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暗潮洶湧,水上卻也人仰馬翻。
太子見西陵人和羽林衛都冇能阻止他們,想著震天雷總算可以派上用場了。
誰料羽林衛的人前來彙報:“殿下!他們......他們還是跑了!”
太子劍眉一擰:“怎麼回事?”
“不知道啊!啟夏門和正陽門的火藥都炸了,他們應該不至於自尋死路......”
電光石火間,太子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出城並不一定要走陸路。
然而這個時候,金吾衛和天機司的大隊人馬已經從四通八達的溝渠遊出了城門。
霧盈不敢鬆懈,餘光中看見宋容暄的麵孔在水中扭曲,緊握著她的手驟然鬆開。
霧盈的眼睛驟然睜大,趕緊劃開水波去抓他的手。
宋容暄已經閉上了眼睛,口中吐出一串泡泡,艱難地憋著氣。
快到了。
霧盈用儘全身力氣拽著他往前方遊,她劃水的動作越來越慢,眼前出現了短暫的暈眩。
再堅持一下......
她拽著宋容暄,半邊身子都往下沉,但始終不敢鬆手,哪怕手在水下泡得發白,指節痠痛到無法活動。
前方是混沌的天地,出了這片水域,他們能不能活下去依然是未知。
但隻要能和他在一起,霧盈就不會恐懼。
終於,前方的水波變得清澈起來,隱約可見粼粼的光斑遊動。
霧盈猛地探出頭,呼吸著新鮮空氣,一邊將宋容暄拽上岸。
他仍然是雙目緊閉的模樣,鬢髮都被打濕,指甲縫裡都是汙泥。
霧盈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鬆了一口氣:“拽著你,累死我了。”
何鯉在等他們,看到二人出水後鬆了一口氣:“侯爺,我們趕緊上山吧——”
說不定什麼時候,太子就反應過來,他們是從水路逃走的了。他們冇有馬匹,必定會被追上。
“好。”宋容暄勉強撐起身子,看了一眼已經快要虛脫的霧盈,兩個人渾身都濕透了,活像一對水鬼。
“還能走嗎?”宋容暄問,“我揹你吧。”
“不用。”霧盈凍得牙齒直打顫,仍咬緊牙關道。
蓬萊山綿延數十裡,地勢崎嶇,馬匹難行。
在禁區一處隱秘的林子裡,眾人生了篝火,圍坐在一起。
冇有乾糧,所幸這裡獵物頗豐,不多時就有人提了山雞、野兔來,宋容暄還打到了一頭鹿。
篝火不能生得太旺,怕被人發現,所以等待的時間格外久。
霧盈湊近篝火,想烤烤身上的衣服,她一路上穿著濕透的衣服行路,十分難受。
宋容暄靠在她旁邊的一棵樹下,閤眼假寐。
霧盈的目光不自覺地被他吸引過去。
兩個人這麼長時間的沉默是少有的,他們都需要一點時間去理清這一夜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霧盈悲哀地發現,自己一夕之間又從縣主淪為了通緝犯。
“宋容暄,你衣服也濕透了,過來烤烤。”霧盈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宋容暄“嗯”了一聲,能看得出他眼底深深的疲憊。
霧盈猜想他是在因為老侯爺的死而......悲痛吧。
畢竟她一個外人,知道後都難免心痛不已。
記起了很多事,有時候也不那麼美好。人們過得冇那麼累,恰恰是因為選擇性的遺忘。
霧盈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都是親緣淺薄的人,或許他們真的隻能陪你走過一段路,然後在某年某月消散於人海。
“我爹是被太子害死的。”宋容暄對著火焰,麵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
他的聲音喑啞,低沉到幾乎聽不清,但霧盈的心還是狠狠揪了一下。
霧盈的手剛剛撫摸上他的脊背,就頓住了,覺得自己這樣不太合適,可是......
宋容暄眸色猩紅,他轉頭看向霧盈,然後緊緊抱住了她。
霧盈能感受到他胸腔裡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我要殺了他。”
霧盈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就聽到他說:“夫人......我好想你......”
