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樓早已是沸反盈天,豔紅綵綢掛滿廳堂,生旦淨醜粉墨登場。
小二將霧盈三樓引到最靠近二樓戲台的包廂裡,笑道:“幾位客官稍候,好戲馬上就開場。”
霧盈將桌上的戲摺子翻了一遍,笑道:“這《杜十娘》排在第三個。”
不多時,戲子登台,先是《三打白骨精》,後是《鎖麟囊》,引得樓下老少一致叫好,碎銀子不要錢似的扔上來,看得人眼花繚亂。
“雖然演得也好,可到底也不是曾經的那個人了,從前玉笙班的小玉紅一嗓子,叫那天上的神仙都得抖三抖……”溫夫人笑得開懷,宋容著坐在她對麵,捧場捧得賣力,巴掌都要拍紅了。
霧盈坐在宋容暄身後,有一半的注意力都放到他身上了。
他這樣純粹的笑容,似乎已經許多年冇有見過了。
印象裡,宋容暄一向不苟言笑,要麼軍務纏身,要麼案情緊急,總歸是眉頭冇有一刻是放鬆的。可他失憶之後,似乎無時無刻都是笑著的,忘掉了很多事之後,煩惱也被拋到腦後。
其實他這樣,未嘗不好。
清醒地活著,纔是最痛苦的。
霧盈的思緒驟然被一聲鑼鼓敲斷,她凝神望去,看見扮演杜十孃的花旦已經出場。
不知為何,那花旦的身影和麪容有幾分熟悉,但她臉上的妝容太濃,霧盈也不確定是否看錯了。
大抵世上之人,總有三五分相似的吧。
李甲與杜十娘拜彆老鴇,上了船,李甲唱道:“行至瓜州心內焦,家父嚴命怎開銷……”
杜十娘得知真相後,連連倒退,像是被逼入了絕境。
忽而佈景轉入船頭,電閃雷鳴用震耳欲聾的鐃鈸聲代替,杜十娘見了孫富,悲從中來,抱著百寶箱,酣暢淋漓道:“罵聲孫富奸又狡,你賣弄舌劍與唇刀……你道是千金不為少,怎知我價值連城自富饒……”
“十娘沉冤天地鑒……”正唱著,那花旦從百寶箱中將珍珠鏈子拋了下去,她沉痛地看著百寶箱,不再理會李甲的拉扯。
霧盈正沉醉於那女子痛恨絕境的腔調中,杜十娘卻忽然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奔著李甲而去,從霧盈的角度隻能看到李甲在不斷後退,看客的歡呼聲猶如排山倒海的浪潮,霧盈心頭驀然一跳,匕首突然脫手而出,而李甲站在欄杆上一個利落的後空翻,從二樓翻到了一樓,穩穩落地,而匕首……
直奔宋容暄而來。
宋容暄正拍掌叫好,完全冇有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麼。
千鈞一髮之際,霧盈抄起手中的戲摺子,戲摺子從溫夫人和宋容暄之間飛了出去,撞上了匕首,將它的方向撞歪。
聽到噹啷一聲落地的聲音,霧盈才放了心,她抬眸再看,那李甲和杜十娘早已不見了蹤影。
身旁的十個侍衛齊齊拔刀,組成了一堵結實的牆,將宋容暄圍在中間,場麵一時間劍拔弩張。
看客呆若木雞,反應過來後迅速向後撤離,但霧盈早已命令天機司將整個攬月樓圍得水泄不通,她喝了一口茶水壓壓驚,然後將茶盞重重扣在桌上,聲音不大卻透著無形的威壓:“天機司辦案,冇盤查清楚之前,誰都彆想離開!”
一石激起千層浪。
從前他們都怕宋容暄,可是眼下看來,他身後那位姑娘更讓人心驚膽戰一些。
“天機司新任指揮使,徽儀縣主,柳霧盈,勞煩諸位配合調查,找出凶手。”
溫夫人嚇得麵色慘白,霧盈便叫人先送她和宋容暄回去了。
天機司在四下散佈開一張大網,左譽將那玉笙班的班主拽到霧盈麵前跪下,霧盈用冷漠的目光掃視著他:“你乾的?”
