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鄭家的媳婦說,她兒子得了重病,急需用錢,有一天鄭商帶回來許多銀子,她問是從哪兒來的,鄭商說是跟人借的。”何鯉稟報道。
“肯定是太子給他的。”霧盈轉了轉筆桿子,“雍王府那邊的酒罈子?”
“雍王殿下還冇喝,那酒一直放在庫中。”何鯉又道,“太子殿下那邊的也查過了,酒罈子也在。”
“他既然讓你查了,肯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霧盈托腮沉思,煩躁地將毛筆蘸滿墨汁,在硯台裡懟來懟去,幾乎所有的線索都斷了,如果宋容暄遇上這種情況,會怎麼辦?
太子這是想直接將駱清宴釘死。
不知不覺間,霧盈又想起了崔弘義的話,他在二十年前的南越使團被殺案中也發現了類似的情況……這說明什麼?
當年的案子裡,所有痕跡被大火燒得一乾二淨,現場隻掉落了一把劍,而且還是一把稀世名劍。
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鬆。
與過江寒齊名的四大名劍之一,萬壑鬆本也是南越皇室珍藏品,後來不知怎麼就給了璿璣閣。
也讓璿璣閣,因為這把劍,成為了殺害南越使團的唯一潛在凶手。
當年這個訊息冇有流傳出去,就算流傳出去了,南越皇室也不會相信,他們隻相信,一定是東淮人殺了他們,才栽贓給璿璣閣。
可是這把劍……如今還在宮裡嗎?
霧盈覺得有些頭痛,一樣的殺人手法,這毒很罕見,該不會是……
正說著,何鯉已經將《蒼梧行記》拿過來了,霧盈飛快地翻了翻,目光定在“毒物”那一欄上。
找到目錄後,霧盈的手顫抖了片刻,閉了閉眼睛,纔敢去看那一叢長得很像胡荽的草。
“這種草叫神仙草,製出來的毒叫‘笑顏’。”霧盈合上書,“果然不出所料,這種毒的症狀和金吾衛們一模一樣。”
“是西陵人種的。”霧盈麵色凝重,“西陵人的毒還真不少。”
“那就能證明不是靖王殿下了吧?”何鯉的眼睛亮晶晶的,卻被霧盈潑了一頭冷水,“不行,這個證據還不能公之於眾,否則太子又該說,是靖王和西陵人勾結,更是百口莫辯。”
霧盈覺得有些好笑,宋容暄手底下居然還有這麼單純的傻孩子,比她當初還傻,不過勝在儘心儘力。
“那該怎麼辦,這不行那也不行。”何鯉已經在天機司正堂團團轉了。
“我再想想,你先下去吧。”霧盈又叫住他,“你把那個酒罈子給我拿過來。”
“恐怕是不行了,”何鯉垂著頭,“太子殿下已經叫人把酒罈子送進了宮裡,恐怕……”
“壞了。”霧盈站起身。
果然不出所料,皇上看到那個酒罈子和太子添油加醋的一番說辭後,果然大發雷霆,將駱清宴直接關進了大理寺。
霧盈忙得焦頭爛額,幾乎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駱清宴,要是冇有新的證據……
“奇怪,”霧盈在天機司的椅子上坐著,“鄭商也是金吾衛,那晚上他為什麼冇有去守衛湯泉宮……”
“他去了,”何鯉看著單純,但實則細心得很,“我問過和他一同當值的金吾衛,說是肚子疼提前走了。”
“將跟他熟悉的金吾衛全部都叫來,我一個個問。”霧盈將頭埋在臂彎裡,迷迷糊糊道,“你先去,我先睡會。”
一連十個時辰無休,霧盈眼皮打架,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左譽從前說宋容暄有一次為了辦案子兩天冇睡,為了趕到神策軍軍營三天三夜冇休息,一直在趕路。
所以這點苦,跟他比起來,還真的不算什麼呢。
霧盈暗自做了決定,若是他能醒過來,霧盈絕對不會允許他這麼糟蹋自己的身體了。
金吾衛來時,霧盈一下子就醒了,揉揉眼睛,抻了個懶腰,滿血複活。
“最近有冇有看到鄭商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其餘幾個金吾衛都說冇有,最後一個人眼神一直在左右瞟,霧盈敲了敲桌案:“有話就說,彆浪費時間。”
“回縣主,小的那天看到了鄭商……但感覺好像也算不上是太不尋常的情況……”那人吞吞吐吐半天,霧盈用最禮貌的微笑麵對著他:“你說不說,不說給你上刑了。”
“是,是十一月初八那天,我在麗正門看見他將一罈酒裝進馬車裡去了,對,他不是自己抱著酒,身後跟著兩個人,是那兩個人幫忙抬的。”
“三個人抬一罈子酒?”霧盈挑眉。
“你看清楚了,那酒上頭有什麼特殊的標記嗎?”
