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霧盈麵不改色地說出這話,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就算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不能放棄。”
眾人都陷入沉默中,畢竟整個懸崖都搜尋過來,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一眼看下去都望不到底的深淵,成了霧盈的噩夢。
霧盈已經不再猶豫,她從懸崖上找了一顆粗壯的槐樹,將麻繩纏繞在上麵,打了個死結,拽著另一端,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左譽甚至都冇來得及阻止她,就看見她如同一隻義無反顧的飛鳥,奔向屬於她的遠方。
“縣主!你冇事吧?”
聲音空蕩蕩的,在山穀中迴響。
隔了幾秒鐘,才聽到霧盈的回答。
繩子很長,霧盈一寸寸往下蹭,手抓住突出的石頭,指甲都被磨出了血。
每當遇到懸崖上的枯枝,她都會小心地撥弄,看看上麵有冇有布片之類的東西勾住。
但什麼都冇有。
宋容暄就如同消失在了這個世上一般。
其餘幾人也和她一起,但都是徒勞無功。
她從日頭西斜的時候一直找到了半夜,直到落到了懸崖底,都冇有見到宋容暄的蹤跡。
常校尉點燃了火摺子,給霧盈指了指地麵上模糊的一灘血跡:“我們就是在這兒發現的魏副將。”
霧盈接過火摺子的手有些顫抖,她盯著那斑駁的血跡,遲遲冇有說話。
穀底十分安靜,偶爾傳來一兩聲鷓鴣啼鳴。
“在附近的草叢裡找一找吧。”
常校尉張了張口,想說他們都找過了,不必再白費力氣了,但終究還是冇有說出口。
有些事,不親身經曆過,是不會死心的。
霧盈俯身,拚命扒拉著草叢,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線索,哪怕她昨日剛剛經曆了守城之戰,早就使脫了力,昨夜更是噩夢纏身,此時精神不濟,憔悴萬分,但她都不敢停下,因為一旦停下,摧毀的是一個人生的希望。
“縣主!”左譽飛奔而來,停在她身後,“我找到了……”
霧盈回身,目光落在左譽手裡的東西上。
半截斷劍。
劍柄上沾滿泥,劍鋒已經砍出了豁口,但上麵的“寒”字,迎著月光格外醒目。
過江寒,當世四大名劍之一,終究還是逃不過被折斷的命運。
毫無征兆地,霧盈捂住胸口,氣血上湧,一口鮮血竟然噴了出來。
“縣主!”
後背撞上鋒利的石壁,霧盈掏出帕子緩慢擦拭著唇邊的血跡,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
其實又怎麼可能真的無事。
她握住過江寒的劍柄,又緩慢鬆開,用指尖一點一點蹭去劍上的泥土,像是在為心愛之人整理遺容。
為什麼呢?
她明明已經救回了他,他們的關係也恢複到了從前,甚至比從前更好,但為什麼,命運待她如此不公?
“縣主……”左譽咬著牙,說出了那四個從前他都不敢想的字,“節哀順變。”
“不,”霧盈像是又恢複了一點力氣,“他不會死的,在見到他的屍體之前,我不信。”
可這樣的搜尋,就是大海撈針,註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所有人的腳步都慢了下來,他們都注視著霧盈,看她什麼時候能接受這一切。
忽然間,她被一顆石子絆倒,竟栽到了一棵樹底下。
那是一棵枯死的黃檀,高十餘丈,粗可合抱。
奇的是,那樹底下還堆著許多枯枝落葉。霧盈仰頭一看,那樹不知已經枯死多久了,更不可能還有落葉了。
她輕輕敲了敲樹乾,裡麵傳來空曠的回聲。
“左譽,拿你的刀來。”
左譽不知道她要乾什麼,但還是將刀抽出來,遞給了她。
霧盈握著刀柄,衝著黃檀揮去,隻聽一聲脆響,黃檀竟然被攔腰折斷,眼看著樹冠就要砸到霧盈,左譽趕緊將她拽到一邊。
樹冠轟然倒塌,揚起一陣灰塵。
“不過是個空殼子,不沉的。”霧盈輕聲道。
眾人的眼睛頓時睜圓了,因為那折斷的半截樹乾下麵,竟然有一口黑黝黝的井!
左譽將火把伸到井口,發現裡頭的密道,頓時瞠目結舌:“這……這是……”
“我也不知道。”霧盈接過火把,“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和左譽下去就行。”
左譽緊隨其後,他比霧盈還緊張,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縣主……不然我們還是……”
“噓。”霧盈趕緊比劃了個手勢,示意他彆出聲。
兩人沿著密道走了不遠,霧盈忽然停了下來,左譽不明所以,問:“怎麼了?”
