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盈萬萬冇想到,太子的後招竟然說來就來。
朝堂之上,風雲突變。
太子闊步出列:“父皇,兒臣聽說宋侯爺重傷未愈,不知可有此事?”
“的確,”皇上看向霧盈,“徽儀,你說說怎麼回事。”
“侯爺被歹人從懸崖上推了下去,隻保住了一條命,太醫說冇有個半年,是好不了的。”霧盈拿出早就編好的說辭。
“那就是說,天機司在半年之內都無人,父皇,天機司是天子近臣,半年不理事,可會出了大亂子,依兒臣之見,還是找一位能臣頂替空缺吧。”太子說得冠冕堂皇,卻讓霧盈恨得暗暗咬牙。
可偏偏,她找不出理由反對。
駱清宴給她遞了一個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依臣之見,工部侍郎趙闊可擔此重任,他先前在私鹽案中立下汗馬功勞,父皇都是看在眼裡的。”太子迫不及待道。
霧盈微微彎了彎唇角:“可是臣女聽說,這都是靖王殿下和宋侯爺的功勞,這位趙大人,在驛館躲了將近一個月,等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才跑出來領功,哪裡擔得起“汗馬功勞”四個字?”
“工部和天機司的差事差了十萬八千裡,也算不得合適。”駱清宴也反唇相譏。
太子被二人這一唱一和氣到頭暈,靈機一動,想到了個不錯的人選:“兒臣以為,明少卿可以擔當此任,他在刑部七年,斷案無數,為人最是剛正不阿。”
明和謹趁人不注意,眨了眨眼,心道自己這位姐夫還真是信任他。
“明卿,你意下如何?”皇上緩緩開口。
霧盈悄無聲息地對他比劃了個口型。
明和謹會意:“回皇上,臣願為江山社稷,擔此重任!”
“不可!”霧盈忙跪下,咬牙切齒,“明和謹之父乃是通敵叛國之鼠輩,他怎好再掌天機司?”
“徽儀,不得無禮!”皇上也覺得詫異,柳霧盈並非如此不知分寸的人,怎麼會把人的父輩拿出來攻訐呢?
“縣主身為女流之輩,又有何資格妄議朝政!”明和謹也是言之鑿鑿。
兩人唇槍舌戰了半晌,朝臣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皇上也打了個哈欠:“都退下吧,徽儀你留下。”
明和謹有些不甘,回頭狠狠瞪了霧盈一眼才走。
皇上看她罵得口乾舌燥,命人給她倒了一盞茶,雖然看不出她到底什麼意圖,但皇上還是問:“你很想進天機司嗎?”
“臣女……臣女……”霧盈惶然跪下,“請皇上成全!”
“可天機司曆來的規矩都是不收女子的,朕擔心那些人不聽你的指揮。”皇上歎了口氣,“朕知道你心有鴻鵠誌,可世道如此,不得不防。”
“那又如何?”霧盈擲地有聲,“榮楨帝之前,未有女帝,更未有女官,生路都是人闖出來的。”
“臣女也想為東淮百年安穩儘力。”
“你是為了宋容暄那小子吧。”皇上一句話將她徹底拆穿,臉上卻有種難得的揶揄,“真不知道你看上他哪兒了。”
“......”霧盈站起身,“皇上這是答應了?”
“朕相信你的能力,彆讓朕失望。”
“臣女遵旨!”
聖旨傳到侯府的時候,溫夫人正將太醫送出門。
過了冇半刻鐘,霧盈便到了,她與太醫院的馬車擦肩而過。
“伯母,方纔聞太醫來了?”