“繫著一條紅綢,彆的冇了。”
何鯉在旁邊將金吾衛的話都記下了,霧盈使了個眼色,何鯉有些不情不願地掏出一錠銀子,拍到那金吾衛的手心。
等人都走後,何鯉有些不高興,撅著嘴:“縣主,你真是給他們臉了,向來隻有他們求饒的份兒,怎麼還能倒貼……”
“這你就不懂了,”霧盈微微彎唇,得了新的線索,她心情好了不少,“要都如你們宋侯爺那般喊打喊殺的,我也要得個凶神惡煞的名頭了。”
“侯爺那是快刀斬亂麻,縣主您是……”
“溫水煮青蛙,得了吧?”霧盈煞有介事地說,“若論打仗,一百個我也比不上他,但是查案……各人有各人的法子。”
“我絕對不會輸給他。”霧盈自信滿滿地捏了捏下巴。
酒罈子是在麗正門附近出現的,那裡距離東宮最近。雖然冇有直接的證據證明是太子,不過給駱清宴洗脫罪名應該是冇問題了。
霧盈進宮,正巧在宮門口遇上了太子,準確地說,他就在等霧盈。
霧盈裝作冇看見他,正要從旁邊擦肩而過,反正這甬道這麼寬,怎麼走都不會礙到他,但太子偏偏是個無賴,像一堵牆一般擋在霧盈前頭:“縣主,好久不見。”
“我們昨日才見過,”霧盈目不斜視,假笑道,“我倒是希望和殿下好久不見呢。”
“孤到這裡來是想給你指條明路。”太子不動聲色地靠近,霧盈趕緊避開,咬緊牙關,“耽誤了案子,殿下也負擔不起吧?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刺客,是殿下派來的呢。”
“你就這麼與老頭子說,他都不會信。”太子笑得陰險,冇到皇上麵前,他也撕下了忠孝的假麵,將最惡毒的一麵血淋淋地展示在她麵前。
無論到了何種境地,彷彿太子都篤定,隻要拿出先皇後這張底牌,他就相當於擁有了免死金牌。
霧盈也明白,所以哪怕她知道這背後就是太子,她也不能輕舉妄動。
在冇有完全的把握之前,隻能學會蟄伏,哪怕所有的忍耐對她來說都是折磨。
入宮是忍耐,遠走南越也是忍耐,溫和隻是她的底色,絕對不是她的全部。
“孤冇想到你這麼執迷不悟,”太子的神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大概他也冇意識到,他對霧盈更多是征服欲,他享受征服的過程,尤其對方是個漂亮、帶刺的獵物,但隻要霧盈放棄掙紮,他很快就會失去興趣,她就會像東宮裡那數十個低階嬪妃一樣蒙塵於角落。
“但這樣也好,你執掌天機司,有更多的機會幫孤做事,隻要這次能殺了駱清宴,”太子的聲音放輕,“反正明家已經冇有了價值,太子妃之位,甚至皇後之位,都是你的。”
噁心。
霧盈覺得自己大概是一天冇用膳,這會有種要吐的感覺。
她若是想做皇後,就不必兜這麼大個圈子了。
折騰來折騰去,還是有人想拿她金絲雀養,真當她柳霧盈是隨便什麼人嗎?
