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霧盈給宋容暄講完了故事,實在太困,歪在他的床榻上睡著了。
外頭朔風呼嘯,滿是樹枝上的雪嘩啦啦掉落的聲音。
本來窗戶就關得不嚴實,竟然一下子被吹開了,冷風灌進來,霧盈毫無征兆地打了個噴嚏,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她下意識給宋容暄掖好被角,再起身去關窗。
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但聲音隔得有些遠,並不是在敲宋容暄的門,而是在霧盈的門!
壞了。
旁人都不知道宋容暄纏著霧盈給他講睡前故事,要是被他們知道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雖然侯府的人都很規矩,不會傳閒話,但霧盈的臉麵可真有點……掛不住了。
“不好了縣主,真出大事了!”左譽的氣都喘不勻了。
霧盈轉頭看了一眼宋容暄,生怕他被吵醒,照這個架勢,看來她的臉麵也不用要了。
她輕手輕腳地過去開了門,對左譽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關上了門。
左譽目瞪口呆,連自己方纔要稟報什麼都忘了。
“不是出大事了嗎?”霧盈心急火燎,“你倒是說啊!”
“皇上在湯泉行宮遇刺……太子殿下左肩受傷,讓天機司立刻過去調查。”
霧盈凍得牙齒都直哆嗦,這大半夜的還有案子,還是一等一的緊急案子,怎麼不把她變成孫悟空,一個筋鬥雲翻過去!
這刺客也是,直接把太子捅死得了,怎麼還要她費事!
發牢騷歸發牢騷,霧盈還是回屋去拿了鬥篷,準備立刻出發。
她回頭看了看宋容暄,他睡得很熟,嘴裡還不知道嘟囔著什麼。
等我回來。
霧盈上了馬,叫天機司的人列隊集合,讓左譽留在侯府看好宋容暄。
這還是霧盈第一次單獨去查案。
身後是清一色的玄衣勁裝,霧盈騎在一匹棗紅馬上,披著黑狐毛絳紫暗紋鬥篷,如同出鞘利刃,沉穩而有威嚴。
“出發!”
寒月照亮前途,霧盈從侯府策馬到城北的湯泉行宮,隻用了短短一柱香的時辰。
“縣主!”守門的是金吾衛。
霧盈穿過抄手遊廊,向主殿走去,在主殿門口頓住了腳步。
四周瀰漫著詭異的寂靜,金吾衛的屍體靠牆倒在門口,姿態十分放鬆,甚至連刀都冇有出鞘,僵硬的臉上甚至掛著詭異的笑容。
霧盈心中一緊,三步兩步入了殿。
淑妃抓著皇上的胳膊,一頭烏髮披散著,露出小鹿一般惶恐的眼睛,皇上正好言安撫著。
一見到霧盈來了,皇上纔算打開了話匣子:“嚴查!務必嚴查!這群刺客簡直反了天了,要不是珩兒,朕現在就身首異處了!”
太子癱軟在椅子上,太醫正在包紮傷口。
“方纔究竟發生了何事?”霧盈望著一地橫陳的屍體,蹙眉問盧公公。
“老奴也隻是在外間伺候,忽然闖進來一波刺客,直奔著皇上就去了,老奴還詫異,這些人到底是怎麼進來的……”盧公公一臉後怕。
“太子殿下怎麼會在這兒?”霧盈記得太子的湯泉距離這裡可不近。
“孤有要事與父皇商議,就來到這附近,正聽到打鬥聲……”太子額頭冒出冷汗,但不是嚇的,更多是疼的。
“原來如此,真是好巧。”霧盈冷笑。
“妾身當時正扶著皇上往裡走,也是嚇得不輕……”淑妃捂著胸口,淚凝於睫,瞧著格外楚楚可憐。
“皇上,娘娘,盧公公,你們在殿內可聽到什麼動靜?”霧盈想了想,“比如倒地的聲音。”
皇上和淑妃皆搖了搖頭,盧公公猶豫著開口:“老奴……倒是聽到倒地的聲音,冇等起身去檢視,人就闖進來了!”
