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急風驟雨,將屋簷下本就飄搖的宮燈吹得明明滅滅。
懿祥宮門口的侍衛見到來人,恭敬道:“淑妃娘娘。”
淑妃抬首:“本宮有幾句話與德妃姐姐說。”
門轟然被疾風吹開了,德妃穿著單薄的喪服,如同風中的一片落葉,搖搖欲墜,但眸中恨意畢露:“淑妃,本宮待你不薄,你為何……”
淑妃溫柔地笑了笑,親切地去執她的手,卻被冷冷甩開。
門在身後合上了,室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淒清。
“皇上死了,本宮就是太妃,你們為何囚禁本宮!”德妃從前也是武將出身,弓馬嫻熟,為了防止她跑出去,淑妃命人給她餵了軟骨散。
“自然……是因為你那好兒子和好弟弟呀。”淑妃的護甲輕輕劃過德妃的臉頰,“冇了娘娘做人質,神略軍怎麼乖乖聽話呢。”
“你……”德妃臉色蒼白,吐出一口血沫,“你真以為攀上了太子,就能永遠聖寵不衰……你遲早有一天……”
淑妃笑意鮮妍,帶著濃濃的嘲諷。
“姐姐,你憑什麼認為是我攀上了他,而不是他攀上了我呢?”
德妃愣住了,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張與先皇後有幾分相似的臉。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隻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吧?”淑妃貼近她,“不錯,我爹孃是都死了,更準確地說,我從來不知道我爹是誰……”
“我是西陵女帝的姐姐,商晚頤。”
“我娘有七個女兒,我是老二……”淑妃的眸子變得迷離起來,“她訓練我們,也打壓我們……甚至將身有殘疾的六妹餵給野狼……你永遠都不知道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商紫芍是最小的那一個,有一天她找到我,說我們聯手,我便答應了她。”
“那是我一生噩夢的起點。”
“我為她乾儘了臟活累活,將剩餘的幾個姐妹都殺死了,隻有我們活了下來,可是直到她登基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她給我下了子母蠱——隻要她活著,我就能活著,她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從此我便隻能成為她的傀儡。”
“姐姐,你或許還應該感謝我,若不是我將先皇後的死調查清楚,讓明若揭發柳氏——你能代掌鳳印麼?”
德妃死死地盯著她,脫口而出:“是你——”
“是我,那又如何?”淑妃一點點勾起唇角,“老頭子早就該死了,要不是柳霧盈三番五次壞我好事,他在四年前的上巳節,就已經被毒蛇咬死了……”
德妃的腦海中瞬間回溯當時的場麵,的確,當時明貴妃與皇後鬨脾氣,自己回了宮,淑妃便也去勸解她,並不在場——
原來背後一直有人在操縱著一切,而那個人是陛下自最寵愛的妃子。
“隻要神略軍無異動,姐姐自然平安無事。”淑妃露出一口鋒利的白牙,“姐姐那麼疼雍王殿下,殿下又怎會不顧忌母妃的性命呢?”
德妃連連咳嗽,忽然趁她不注意,往牆上撞去。
淑妃一把扯住她:“姐姐忘了,我也是會武功的。”
幾日之內,他們已經把所有鋒利危險的東西都搬了出去,每日派兩個身強體壯的嬤嬤看著她,德妃連死都不成。
德妃絕望地長歎一聲,直到淑妃走後,她凝視著牆壁上許久冇有拉開的弓,笑出了聲。
人活一世,怎麼能像她這麼可笑?
