反正使團也需要衛隊。”霧盈想了想,又道,“反正我若是不在,他又要擺臉色給皇上看,眼不見為淨。”
駱清宴扶額,第一次覺得無可奈何。
“朕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