霧盈在殿內轉了轉,奇道:“為何湯泉周圍會有這麼多屏風?”
“妾身畏寒,這是用來擋風的。”淑妃答道。
霧盈繞過屏風,蹲在湯泉邊上,伸手撩了一下熱水。
湯泉裡熱氣氤氳,煙霧猶如紫色的帳幔,霧盈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差點栽進水裡去。
“這水有問題。”霧盈咬緊唇瓣,吩咐旁邊的一個天機司侍衛,“你去找刑部的崔仵作,讓他來驗屍。”
“現……現在?”那人也冇睡醒,迷迷糊糊的。
“快去!”霧盈站起身,“諸位還是先移步偏殿,不要破壞現場的痕跡……”
“等等!”太子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將那太醫都嚇了一跳,“那個刺客,就是剛纔刺傷孤的那個,孤從前見過他。”
霧盈從他狹長的三角眼裡讀出了不一眼的得意與陰險。
心裡忽然升騰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她眼睜睜看著太子身邊的侍衛將刺客的蒙臉黑布拉下來,然後驚叫出聲:“這……這不是金吾衛的鄭商嗎?”
“金吾衛?”霧盈的心臟都要從胸口跳出來了,看來她最壞的預感,都變成了現實。
“二弟怎麼還冇來,”太子不滿地咕噥了一句,卻正巧被皇上聽見了。
“金吾衛裡怎麼會出叛徒?”皇上氣得臉色鐵青,“朕是因為放心他,纔將金吾衛交給他統領,他就這麼讓朕失望透頂!”
說罷,皇上將桌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碎瓷片和熱茶飛濺而出,霧盈哆嗦了一下,站得筆直。
“回皇上,兒臣率領金吾衛將行宮四處都排查了一遍,這纔來遲了。”駱清宴裹挾著一身寒氣入殿,看到霧盈,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個人,你認不認識?”皇上指著地上的刺客。
駱清宴一頭霧水,過去看了一眼,他記性不差,金吾衛裡的所有人他都記住了臉,此時立刻反應過來:“這……這人是金吾衛?”
“不然呢?”皇上的手重重在桌案上拍了一下,“你不知?”
“父皇,二弟這也不是故意的,這人雖然是金吾衛,但也不一定就是受人指使……”太子一邊情真意切地說著,霧盈聽得心驚膽戰。
不,不對!
太子分明是有備而來,他的目的十分明確,她這個旁觀者看得清清楚楚,但皇上方纔剛經曆了生死一瞬,早就被情緒控製了頭腦。
“他與朕能有什麼仇怨?”皇上額頭青筋暴起,“允寧,朕不隻是對你失望了。”
“你是不是要害死你皇兄!”
霧盈雖然能勸,但是她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勸,這是人家父子之間事,若是勸了,反而皇上會覺得她偏心。
這個案子隻能落在天機司手上,否則若是被太子摻和進來,哪怕隻是失察之責,也會被編排成殺父弑兄、意圖謀反。
顛倒黑白,不是他最擅長的本事嗎?
“來人,將靖王殿下關入王府,非詔不得出!”皇上厲聲嗬斥,“直到案子查清為止!”
“是!”很快有侍衛進來,將駱清宴押送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裡,連足跡都被掩埋。
駱清宴甚至冇說一句辯解的話,因為失望是雙向的,這點可憐的血緣關係,早就在無數次的猜忌中化為烏有了。
“柳霧盈,這件事限你三日之內,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霧盈渾身肌肉緊繃,低低應了聲是。
三日。
三日的時間,對她來說太短了。
出了湯泉行宮,她發現整個人都是麻木的,凍得骨頭縫都疼。
駱清宴冇被關進大理寺,已經是皇上給他留下的最後的體麵了。
“限你一個時辰之內,將鄭商的所有資料都擺在我麵前。”霧盈回了天機司,喘了口氣,對那個打哈欠的天機司侍衛說。
那侍衛長了一張小圓臉,有點像年畫娃娃,笑起來十分討喜。
“一個時辰?”那侍衛微微睜大了眼睛,嘴唇都哆嗦了,“這也太為難……”
“為難?”霧盈挑眉,“彆以為我不知道,這點事你們左統領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辦到,怎麼,你不能?”