她辛辛苦苦為兒子籌謀幾十年,結果太子一句話,就讓兒子十年不得入京,從前的一切都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千裡之外的祈安縣,桌案上擺著一張巨幅地圖,東淮全境一覽無餘,各個州縣在地圖上濃縮成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塊。
丫鬟將霧盈二人引進來,駱清宴搓了搓手:“你們可算到了。”
“托殿下的福,冇死。”宋容暄麵無表情道。
“方纔得了訊息,太子要在七月初七舉辦登基大典。”駱清宴擰著眉頭,而今已經到了六月中旬,刻不容緩。
“乞巧節?”霧盈冷笑,“挑的好日子。”
“你有所不知,”駱清宴說,“七月初七是先皇後誕辰。”
說到底,還是為了仁孝的名聲,實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我明日一早就去肅州,有一些軍械的圖紙需要一晚上時間才能畫出來。”宋容暄語速很快,“我算過,從鍊鐵到鍛成需要七八日。”
“那太好了。”駱清宴微笑,“操練金吾衛和天機司的任務就交給我們。”
“柳少夫人一路上水土不服,吐了好幾次,所以你兄長冇來。”
要不是駱清宴提起,霧盈險些忘記柳瀟然也在這裡了,她微微點頭:“他最擅長的就是罵人,讓他去寫討伐太子的檄文。”
這倒是不是自誇,柳瀟然與霧盈的口頭功夫都不差,柳瀟然做了兩年禦史,更是字字誅心、句句見骨。
深夜,宋容暄坐在桌案前頭筆走龍蛇,此兵器名為鉤鑲,中為方盾,上豎尖刺,上下出鉤,背有短柄,形如彎弓。
霧盈在旁邊看他深邃的眉眼和專注的神情,不由得癡了。
“看什麼呢,這麼出神?”宋容暄唇邊帶笑,“你若是困了,就先去睡吧,不必等我。”
霧盈眨著無辜的眸子搖了搖頭:“要等你。”
宋容暄揉了揉痠痛的手臂:“你知道嗎,你現在就像……一隻等主人回家的小兔子。”
“纔不是。”霧盈彆過頭去,眼眶紅紅的。
“我馬上就完工了。”宋容暄又蘸了墨汁,“這種兵器專門對付長兵,剋製刀劍,一勾一拉可以卸力奪械。”
“你什麼時候發明出來的?”霧盈有些好奇。
“大概……就是在肅州的時候吧,你不在身邊,我就隻能把空閒的時間都用來琢磨軍械了。”宋容暄的話帶著一點委屈的意味,霧盈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她將宋容暄的左手抓過來,輕輕放在唇邊吻了吻:“現在不一樣了。”
小兔子天真的吻讓他方寸大亂,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不成體統。
宋容暄故意板起臉:“彆鬨。”
霧盈果然很聽話地放下了爪子,手臂交疊在一起,歪著頭枕在手臂上,安安靜靜地望著他。
一盞茶的功夫後,宋容暄放下筆,卻發現霧盈已經合上眼睡著了。
燭光下她眼角一滴淚格外清晰,眉頭也輕輕皺著,不知道又夢見了什麼。
宋容暄一手抄起腿彎,一手摟著肩膀,輕鬆地將她抱起來,霧盈卻突然發狠,偏頭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
宋容暄冇防備,手臂一抖,霧盈也睜開了眼睛,見是宋容暄,表情慌亂又茫然無措。
宋容暄又氣又好笑:“你怎麼在夢裡也不消停?”
霧盈沉默了一陣,轉過頭去,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她不想讓宋容暄走,可這樣任性的話,她說不出口。
會有重逢之日的,對嗎?
之前的每一次,都柳暗花明瞭,不是嗎?
宋容暄將霧盈輕輕放在床榻上:“捨不得我走啊?”
“纔沒有。”霧盈咬緊牙關,嘴硬道,“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帶著嫁妝改嫁……”
宋容暄撐在上方,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一隻手緊緊捏著霧盈的手腕,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轉過頭來。他少有這樣強勢的時候,霧盈的呼吸都跟著亂了,茉莉花的甜香與黑檀的氣息糾纏在一起。
“你敢?”幽深的眸子似乎要將霧盈徹底吸進去的似的。
霧盈冇搭話,伸出濕漉漉的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手指。
宋容暄的手心冒出了一層黏膩的汗,理智和情慾在極限拉扯,幾乎要將腦海裡那根本就緊繃的弦扯斷。
他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名,就算真的發生什麼也無妨,但明日他還要趕路……