霧盈的手臂瞬間就僵硬了,一會覺得是自己聽錯了,一會覺得自己在做夢。
霧盈眸中的震驚讓宋容暄不滿地癟了癟嘴,然後輕輕吻了吻她的耳垂:“怎麼反應這麼大?”
感覺她隨時都能暈過去似的。
“我們都成親了,你拜了我宋家的列祖列宗,也見過了我爹孃,怎麼,不算數啊?”宋容暄的手臂收緊,摟住她纖細的腰:“夫人。”
“你想反悔嗎?”
兩個人的位置陡然交換,霧盈的後背抵上粗糙的樹乾,她睜著水汪汪的眸子,連忙反駁:“可是你那時候......你那時候又不記得,我也冇辦法征求你的意見,就......”
她最怕宋容暄問她關於成親的一切事。
“所以呢?”宋容暄的眸色轉為深沉,用慣常銳利的神色盯著她,“柳霧盈,你不會要說,你照顧我半年,是因為......想報答我的救命之恩,與我成親也是權宜之計?”
霧盈的腦子嗡地一下子炸開了,她眼前一黑,緩了片刻,還是冇忍住,淚珠簌簌滾落:“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如果不是因為愛你,我為什麼要坐上天機司的位置?”
“我不希望你醒來以後,連自己的容身之所都冇有。”
柳霧盈為他做的太多了,這個家冇有她,真的早就散了。
從前她或許抱著報恩的想法,可是她進入天機司以後,如山的壓力更讓她體會到了宋容暄從前有多不容易。
那些不能讓他一個人來承擔。
宋容暄聽到這句話,緊繃的神經像是一下子放鬆了,他最怕柳霧盈不愛他。
他湊過來,輕輕吻去她眼角的淚滴:“我也愛你。”
如同兩隻遍體鱗傷的幼獸,互相舔舐著傷口。
他們是彼此唯一的解藥。
霧盈此生從冇流過這麼多的淚,她哭得直咳嗽,卻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我擔心......你永遠記不起來了......”
可是就算你忘了我,我依然願意陪在你身邊。
瀛洲城內,一場酣暢淋漓的暴雨將天地洗刷得透亮,卻遮不住街道上橫流的汙血。
“陛下……”淑妃的聲音在太子耳畔響起,帶著蠱惑人心的魅力,“登基吧。”
羽林衛已經將一切儀仗都準備妥當,朝中大臣都被召集到陵光殿,此時他們都驚疑不定,不知朝中局勢如何。
太子站在崇德殿的銅鏡前端詳著自己,任由淑妃為自己穿上喪服,一時間他竟然有些恍惚,因為他看到了鏡中的人,鬢邊已經落了白。
他纔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經如此憔悴傷神。
先前與盧公公一同去靖王府的小太監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儼然是太子身邊的得力乾將:“陛下,盧公公還是不肯說。”
“繼續拷問。”太子眼中劃過一絲銳利的凶光,“他一定知道。”
東宮的暗室裡,有水珠落在地麵上,滴答作響。
這裡不光是暗室,更是一條密道,可以直通宮門外,霧盈之前冇有看錯,那幅畫的背後,有密道入口。
盧公公吃力地仰頭,去接頭頂掉落下來的水珠,卻冇有接到,他乾癟的嘴唇翕動著,露出一個釋然的笑。
他十三歲入宮淨身便跟著皇上,不識字,不懂那些忠君愛國的大道理,隻知皇上對自己的恩情,恐怕折了他這把老骨頭也無法報答。
東西他已經送到該送的人手裡了,至於最後究竟如何,他無法左右。
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本就殘破衰老的軀體上,他隻是渾身顫抖著,卻並不開口,比雕像還要沉默。
他不會說一個字,直到死。
陵光殿裡頭已經炸開了鍋,群臣麵麵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恐。
正在這時,東方第一縷縹色漸漸浮起,刺眼的日光將九十九級台階渲染得如同琉璃。
太子眼眶通紅,身子搖搖欲墜,在羽林衛的簇擁下緩緩邁上台階。身後的八個侍衛抬著巨大棺槨,撞入眾臣眼簾。
“父皇昨夜召見靖王,然而靖王竟然……欲行刺陛下,孤及時趕到,但父皇還是……傷重不治,於昨夜醜時駕崩。”太子哭得眼睛猶如腫桃一般,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演父慈子孝的戲碼了吧。
真叫人噁心。
眾臣呆滯片刻,不知從誰開始,殿內跪倒了一片,薛易簡更是率先道:“請太子殿下節哀順變,即刻即大位,以安天下之心!”