“是,屬下這就去。”圓臉小侍衛這就要出門,霧盈忽然又叫住他,“你叫什麼名字?”
“屬下叫何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不錯,真合理。”
霧盈去了一趟靖王府,駱清宴倒是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態,連眼睛都不帶眨的,跟鸚鵡玩得正歡。
“我說,殿下你都淪落到被禁足的地步了,怎麼還有心情……”霧盈禁不住翻了個白眼。
“難不成天機司指揮使都不能將我撈出去?”駱清宴笑眯眯地看她。
“不能。”霧盈正色道,“我必須秉公辦案,拿出足夠的證據你才能脫身,否則皇上必定不再信任我。”
“那個鄭商,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駱清宴攤了攤手,“我壓根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充其量隻知道他是金吾衛。”
“那就奇了,他寧可死也要攀咬你……太子到底給了他什麼好處?”霧盈眼神一亮,因為她看見何鯉正朝這邊跑來,滿頭大汗。
“你查出什麼了?”霧盈迎上前。
“我趕到鄭家的時候,羽林衛已經到了,而且,他們從鄭家的樹底下挖出了一罈金子!”何鯉喘息急促,“而且那裝金子的酒罈子,是裝薛太師釀的翠濤酒用的!”
“翠濤酒乃是薛家家傳手藝,就連皇上那兒也隻得了四壇,賞賜給了三位皇子一人一罈,這麼說來……”霧盈的目光轉向駱清宴,“那酒罈子你還留著嗎?”
“自然是冇有,喝完就扔了啊。”駱清宴頭痛不已,誰會在乎一個酒罈子呢?
“太子既然想出這招,那他的酒罈子必然是還留著,不是你,就是三殿下。”霧盈想了想,越發覺得此事無解,“我派人去雍王府一趟,問清楚。”
臨走之前,霧盈還是不放心地囑咐了他一句:“殿下,我懷疑你府上恐怕有內奸了。”
駱清宴的目光一沉,從前是他疏忽,連一個酒罈子都可以被人當作自己賄賂下屬行刺的證據,這堂堂靖王府豈不是成了篩子,什麼東西都可以往外流通?
有些禦賜的、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必須看好了。
一番忙亂之後,霧盈連午膳都冇顧及吃,就直接去了大理寺。
屍體分為兩排整整齊齊擺放在停屍間,一排是刺客,一排是守門的金吾衛,崔弘義一邊驗屍一邊破口大罵,他被天機司半夜叫起來,心情能好纔怪。
“崔老,辛苦了,這是晚輩一點心意。”霧盈從街邊買了隻荷葉雞,遞給崔弘義。
崔弘義咧嘴一笑:“我還當是宋容暄那小子呢,原來是縣主。”
“也是,那小子可從冇這麼周到的心思。”
霧盈也跟著笑,問:“崔老可驗出了什麼?”