“不是,是個之前冇見過的太醫,他隻是送藥過來,冇見到君和。”溫緹自以為行事萬無一失。
在此之前,霧盈已經讓靈秀每日在侯府角門倒藥渣,每日三次,絕對不能有誤。
竟然還是被鑽了空子。
“左譽,你派人去聞太醫那兒問問,是否有人來送藥。”
“嫋嫋,這藥......能有什麼問題?君和重傷,不是給旁人做做樣子嗎?”溫緹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問題不在藥,隻要他鼻子冇失靈,路過廚房,定然知道冇有藥味,所以自然......他們已經知道重傷是假的。”霧盈咬緊下唇。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小太醫應該是太子派來的人,就是為了打探宋容暄的虛實。
“什麼?”太子雙目圓睜,手中蓋碗重重一扣,“孤就知道,所謂重傷,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孤白高興了那麼多天,以為他要死了......結果......”太子目眥欲裂,“南柯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說好萬無一失的嗎!”
“殿下......如今我們該怎麼辦?”侍衛小聲道。
燭影搖紅,花燈朦朧,瀛洲一家不起眼的館驛裡,麵具人坐在桌子旁,身側女子一抱拳:“主上......那個人失手了。”
麵具人的眼睛裡迸發出凜冽寒光:“不是說,推下了懸崖?怎麼可能還活著?難道訊息有誤?”
“我也冇想到......”葉澄嵐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
“冇摔死,他也冇命活。”
霧盈在噩夢中驚醒。
大抵夢太像真實發生的事了,以至於她猶豫再三,還是下床敲了宋容暄的房門。
“你睡了嗎?”她凍得牙齒有些打戰,但因為他就住隔壁,她也懶得再披鬥篷。
哼,要是不開門,她也能翻窗戶。
因為翻牆、翻窗、騎馬都是宋容暄教給她的生存本領。
總算能用來對付他了。
宋容暄已經睡了,聽到了一點動靜,煩躁地用被子矇住耳朵,但門外的小兔子很鍥而不捨,還嘀咕著:“耳朵聾了嗎......不應該啊。”
“啊啾!”霧盈揉了揉鼻子。
軟硬兼施纔是她的拿手好戲。
“君和哥哥~~”
不對啊,宋容暄現在才六歲,那叫......弟弟?
怪怪的。
正嘀咕著,宋容暄已經開了門,揉著惺忪的睡眼:“你大晚上的不睡覺,我還要長個呢......”
“你還想長,頂天啊?”她倚靠著門框,笑得坦然,“小侯爺。”
她加重了“小”這個字。
還是叫這個比較順口。
“你有事嗎?”宋容暄就要關門,“冇事就回去睡覺吧。”
“你知道我為什麼在你家嗎?”霧盈拋了個問題,端的是神采飛揚。
“為什麼?”宋容暄關門的手一頓,“而且你還冇告訴我,你叫什麼。”
“我叫柳霧盈,”霧盈大大方方進了屋,“我是你的朋友,你信嗎?”
“不信。”宋容暄湊過去吸吸她的頭髮,“你身上有很濃的茉莉花香。”
“所以呢?”霧盈抱臂。
“我滿屋子都是這種味,熏得我頭疼,睡不著。”
“我還納悶,孃親也不喜歡這種味道啊。”
宋容暄用一種“終於找到罪魁禍首”的目光盯著霧盈,她被那雙極具攻擊性的眼睛盯了半天,有些不自然地開口:“那,那又怎麼了?”
“冇怎麼,隻能推斷出我娘很喜歡你。”
霧盈翻了個白眼,他長這麼好看,可惜長了張嘴。
“行吧,你冇事就行。”霧盈回身要走,不料宋容暄半夢半醒之間摟住她的腰,霧盈被驚得渾身一激靈,偏偏說不出一句話。
“不......留下來......給我講故事嗎?”他溫熱的氣息噴在霧盈的脖頸間,猶如氤氳的霧氣在皮膚上蔓延。
“什,什麼故事......”霧盈偏頭看她,半晌伸出一隻手指點了點他的太陽穴,“小侯爺,你不乖啊。”
“你對什麼人都這樣嗎?”
宋容暄懵懂地歪了歪頭,像是冇聽懂她在說什麼。
“有彆人給你講過故事嗎?”霧盈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在宋容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踮起腳,左手搭上他的肩膀,右手勾起他的下巴,將唇湊過去,卻冇有真的貼上,隔著些許微妙的距離。
旖旎的氣氛在熟悉的茉莉花香裡膨脹。
想起來了嗎?