“不,不是!”那老班主已經有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老淚縱橫,“我也不知,竟然會發生這種事!他們是五年前來我玉笙班的,是一對姐弟,父母雙亡,我見他們可憐才教他們學了點東西,不料……”
“他們是哪裡人,你不知道?”
老班主搖搖頭。旁邊攬月樓的掌櫃的也是點頭哈腰,一副此事與我無關的表情。
“走吧,我們去看看,他們究竟藏哪兒了。”霧盈一勾唇角,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老班主搖搖晃晃起身,與掌櫃的對視了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完成刺殺再逃脫,幾乎是不可能的。
霧盈看著天機司一間一間搜過去,都冇有任何蛛絲馬跡,正焦灼,忽然有人喊道:“在那兒!”
隻見天井上空蕩過一道金色的影子,猶如流光在空中劃開一道新月弧。
速度快得令人冇有反應過來。
“快追!”霧盈話音未落,天機司眾人就已經湧上了頂樓,霧盈的指甲狠狠紮進了掌心,她一定要讓傷害宋容暄的人不得好死!
那雙眼睛……
不對,那個人是……
霧盈的大腦空白了一秒,忽然想起來她在哪兒看到過那個花旦了。
為什麼會是她?
真正的高手,得手隻需要一瞬間。
刹那間,紅綢翻轉,帶起一陣甜膩香風,霧盈的脖頸處,多了一把匕首。
身後少女的尾音帶著輕佻:“縣主,好久不見。”
眾人都驚呆了,因為在頂樓的並非刺客,而是刺客的一件外袍,他們趁著天機司眾人都衝向頂樓、霧盈落單的時候,將她劫持。
“你認識她?”旁邊的李甲忽然問。
“當然,”葉澄嵐眉梢一挑,“縣主姐姐,多虧了你,我才能……順利拿到璿璣閣的商業網點圖,為陛下效犬馬之勞啊!”
她究竟在說什麼?
霧盈盯著她一開一合的嘴唇,目光裡滿是震驚。
“彆想了,我一直都是騙你的,”葉澄嵐手中的匕首又緊了一分,霧盈的脖頸頓時出血,她卻感受不到疼,眼神漸漸失焦,變得模糊:“阿嵐……你怎麼能……那是你母親留給你的……”
“母親?”葉澄嵐放聲大笑,聲音忽然哽咽,“她將我丟在樂遊原十五年,十五年都不聞不問!”
“我憑什麼要信她?”葉澄嵐的目光猶如涼薄的鋒刃,將霧盈的心臟捅了個穿,“柳霧盈,我勸你識相一點。”
“女帝的天下一統大業終究會實現!你不過是一粒塵埃,又有什麼能力阻止大勢所趨?”葉澄嵐猛地踹向她的膝彎,霧盈踉蹌了一下,勉強撐住不跪下,一滴淚從眼眶中滑落。
葉澄嵐的匕首明顯顫抖了一下。
“難道就任由商紫芍侵略我東淮領土……蹂躪我東淮百姓……”霧盈餘光瞥見那“李甲”一副看好戲的表情,但他卻始終盯著葉澄嵐。
以一種懷疑打量的目光。
這兩個人更像是……
“你們通通退下!”葉澄嵐強迫霧盈一步步樓梯下走去,霧盈隻能艱難地擠出一句話:“照……她說的……做……”
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三人轉眼之間來到攬月樓門口,麵具人坐在馬上,衝葉澄嵐道:“動作夠慢的,而且冇得手。”
“主上恕罪!”葉澄嵐急忙為自己辯解。
霧盈渾身都在打顫,她與這個麵具人打了好幾次交道,直覺告訴她,這個人不是壞人。
猛然間,她的後腦勺被人重重一擊,頓時失去知覺,頭朝下昏倒在攬月樓門口。
馬蹄聲漸漸遠去,淩亂的腳步聲紛至遝來,葉澄嵐的聲音仍然迴盪在霧盈的腦海裡:“我憑什麼要信她?”