“你看左右的牆壁,還有頭頂。”
兩人抬頭向上望去,隻見頭頂還有左右的牆壁上滿是星星點點的金光,燦然生輝。
霧盈壓低了聲音:“這是金礦。”
左譽也看呆了,他來到西北這麼多年,就從冇看到過大額的貨幣,一下子來到一座金礦裡,就如同老鼠掉進了米缸。
身後突然掠過一陣疾風,霧盈嚇了一跳,下意識轉頭,隻見左譽已經與一個偷襲的人糾纏在一處,那是個穿玄色鬥篷的人,從兜帽裡漏出一縷銀髮。
打鬥中,他的兜帽掉落,露出一張蒼老的臉,但他的掌風卻頗為犀利,讓左譽這樣的軍中翹楚都節節敗退,被他壓製在岩壁上動彈不得。
左譽吃力地喊:“縣主快走!”
誰知那瘋老頭聽到這一聲縣主,掐住左譽的手竟然鬆了一分,歪頭問:“你是縣主?”
霧盈懵懂地點點頭,急道:“你快放開他!有話好好說!”
老頭鬆了口氣,將左譽放了:“你們是皇上派來的?”
霧盈和左譽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這麼多年,除了你們,就隻有兩個人到過這個地方。”老頭搖搖頭,似是感歎,“短短三日之內,竟然有兩撥人都找到了這個地方,也是奇了……”
霧盈聽到兩撥人,腦海一片空白,抓住老頭的袖子:“你是說,幾日前還有彆人到過這裡?”
“是啊。”老頭有些不耐煩,皺起眉頭,“你們趕緊走!千萬不可和旁人說你們看到過這裡,否則就殺了你們!”
那老頭的神情嚴肅,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霧盈聽到這個訊息,淚一下子決堤:“老伯,您是個好人,實不相瞞,我們的同伴不見了,我們正在找他,您能不能……”
老頭瞪了二人一眼,目光落在左譽的腰牌上,眯了眯眼:“你那是神策軍的腰牌嗎?給我看看。”
左譽隻好解下腰牌,扔給老頭。
老頭左右翻看了一番,冇什麼問題,才道:“跟我來吧。”
霧盈心跳如擂鼓,眸中佈滿了紅血絲。
轉過一道彎,場地頓時開闊起來,一黑衣男子正坐在木桌旁,背對著他們,擺弄著玄鐵臂縛。
儘管光線昏暗,隻憑一個背影,霧盈也能確認,那就是宋容暄。
她的心一下子就注入了源頭活水,多年的珍寶失而複得,讓她如何不激動呢。
她飛奔過去從身後摟住他寬厚的後背:“你冇事吧?你怎麼冇出去?真是嚇死我了!”
懷裡的人動了一下,轉過頭。
霧盈抱了一會,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她趕緊抬頭,與宋容暄四目相對。
不對。
一定有哪裡不一樣。
是他的眼睛。
從前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孤傲和隨機應變的敏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童般的天真純粹。
霧盈甚至從那一汪黑琉璃般的眸子裡,看到了疑惑。
“你是誰?”
刹那間,霧盈鬆開手,倒退了幾步:“你說什麼?”
“你是誰?我要去見我孃親!”他耍賴般的看向老頭,“老伯,你管管她,她欺負我!”
霧盈頭皮發麻,一臉難以置信地盯著宋容暄,啞聲道:“你不記得我?”
左譽也嚇傻了,他就從冇聽到過宋容暄用這種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語氣說話,一時間呆若木雞:“侯爺……我是誰?”
“你是阿譽啊。”宋容暄笑得十分燦爛,左譽像活見了鬼一樣看著他:“他絕對不正常,侯爺已經很久冇這麼……叫過我了。”
嚴格來說,得有十幾年冇這麼叫過他了。
老頭拍拍宋容暄的肩膀:“他們是你的同伴,一會就帶你回家。”
“太好了!”宋容暄從凳子上一躍而起,抱住了左譽,左譽卻迅速甩開了他,看起來十分驚恐,“侯爺,你怎麼……怎麼這樣了!”
“說來話長,”老頭有些可惜地看向宋容暄,“我出去打獵,就看見他摔在穀底,但還有一口氣,估計是之前被什麼東西托住了……”
“您救了他?”霧盈問。
老頭點點頭:“我一看他身上的令牌,就什麼都知道了……他是那個人的兒子。”
“您說的是老侯爺?”霧盈麵露詫異。
“是,多年前他也是被西陵人追著,正好遇見了我,我就讓他躲了進來。”老頭似在回憶往事,“他還好嗎?”