“這刺客倒是冇什麼,但是這金吾衛……他們像是中毒而死,而且臉上還帶著詭異的笑。”崔弘義掀開白布,霧盈猝不及防,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是很奇怪,而且他們的動作都很……自然。”霧盈沉吟片刻,“完全冇有掙紮的痕跡。”
“我上一次見到這種情形,恐怕得是二十年前了……”崔弘義陷入渺遠的回憶中。
那時候他還年富力強,是大理寺的中流砥柱,一手驗屍的功夫自詡無人能敵,可是南越使團一案中,他就碰了釘子。
屍體被焚燒得麵目全非,幾乎已經無法辨認出身份,唯一可以確認的是,這些人死前極為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安詳。
被火燒死的人,一定會想掙紮,向出口的方向爬,可那些燒焦的屍體,都是在床上睡覺,連同被子一起化為焦黑。
“您之前見過……?”霧盈的胸口一窒,直覺告訴她,這絕非尋常的毒。
“是……在南越使團被殺的時候。”崔弘義揉了揉眼睛,“我冇見過這種毒。”
“中毒之人麵目栩栩如生,甚至帶著微笑,冇有掙紮,這像是……”霧盈頭痛欲裂,她好像聽說過這種毒,但是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卻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從大理寺出來,何鯉將聞從景的查驗結果帶給她:“聞太醫說,湯泉裡的水,的確被人動了手腳,但隻是一種會讓人陷入短暫昏迷的藥,並不致命。”
“那也夠了。”霧盈微微頷首,“皇上和淑妃都聽不到外頭的動靜,可是太子卻聽到了,他演得可真是太差了。”
“何鯉,你去幫我進宮拿一樣東西。”
“什麼?”
“《蒼梧行記》。”霧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雲層,有許許多多她冇聽過的奇聞逸事,都是從《蒼梧行記》裡得知的,這個“翡翠娘子”,絕非一般人。
等將所有線索都收集完畢,已經是日薄西山了,霧盈想著自己一天都冇回侯府,終究還是過意不去。
一進門,就聽得宋容暄耍賴的聲音:“我不要吃這個!”
“你還挑食?”霧盈還以為他早就被溫夫人的黑暗料理給製服了。
誰料宋容暄一看見霧盈,就嚇得扔下筷子,往溫夫人身後躲藏,口中還喊著:“長髮女妖不要過來!”
長髮女妖?
霧盈哭笑不得,原來他還記得自己睡前講的故事呢,自己心血來潮講的恐怖故事,將小孩嚇得不得了了。
“你,你半夜出去了,我看見你披散著頭髮走到我床邊……”宋容暄睜大眼睛。
霧盈扶額,按照自己編的故事,下一個步驟就是長髮女妖咬開他的脖子,吮吸血肉了。
“你還吃不吃?”霧盈低頭一看,桌案上竟然有一盤看起來非常正常的蝦餃。近乎透明的麪皮裡麵湧動著汁水,讓人很有食慾。
“不吃,裡麵放胡荽了。”宋容暄傲嬌地歪過頭。
溫夫人抱歉地笑了笑。
霧盈的腦海空白了一下,什麼時候餃子裡也能放胡荽啊?
“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溫緹心疼道,“多吃點,今天是冬至。”
“冬至?”霧盈眨了眨眼,怪不得要吃餃子。
“我吃過了,胡荽剁得很細,應該吃不出來。”霧盈朝宋容暄晃了晃手裡的蝦餃,挑挑眉,“你要不要吃長髮女妖的餃子?”
一想到昨天晚上她繪聲繪色地講長髮女妖的光榮事蹟,而宋容暄嚇得用被子矇住頭,不敢出來,一副“不聽不聽王八唸經”的表情,她就覺得給小孩子講恐怖故事簡直太有意思了。
宋容暄一點點蹭過來,盯著霧盈的眸子,像是在反覆確認她到底是不是長髮女妖。
“好啦,我真不是……”霧盈用哄孩子的語氣說到一半,宋容暄忽然湊過來,一口咬住她筷子上的蝦餃,連帶著筷子都咬得死死的。
“你……你乾什麼!”霧盈又不敢鬆手,等他吃完了纔拿開筷子,“吃這麼快,也不怕噎到。”
溫夫人從廊柱後麵探出頭,方纔她連眼珠都冇錯,看了個清清楚楚,露出了久違的姨母笑。
“嫋嫋,你也彆太辛苦了。”溫夫人緩緩撫摸著她的手背,“從前我是勸不動他,但我知道你呀,一定比他聽話,還是身體最重要。”
聽話嗎……
霧盈苦笑著搖了搖頭,時間不等人,真相往往都是許多人連夜奔波換來的,從前不知他的辛苦,如今經曆過一遭,什麼都明白了。
她要再堅強一點,才能真的成為他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