明和謹冷眼旁觀,目光之落在太子腳尖。
明鶯時死了,羽林衛即刻便圍了天機司,若說太子不是故意的,恐怕冇人敢信。
他兩個姐姐,一個淒慘身死,一個被迫遠離京城,都是因為太子。
如何不恨,怎能不恨。
可他隻能將仇恨埋在心底,朗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
太子登基是名正言順。
就算是那些老頑固認為他私德有虧,那也是他登基以後的事,如今他纔是整個朝堂的駕馭者。
太子連連擺手,淚濕衣襟:“父皇新喪,孤哀痛欲絕,方寸已亂,怎忍心於此時登基?”
“況且,殺害父皇的凶手仍然逍遙法外,孤怎能告慰父皇在天之靈?”
餘崇光和張佑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裡讀出了滿腹狐疑。
駱清宴絕對乾不出這種殺害父皇的事,哪怕他對皇上算不得多親厚。
倒是太子……
“淑妃娘娘到——”守門的太監一聲高唱,淑妃一身縞素,仍然清麗動人,她期期艾艾哭道:“臣妾親眼所見,靖王殿下用匕首捅進皇上胸口……”
“就算淑妃娘娘為證,那也不足以證明皇上是靖王殿下殺的。”張佑泉出列,一雙眼睛不怒自威,“殿下不會偏信一麵之詞吧?”
“張大人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太子的臉麻木,他拍了拍手,讓侍衛將匕首呈上來,“這上頭有靖王的血手印,如何抵賴?”
“待孤抓住了人,一切就都清楚了。”太子忽然又哽咽道,“父皇屍骨未寒,你們就如此質疑他的決定,你們信不過孤,難不成也信不過父皇了嗎?”
陵光殿出現短暫的沉默。
張佑泉佝僂著身子:“臣不敢。”
一個時辰後,靈位牌、神主、香爐、祭桌依次被擺到殿上,哭聲似乎能將整個陵光殿直接掀翻,眾臣身著喪服,個個如喪考妣。
明和謹的膝蓋貼著冰涼的地磚,感到深深的絕望。
眾臣看來已經接受了太子,這意味著他們的路會更加艱難。
蓬萊山頂的月格外圓,如同被水浸潤過似的。
霧盈想起從前在蓬萊山,宋容暄救過她一次,若不是他,自己就困在這深山野林裡永遠出不去了。
兩人熄了篝火,渾身都烤得暖融融的,霧盈伸手抓草叢裡一閃而過的流螢,冇抓到,反而被宋容暄扣住了手腕。
“怕嗎?”宋容暄問。
霧盈搖了搖頭:“就算太子有神策軍的虎符,他們也未必聽他的。”
“到了祈安,我就將神策軍中常備武器的圖紙畫出來,你照著準備,應該過不了一個月就能造出來。”
霧盈微微彎起眼眸:“你還真看得起我,就算造出來了,也冇人會用。”
“左譽會留下。”宋容暄翕動著嘴唇,“天機司就交給你了。”
霧盈心裡湧起一股惆悵,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好像兩個人每次相聚的時間都太短,總是匆匆告彆。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偷偷揉著眼眶。
她不會武功,去肅州也隻會給宋容暄添麻煩,以她的性子也斷然說不出什麼捨不得他走之類的話......
“哭了?”宋容暄聽到動靜,將她重新抱回自己懷裡,揉搓著她的發頂,“我說錯什麼了嗎?”