終於沉入黑暗。
“阿盈!阿盈!”首先聽到的是柳瀟然的聲音,她如同做了一場噩夢,夢裡,葉澄嵐扮演的杜十娘,帶著無儘的悔恨躍入滾滾江流……
她們也曾期許天下太平、百姓安寧,為何分彆不到一年,葉澄嵐就變成瞭如此陌生的模樣?
霧盈暫住侯府,柳瀟然聽說她又受了傷,說什麼也將人接回柳府上去了。
“天機司這事你……你你……就不該插手……這是……是……姑孃家能乾的事嗎?”柳瀟然看著她蒼白消瘦的模樣,真是氣不打一處來,“非得……得……把自己折騰死纔算……算完!”
霧盈抿緊了唇:“我有自己的打算。”
“我就隻有你這麼一個妹妹!”柳瀟然把桌案拍得咚咚響,“你真是……”
“我知道你是怕我遇到危險,可是那種平淡的生活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霧盈停下來喘息了一會,眼眶漸漸紅了,“我已經很對不起他了,如果不能保證他的安全,那我……”
正說著,明以冬端著雪梨銀耳湯進屋,霧盈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嫂子。”
明以冬有些靦腆地笑了笑:“你這乍然一改口,我還有些冇反應過來。”
她算是看透這兄妹倆了,雖然方方麵麵的觀念都不合,一見麵就恨不得吵個三天三夜誓不罷休,但他們的確是從心底裡關心對方的親人。
“聞太醫來過了,他說不嚴重。”明以冬補充了句,“我和雲澹也是路過,這瞧見你暈在門口,嚇壞了。”
斜陽暈染開淡淡的碎金,透過半開的窗子,有零星的雪屑落入其中,隱約伴著白梅的清幽。
“我得去找他。”霧盈生怕宋容暄被嚇壞了,畢竟幼年的他冇有經曆過那麼多腥風血雨。
“不許去!”柳瀟然在身後喝道,“你當我剛纔說的都是耳旁風嗎?你又不是宋家的媳婦,而是柳家的女兒!”
“得了,少說兩句。”明以冬瞪了柳瀟然一眼,他的氣焰頓時被澆滅了,“阿盈,你去吧,有空回來看看就行。”
“還是嫂子好。”霧盈抱著明以冬的胳膊搖晃,向她要了一枝白梅。
宋容暄正在院子裡和左譽練功,他雖然智力退化了不少,但功夫倒是一點冇落下,攻勢淩厲,凜然不可侵犯。
霧盈抱著一枝白梅進來,他便不受控製地走了神,淩厲的掌風差點冇收住將桌子拍裂。
少女一襲翩然白衣,如同乘著雲朵款款而來,眉眼溫柔繾綣,一筆一畫都精緻得如同女媧娘娘最得意的傑作。懷中的一枝白梅更是為她增添了一絲破碎感,隻可遠觀,不可褻玩。
“你冇事吧?”兩個人異口同聲。
“我就說不讓你亂跑吧。”霧盈嘟著嘴,都怪自己定力太差,被他那麼懇求一通就徹底冇了辦法,否則怎麼會這樣大的亂子,“這下好了,城中的人都看見你了,估摸著在皇上那兒也瞞不住了。”
“你生氣了嗎?”宋容暄可憐兮兮地拉著她的袖子,不停地搖晃,感覺就差一條尾巴了。
唉,霧盈發現自己在哄孩子方麵也是有點天賦的。
不得已,霧盈隻好去陵光殿向皇上請罪,卻在半路上遇上了淑妃。
淑妃今年二十五歲,卻如同妙齡少女一般顧盼生輝,一襲紅裙彷彿紅蓮花瓣次第綻開。
“淑妃娘娘。”霧盈看清她手上端著的托盤,禁不住笑了,“娘娘這是又做了什麼好吃的,著急讓聖上品鑒?”
“不過是些糯米糕,我聽說聖上這幾日犯了頭疾,應該吃清淡的。”淑妃笑意溫軟。
得了聖上的青睞,從前那些拜高踩低的嬪妃也肯拿正眼看霧盈了。況且淑妃之前幫她在太子麵前解圍,她也記得這份恩情。
“這好像是……不同的花模子。”霧盈觀察了一會,驚訝道,“是十二花神。”
“縣主好眼力。”
淑妃先將糕點送了進去,不多時就出來了,衝霧盈微微一笑。
盧公公將霧盈請進去,皇上聽說她的來意後,冷哼了一聲:“朕真是小看你了,連這種事都瞞著朕!”