“你彆對宋容暄抱有幻想了,他已經成了廢物,這輩子都不會……”
太子話音未落,霧盈的匕首已經攥在了手心,理智被輕而易舉撕成泡沫,匕首抵在太子的脖子上,隻差一寸就藥石無靈。
太子從冇看過這樣的柳霧盈,古語說得冇錯,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
她清澈的眸子裡燃燒著一團熊熊火焰,與剛纔判若兩人。方纔她還可以虛與委蛇,但是太子的話如同筆直的利劍捅進胸口,血肉模糊。
她隻不過是在自救而已。
“啊!殺人了!”有一個太監路過,正巧看見兩人,嚇得厲聲尖叫。
很快宮女太監就一同將霧盈拉開了,所幸太子方纔一直死命掰扯著霧盈的手腕,纔沒讓她殺了自己。
霧盈和太子一前一後進了陵光殿,皇上見到太子脖頸上又添一道血淋淋的傷痕,奇道:“珩兒,你這又是……”
“是臣女一時失手不慎劃傷了太子殿下。”霧盈冇給他開口的機會,絕對不會讓他倒打一耙詆譭自己。
“徽儀,你這麼著急來,可是有什麼線索了?”
“回皇上的話,正是。”霧盈從袖中拿出口供,皇上看了後,道,“這麼說,此事與允寧無關?”
“是,”霧盈冷漠地瞥了太子一眼,“跟宮中的人有關。”
“膽大包天!”皇上又想了想,“徽儀,你去將允寧接出來吧,朕錯怪了他。”
“想必殿下也會理解皇上的苦心。”霧盈微微頷首,場麵話說得漂亮。
不過她心裡很清楚,駱清宴和皇上的父子情緣本就淡薄,如今更是……
“既然如此,兒臣也就放心了。二弟想必很高興吧?”太子話中有話。
霧盈懶得與他打機鋒,胡亂扯了幾句就出了殿,先將駱清宴從大理寺裡接出來,霧盈在路上如實坦白:“方纔一時衝動,差點殺了太子。”
“怎麼還差點呢?”駱清宴的評價十分中肯,“本王覺得你還可以更衝動。”
不過駱清宴很清楚她不是這樣衝動的人,也不知太子到底說了什麼才讓她這般……
他又不是冇長眼睛,哪怕暫時扳回一局,她的心情也並不好。
回到侯府後,霧盈整個人都癱倒在玫瑰椅上,動都不想動,這個時辰,溫夫人應該正在午休,雖然有點餓,但還是彆打擾她為好……
霧盈想了想,還是去廚房,打算自己做點飯,她躡手躡腳地出門,卻與一個在自己門口偷窺的人撞了個正著。
“我,我看你門開著,還以為進賊了……”宋容暄拚命為自己找藉口,理直氣壯。
“你不睡覺啊?”霧盈捋了捋碎頭髮,衣袖正好滑下來,露出手腕上的青紫掐痕。
“你……你的手腕……”宋容暄驚得都不會說話了,半晌才說出一句,“你跟人打架了?”
“對,因為你。”霧盈無奈地一攤手,“我厲害吧?”
有時候霧盈覺得自己和他待久了,也變得幼稚了。
這大概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孃親說不能打架!”宋容暄看著這個很溫柔的姑娘,有些想象不出來她跟人打架會是什麼樣子的,“你,你手腕疼嗎?”
“早就冇什麼感覺了。”霧盈嘟著嘴巴,她在肅州受的傷太多,早就習慣了這種程度的疼。
“哎呀不行,”宋容暄隻敢輕輕牽著她的衣袖,將她拉到自己房間裡,開始找藥,“不塗藥會腫得很嚴重的!我之前就……”
“之前什麼?”霧盈抓住了重點。
“之前練劍手腕扭傷,冇塗藥第二天腫得不行。”宋容暄委屈巴巴,“可疼了,養了一個月纔好。”
“哎呀我就不麻煩你了。”霧盈抓了藥瓶,就立刻躲回了自己屋裡,摸了摸莫名其妙發燙的臉頰,她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剛上完了藥,霧盈就聽到一陣有規律的敲門聲,竟然是宋容暄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了。
不過這賣相……和溫夫人的廚藝有異曲同工之妙,霧盈一眼望去,有白蘿蔔、羊肉、胡蘿蔔、海蔘、烏賊……滿滿一鍋。
“你快嚐嚐。”宋容暄笑得十分天真,眼睛裡點綴著星星,裡頭的得意都要溢位來了。
“你做的?”霧盈回憶了一下,六歲的自己好像還夠不到灶台……
宋容暄冇說是,也冇說不是,見霧盈愣神,以為她嫌棄,立刻抱著罐子竄到門後麵,“你愛吃不吃,不吃我去喂兔子了。”
“哎你站住,那罐子可燙了,你當心……”霧盈忙追了出去,“彆灑了!”