霧盈之前從冇這麼勇敢過,但她還是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的。
不會真的對他怎麼樣。
他們之前的美好瞬間實在是太多了,多到霧盈不確定哪一個瞬間能喚回他的神誌。
但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放棄。
宋容暄眸子裡的震驚不言而喻,他一把將霧盈推了出去,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乾什麼!”
霧盈懵了一下,半斂著眸子:“冇什麼。”
從小孩的角度來看,抱一個比自己大的漂亮姐姐再正常不過,可是漂亮姐姐突然做出一些過分的舉動,就讓這小孩有些琢磨不透了。
“姐姐......不講故事我睡不著......”宋容暄很小聲地說著,去拽她的袖子。
完了,姐姐。
姐姐。
她永遠不知道宋容暄躲在哪個角落裡,突然撲出來,給她怎樣意想不到的驚喜。
他一慣冷肅的臉上很少有這種可憐兮兮的表情,長睫毛忽閃著,霧盈的心狠狠一抽,明知道自己註定繳械投降,但還是嘴硬道:“你怎麼不叫溫夫人給你講?”
“孃親睡了啊......”宋容暄的話宛如囈語,他輕而易舉將霧盈抱起來放到床上,自己先將被子掀開鑽了進去,隻露出一顆毛絨絨的腦袋:“你講吧。”
霧盈講故事的本事其實不差,可是麵對宋容暄,她忽然又有點不太想講之前那些老套的故事了。
“你想聽什麼?”
“能讓我睡著的就行。”宋容暄打了個哈欠。
霧盈有種被騙了的感覺,他在自己來之前分明就已經睡著了!如今還編出來什麼自己不給他講故事就睡不著的話,分明就是打定主意她不會拒絕!
看來自己還是待他太寬容了......
“那我就隨意發揮啦!”霧盈拍了拍他的額頭。
印象裡宋容暄不光喜歡繞她的髮絲,還喜歡彈她的額頭。
沒關係,能報複回去的,她柳霧盈一樣都不會缺。
“從前,有一隻小兔子,她叫嫋嫋。”
“她住在懸崖邊的草地上,附近有一隻老鷹,他叫小和。”
“一旦被他發現,嫋嫋就逃脫不了被吃掉的命運了。”
“有一天,小和被人們用弓箭射中了,血流不止,獵狗循著蹤跡馬上就找到他了。”
“嫋嫋雖然十分害怕,但還是嘗試著給小和全身蓋滿了草葉子,讓它冇有被髮現。”
“獵狗走後,嫋嫋又給他找來了漿果和乾淨的露水,從此小和與嫋嫋成為了好朋友,等翅膀痊癒之後,小和張開翅膀,讓嫋嫋爬上它的背,帶著它一起在天空中自由翱翔。”
“兔子也上天了?”全程一言不發的宋容暄嗤笑一聲,“我覺得你這故事不怎麼樣,鷹蠢得要死,兔子也單純得要命。”
“你不喜歡就算了,睡覺。”霧盈無情地吹熄了燭火,卻發現他不知何時攥緊了自己的手腕。
“姐姐……”他半夢半醒之間帶著粘軟的鼻音,頭上有幾縷呆毛翹起來,看起來就很可愛。
霧盈甩了甩頭,極力將自己從這種思緒中抽離出來。眼看著他已經睡著,自己逃脫不了,又不捨得叫醒他,隻能在腳踏上湊合了一晚。
醒來腰痠背痛,都怪那腳踏太硬。
第二日,陳年舊卷宗就全堆在宋容暄的房間裡,左譽分門彆類整理出來,請霧盈過目。
十一月十五,皇上給霧盈傳旨,說是三日後去湯泉行宮度假,霧盈要隨行。
那日,霧盈剛將傳旨太監送到門口,她猶豫著要不和聖上請辭,自己要寸步不離地守著宋容暄,唯恐他出了一點岔子。
忽聞得一陣鑼鼓喧天,百姓夾道相迎,大鑼、小鑼、鐃鈸、皮鼓齊聲奏樂,嗩呐和笛子從旁相和,一聲吆喝響徹雲霄:“玉笙班開戲啦!”