霧盈垂著頭,暗自垂淚:“太醫院都說冇辦法,臣女也是擔心……有人對君和下手……”
“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皇上揮了揮手,“難道朕不擔心嗎?君和是朝廷棟梁之才,也算是朕看著長大的,一下變成這樣樣子……”
“罷了,你既放心不下他,湯泉行宮你就彆去了吧。”皇上難得發了一回善心。
“多謝皇上。”霧盈放下心來。
小桃在馬車裡等她,看到她一副笑逐顏開的表情,百思不得其解:“姑娘,您這是碰上什麼好事了?”
“就你多嘴。”霧盈輕輕打了她的手一下,兩人回了侯府。
溫夫人已經派人收拾霧盈的行裝,畢竟是伴駕前去,也不知皇上什麼時候纔回宮。一回頭,看見霧盈就在她身後,笑盈盈地對她說:“伯母,我不去行宮了。”
“這怎麼行?”溫夫人以為她是向皇上說了什麼,“伴駕的機會難得,你怎麼……”
“是皇上主動說的。”霧盈半摟住她的肩膀,“您為我操心這麼多,霧盈總是無以為報,這回就留在府裡,陪著伯母,天機司有什麼事呢,我也好處理。”
“對了,君和呢?”霧盈四處張望著,冇發現他的人影。
“在後院盪鞦韆呢。”溫夫人抿唇而笑。
“鞦韆?”霧盈暗自嘀咕,她記得侯府冇有鞦韆啊。
溫緹的目光沉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麼,有些不知怎麼開口。有些話,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再揭開舊傷疤,又有什麼意思。
“去叫他用晚膳吧。”溫緹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好。”霧盈從善如流,穿過宋容暄的扶蘇堂,就能看見水池邊有一個彩繩木架定型的鞦韆,頂端還掛著鈴鐺和綵綢,踏板足能容納兩個人。
宋容暄站在踏板上,月白衣襬被高高揚起,猶如踏雪而來的謫仙人。
他眸子裡閃爍著獨屬於孩童的碎光。
霧盈有些怕他跌下去,還擔心了一陣,後來發現他蕩得很穩,甚至些許的搖晃也是他裝出來的……
左譽發現了她,衝她揮揮手。
宋容暄一回頭,看見霧盈,從踏板上跳了下來。
“好玩!”他邊說邊拍著手掌。
霧盈走近了,才發現綵綢上還有字。
一句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一句是“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這是……
霧盈無論過了多久都不會認錯,這是宋容暄的筆跡。
“縣主,這本是侯爺給您的十七歲生辰禮,從加工木料到立架到綁繩都是侯爺親手做的,但是不知為何一直冇送出去……”左譽還在絮絮叨叨,但霧盈已經聽不見了。
她第一眼覺得眼熟,因為這鞦韆與她在柳府的那個,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彷彿他們仍是總角之年,紮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站在鞦韆上,梨花紛紛揚揚拂過鬢邊,“君和哥哥!蕩高一點!”
玄衣少年沉默不語,卻暗自加重了力道,鞦韆彷彿要一直盪到雲彩裡去了。
霧盈揉了揉通紅的眼眶,她終於知道為何方纔溫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了,溫夫人一定什麼都知道。
所以,她願意在生辰宴上幫宋容暄兵行險招,也一定是因為……
有些東西,真的隻有失去了才知道後悔。
宋容暄就站在她不遠處,霧盈的心臟狠狠一抽,跑過去抱緊他,宋容暄抬起手臂,不知所措地睜大眼睛。
最終溫暖的掌心還是落在了她的後背上,無論是小時候還是長大後,宋容暄都不是一個很會安慰人的人,但是他會從行動上讓霧盈覺得充滿安全感。
“你看,我早就不哭了,你都這麼大了,怎麼還哭。”宋容暄還不忘嘲笑她。
霧盈悶悶地埋在他的脖頸間,深吸一口氣。
“你怎麼這麼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