兩個人僵持不下,最後霧盈輕笑出了聲:“你今日都這麼累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宋容暄有些不甘心似的癟了癟嘴,將霧盈抱在懷裡,揉著她的長髮,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個味道死死刻進骨髓:“等我回來,不要擔心。”
翌日,宋容暄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但還是吵醒了霧盈,她一翻身坐起來:“我送你。”
宋容暄頭頂上還翹著兩撮呆毛,霧盈湊過去給他細細撫平,然後點著腳尖吻了吻他的嘴角:“早去早回。”
清早露珠在草葉上滾動,霧盈一直將人送出了城,眼看著他一騎絕塵,身影消失在莽莽原野中,才悵然若失地回過頭。
“嘖嘖,這小子撿到你算是撿到寶了。”柳瀟然尖刻地諷刺道。
“得了,”霧盈翻了個白眼,“你有這閒工夫,還不如多花點時間寫檄文。”
一言不合見麵就罵,幾乎已經成了霧盈和柳瀟然的相處方式。
霧盈將圖紙交給了城內僅有的幾個鐵匠作坊,然而短時間內要趕製出這麼多武器,確實難度不小。
左譽和喻亭一日不敢偷懶,抓緊時間練兵,再加上去年江陵豐收,刺史範遮將駱清宴之前借給他們的糧食都還了回來,還多加了三成利息,因此糧草還算是充裕。
霧盈不得不佩服駱清宴的深謀遠慮。
一進七月,梅雨季節的潮濕味蔓延在瀛洲大街小巷,太子終於等不及了,他連發三道急詔,讓雍王即刻帶神略軍前來除反賊。
羽林衛的搜尋範圍實在有限,隻能在京畿周圍的郡縣,這個功夫駱清宴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太子手裡兵力不足,隻能用德妃為誘餌,逼迫雍王幫他。
出乎意料的是,駱舒玄竟然答應了。
太子拆開密函,讀了幾行字,一時間不知是喜是悲。
他拿了虎符,立刻派人去了神策軍,按照時辰算算早該到了,可神策軍的人豈是吃素的,表麵上對太子的人好吃好喝的供奉著,絕口不提出兵的事。
冇有宋容暄的吩咐,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太子千算萬算,就算漏了一點,公道自在人心,就算是虎符來了也照樣不頂事。
宋容暄一路上冇怎麼受到阻礙,他縱馬疾馳,三天三夜趕到了神策軍大營。
訓練場上傳來馬的嘶鳴,起初眾人還有些不敢相信,幾個校尉出去一看,馬上的人玄色衣甲、神情冷峻,正是宋容暄。
當初霧盈及時封鎖了訊息,因此知道宋容暄失憶的人不多,其餘人隻當他重傷,見到宋容暄毫髮無傷,許多士兵都熱淚盈眶。
宋容暄勒緊韁繩,下了馬,沉聲問:“太子的人到了?”
“到了,一行十幾人。”一個校尉回答。
“帶本侯去見他們。”宋容暄握緊了劍鞘,眸中滑過一抹血色。
狂風撲麵,連帶著沙子都往人的口鼻裡灌,一個東宮侍衛不耐煩地抱怨道:“這都是過的什麼日子?”
“就是,我們有虎符在手,他們說什麼主帥不在,無法調軍,這分明就是藉口!”
“難道真想抗旨不成?”
此時他們一個個懶洋洋地靠在營帳裡,絲毫冇有意識到危險的降臨。
“讓諸位久等了。”
營帳吹開一條縫隙,天光漏下來,將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鍍上金邊,他臉上的神情近乎麻木,眸中恨意不停地翻湧。
校尉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他已經許多年冇見到宋容暄這樣的神情了。
這意味著有人要倒黴了。
太子派來的人也並不都是酒囊飯袋,但完全不是宋容暄的對手,片刻過後,人頭骨碌碌滾出營帳,雪白的帳上滿是噴濺而出的鮮血。
宋容暄掏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過江寒,彷彿殺掉這些人玷汙了他的寶劍。
“侯爺——”校尉侷促地喊了一聲。
“即刻整軍,前往祈安。”宋容暄站了起來,望著湛藍蒼穹上盤旋的大雁,似是在沉思。
他不會讓霧盈等太久的。
神策軍過境實在是囂張,太子就算想看不到也難。他現在唯一的賭注,隻能押在神略軍上了。
崇德殿內,一隻纏枝蓮花紋青花瓷茶盞應聲而碎,瓷片飛濺,其中夾雜著太子震耳欲聾的咆哮:“宋容暄這是要反了——”
旁邊的太監叫苦不迭,心道殿下您親自把他定義為亂臣賊子,如今這亂臣賊子帶兵來奪他的江山了,他又不樂意。
“殿下消消氣。”淑妃柔若無骨的手掌貼上太子的脊背,“您想,這神策軍與神略軍都不在邊境,我們西陵的大軍,正好可以……”
“你最好說話算話。”太子冷冷瞥了她一眼,“得了肅州、千煌、涼川後,就立刻帶兵來瀛洲,否則等神策軍回過神來,你們可跑不了。”
淑妃紅唇嫣然:“這是自然的,我們是盟友,殿下將地圖都交給我們了,我們西陵自然也不會背信棄義……”
太子橫她一眼,心道西陵何曾有過“信義”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