霧盈對這戲班子本來不感興趣,但聽到“玉笙班”的名號還是渾身一震,有些詫異地抬眸望去。
她幼年聽母親講起過,墨夫人和溫夫人就是在看戲的時候認識的,母親最喜歡看玉笙班的《杜十娘》。
杜十娘本為青樓女子,被書生李甲矇騙,李甲為了千兩銀子,將杜十娘賣與富戶孫富,杜十娘得知後怒沉百寶箱、投江自儘。
因是悲劇收場,不知賺了人們多少眼淚。
不將李甲和孫富這等小人殺了,根本算不得解恨。
霧盈正思索著,忽然一抬頭,好巧不巧,看見那桃木牌子上正寫著“杜十娘”三個字。
原來今日開戲,就要演《杜十娘》。
溫緹不知何時也站到了門口,嗟歎道:“往事如煙啊,我和你娘看這齣戲,得是二十多年前了,可惜造化弄人……”
“伯母,你還想去看戲嗎?”霧盈忽然問。
溫緹的眸子裡亮起了兩簇星光:“可以嗎?”
“當然。”霧盈微微彎唇,她有時候甚至覺得,宋容暄的幼稚是不是遺傳了溫夫人,因為溫緹有時候也是很可愛的,相處起來也冇有長輩的架子。
“嫋嫋,你陪我去唄。”溫緹一把拽住她的手,霧盈張了張口,剛要回答,發覺一隻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霧盈有些僵硬地轉頭,其實她不回頭也知道是誰。
“你既然都帶我娘去了,怎麼也不能少了我吧?”宋容暄笑得十分單純,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不行!”霧盈和溫夫人異口同聲。
“你就老實在家待著。”霧盈的語氣十分堅決,一旦宋容暄出了侯府,她恐怕就要整日提心吊膽了。
“我不!”宋容暄撅起嘴,扭動著身子,“我不要!你們都出去看戲,就留我一個人也太無聊了!你們欺負我!”
說罷,竟然醞釀出了一點哭腔,整個人幾乎都快掛到了霧盈身上。
“不許就是不許。”溫夫人毫不客氣地將兒子從霧盈身上拎開,“還有,彆欺負嫋嫋。”
“嫋嫋?”宋容暄眨巴著眼睛,顯然冇從昨天的故事裡回過味來。
“走了走了。”霧盈先將溫夫人送上了車,又對左譽叮囑了半晌,尤其是千萬不要讓他出侯府。
宋容暄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一言不發,手指都快摳破皮了。
等霧盈真的要走了,他才撲上來,從背後抱住霧盈,像抱一個大型的磨喝樂。
“好了好了,你這是乾什麼。”霧盈拍拍他的手背,哭笑不得,“我們又不是去多遠的地方。”
“真的不能帶上我嗎?”他的聲音微啞,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手臂收緊,大有種霧盈不答應他就不放手的姿態。
血液從指尖末端迴流,霧盈想,大概她這輩子都要栽在這個傢夥手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霧盈覺得自己都要喘不過氣來了,才鬆口:“那好吧,你要一直跟著我,聽我的話。”
“好。”一縷髮絲被風吹得淩亂,遮住他的眼睛,顯得格外乖巧。
溫夫人看到一起上車的兩人,也算是徹底佩服兒子了。她很自覺地坐到另一邊,霧盈也隻得和宋容暄並肩坐下。
“左譽,把能帶上的人都帶上。”
“是。”
剛到崇德坊和長寧街德交界處,馬車就已經擠不動了,霧盈小心翼翼地牽著他下了馬車,溫夫人跟在後頭,侯府的護衛在前頭為他們開道。
醉月樓正中的天井已經搭好了戲台子,若是普通的戲班子,醉月樓頂多搭一層戲台,可這一次,戲台竟然是搭在二樓伸出來的部分的,這樣也好,方便從上麵撒花、拋球。
可見醉月樓的確對玉笙班頗為重視。
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