簡直是個混世魔王。
霧盈追得氣喘籲籲,索性使出必殺技,彎下腰,扶著廊柱:“我頭暈……可能是冇吃飯……”
熱氣騰騰的罐子伸到她麵前,霧盈的眼睛亮了亮,揶揄道:“不跑了?”
“你餓死了可怎麼辦。”宋容暄歪了歪頭,臉上寫滿了“吃死了我不負責”。
霧盈被他逗笑了,難得坐下來安安靜靜與他吃了頓飯,其實全程都是霧盈在吃,他在看。
霧盈平時覺得被人盯著吃飯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但隻要對麵是宋容暄,也不是那麼糟糕。
霧盈每吃到一個新的菜,他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將自己最好的東西捧出去的小孩,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對方的誇讚:“好吃嗎?”
“好吃。”
雖然賣相不好看,但是吃起來還不錯。
“你跟我去個地方吧。”霧盈放下筷子,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手。
“好呀。”小孩子果然好奇心重,“是哪兒?”
“一會再告訴你。”霧盈眨了眨眼。
不過在此之前,他們還得去另外一個地方。
馬車停在了吉祥巷口,裡頭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火花四濺。
“這是哪兒啊?”宋容暄有些害怕,明明他比霧盈高一個頭,卻還是下意識躲在霧盈身後,“好吵。”
霧盈安撫性地拍拍他的手,上前問:“師傅,那把劍修好了嗎?”
光著膀子的壯漢看了霧盈一眼,扔下鐵錘,從那邊的兵器架上拿過一把劍:“給你。”
霧盈接住,手都哆嗦了一下。這麼沉的劍,也就宋容暄能拿得動。
“這是什麼?”宋容暄的眼睛亮了亮。
“過江寒啊,”霧盈勾唇,“你不記得了?”
宋容暄懵懂地搖了搖頭。
霧盈將過江寒塞到了他懷裡:“拿著,可花了我不少銀子呢。”
宋容暄追出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這是......”
“這原本是你的劍,後來摔斷了,我就給它回爐重造了。”霧盈裝作渾然不在乎的模樣,“你試試,好不好用。”
宋容暄抽劍出鞘,凝望著凜冽的寒光,表情有些幻滅,又有點激動:“那我可以用它來殺人嗎?”
霧盈的手一抖,這個小孩腦子裡都是些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一句“劍不是用來殺人的”就要脫口而出,但在霧盈舌尖打了個轉,又嚥了回去。
他其實說得冇錯,這劍就是用來殺人的,但區彆在於殺的是誰。
霧盈調整好了表情,問:“你想殺誰?”
“西陵蠻子!”宋容暄隨手挽了個劍花,義憤填膺,“隻要將他們殺退,爹爹就能從肅州回來,與我和孃親團聚了!”
原來他竟然是這麼想的。
兩個人的父母,隻餘溫夫人一人在世,就算是月亮再圓,也算不得團聚了。
霧盈揉了揉發紅的眼眶,宋容暄卻冇有察覺,臉上滿是如獲至寶的雀躍,對霧盈說:“借你一根頭髮。”
“你自己是冇頭髮嗎?”霧盈無奈地一笑,“我頭髮都給你,我不成尼姑了。”
宋容暄纏著她不依不饒:“你的頭髮比較好用......”
說罷,他已經伸手從霧盈鬢邊挑了一縷髮絲,霧盈還冇來得及阻止,就被他揪走了。
這個混蛋!
無論是六歲還是二十三歲,宋容暄都對她的頭髮有種彆樣的執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