霧盈搖了搖頭,哭得越發窒息。
一旦太子的人比宋容暄提前到,神策軍歸順太子北上捉拿駱清宴,此事便徹底冇有轉圜餘地,宋容暄去,隻能是送死。
她如何能放心。
可是她也不能太貪心,至少宋容暄此時此刻就在她麵前。
“睡吧,彆想那麼多。”宋容暄半摟著她的肩,“一切有我。”
草間傳來斷續蟲鳴,霧盈在這極致的疲憊中沉沉睡去。
一連趕路幾日,距離祈安縣城就剩下二十裡,約摸傍晚時分就能到。
羽林衛的人手不夠在這麼多地方布控,但時間一長,兵部的人被太子收買了,他就能拿到兵部的調令,再加上傳國玉璽在他手上,十五衛都任憑他調遣。
餘下一個金吾衛,不過是螳臂當車。
神策軍是他們唯一逆風翻盤的底牌。
為了不引人注意,這麼多人不同同時入城,霧盈讓天機司幾人一組扮做商販進城。
祈安縣縣令寧獻章是駱清宴幾年前就埋下的暗樁,如今終於派上了用場。
祈安對過往商賈的盤查也嚴格了許多,駱清宴他們走的是另外一條路,比天機司早到了一日。
旭日東昇時分,祈安的百姓開始成群街道排在城門口等待盤查,霧盈和宋容暄也混在人群中,扮作一對尋常夫妻。
“你看那個戴鬥笠的人,是不是有些眼熟?”霧盈緊盯著距離他們不遠的一個士兵,他明明穿著祈安守軍的衣服,卻顯得格格不入。
宋容暄點了點頭:“是有點……”
霧盈頓時緊張起來,按照道理說,祈安縣城裡應該也都是他們的人,不應該有問題。
人群騷動起來,城門在眼前緩緩打開,百姓拿著過所等待盤查,不多時就到了霧盈和宋容暄,霧盈低聲道:“這位官爺,我們的……”
她謊話還冇扯完,那人便伸手扶了一下鬥笠,好讓霧盈看清他的麵容。
原來是虛驚一場。
喻亭衝他們笑笑,低聲道:“殿下讓屬下來接應你們。”
說罷他拍拍身邊一個士兵的肩膀:“我還有事,先走了。”
“好嘞,於大哥。”
三人找了附近的一個茶攤,邊坐邊等著所有天機司入城,等人到齊後,何鯉來給宋容暄彙報,喻亭便將他們引到城南校場去了。
臨走前,喻亭叮囑道:“二位先去寧縣令府上,從角門進去,自然有人接應。”
霧盈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寧府算不得大,寧獻章的老母、妻子和四個兒女都住在這裡,再加上溫夫人、柳瀟然夫婦,便有些捉襟見肘了。
霧盈敲了門,一個小丫頭探頭探腦地出來:“二位是來找允寧公子麼?”
霧盈點點頭。
“隨我來吧。”
穿過一道迴廊,霧盈遠遠瞧見一個藍衣婦人坐在廊廡下織著帕子,霧盈三步兩步上前抱住了她:“婆母!”
溫夫人渾身一顫,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摸摸她的臉頰,忽然便落了淚:“好孩子,你受苦了。”
才短短五日未見,溫緹已經憔悴了不少,都能摸到骨頭了,霧盈悶聲道:“讓婆母擔心了。”
往後的日子誰能說得準呢,一旦等太子登基,昭告天下,他們就是亂臣賊子,是過街老鼠,到時候祈安這座小破廟恐怕也無法容身了。
“婆母,是我連累了你。”霧盈呼吸微滯,將頭埋在溫緹懷裡。
溫緹撫摸著她,同時看向宋容暄,眸中帶了淚:“你與君和無論做什麼,娘都支援。”
身側丫鬟催促道:“二位,我家老爺說請二位即刻到前廳議事。”
霧盈擦乾了眼淚,跟隨著丫鬟穿過迴廊,宋容暄與她十指相扣,源源不斷的溫暖讓她重新有了底氣。
亂臣賊子又如何?
要是她真的屈從於所謂規則,四年前她就已成一堆白骨,被遺棄在亂葬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