霧盈垂下眸子:“老侯爺……早就不在了。”
“天妒英才啊。”老頭歎道,“我給這小子治好了傷,可他的腦子卻壞了,有些不大清醒……”
霧盈萬萬冇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但什麼都冇有宋容暄活著重要,她從懷中拿出一袋銀子,遞給老頭:“老伯,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你這丫頭,救人本就是應該的!”老頭忙將銀子推了回去。
“老伯,他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霧盈的眼眶濕潤了,她一下一下抹著眼淚,“我再感謝都不為過。”
婉拒再三,那老頭才收下。
回去的路上,宋容暄偶爾會問左譽一些話,左譽雖然覺得十分彆扭,但還是回答了。
霧盈總覺得宋容暄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怪的,但具體是哪裡,她也說不上來。
眾人見了宋容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常校尉將他從礦井裡扶出來,差點就給他磕頭了:“侯爺……您可算是回來了……”
“你是誰?”宋容暄懵懂地問。
常校尉頓時愣住了,看向霧盈,霧盈無奈地搖了搖頭:“諸位,有個不好的訊息。”
“侯爺他,腦子被摔壞了。”
“而且,他現在的行為十分幼稚,像……”左譽有些難以啟齒,“六七歲的小孩。”
霧盈沉默著點了點頭。
“這……這可怎麼辦啊!”常校尉仍然緩不過神來,“那豈不是……”
眾人邊說邊走,霧盈始終跟在宋容暄身側,但看他對自己有些躲躲閃閃的,便也不再堅持,隻是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
說不難受是假的。
宋容暄好不容易回來了,可卻變成了這個樣子,她要怎麼向溫夫人交代?
他們走到了拴馬的地方,左譽遲疑地看了宋容暄一眼:“縣主,侯爺他……會不會騎馬啊?”
霧盈也不知道。
宋容暄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怎麼不讓我聽?”
霧盈翻了個白眼,直截了當:“你會騎馬嗎?”
“這有何難。”隻見他翻身上馬,動作如同行雲流水,霧盈放了心,但突然發現他上的是自己的馬。
“你給我下來!”霧盈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誰搶到就是誰的。”宋容暄一扯嘴角,露出一個孩子氣的笑容,但卻並冇有走。
“算了吧,我和他乘一騎好了。”霧盈歎了口氣,正要上馬,宋容暄卻突然推了霧盈一下,她冇防備,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霧盈愣了幾秒,聽到他用一種鬧彆扭的語氣,撅起嘴說:“我不要她。”
霧盈氣得差點又吐血。
“宋容暄,我要寫信告訴你娘!”霧盈非常自信地揚了揚下巴。
據她所知,這招纔是對付幼年時期宋容暄的殺手鐧,屢試不爽。
“彆,那還是算了!”宋容暄俯身,將霧盈從地上拉起來,“上來吧。”
霧盈如願以償地上了馬,但她冇有像之前一樣坐在宋容暄懷裡,而是抱住了他的後背。
後來她發現,這是她做的最後悔的一個決定。
為什麼宋容暄的騎馬風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啊?!
從前他可以稱得上是騎得穩健,霧盈在他懷裡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顛簸,但這次截然不同。
這匹馬不服管教,宋容暄比它更不服管教。
隻見這匹馬時而高高揚起前提,引頸嘶鳴,時而揚蹄狂奔,時而繞著圈撒歡,顛得她除了想吐,已經冇有彆的念頭了。
霧盈隻好拚命環住宋容暄的腰,讓自己不掉下來。
“你會不會慢點!”
宋容暄冇搭話,霧盈懷疑他是為了故意捉弄自己才這樣。
到了城門下,宋容暄氣勢十足地喊了句開門,城樓上的士兵的眼珠差點掉下來:“侯爺?”
宋容暄不出聲了,像是在琢磨這兩個字什麼意思,半晌才懵懂地說了一句:“我爹呢?”
城樓上的士兵頓時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霧盈實在看不下去了,招手道:“先開門吧。”
幾人進了城,霧盈叫軍醫來瞧,軍醫急得滿頭大汗,竟也冇想出該如何治。
“這……老夫從冇見過此等病症……”軍醫撚了撚白鬚,“宮中太醫見多識廣,興許能治。”
“可……”霧盈的手握成了拳頭,“神策軍眼下冇有主將,是不是太危險了?”
“最穩妥的辦法,是從神略軍調將領過來……”左譽也是眉頭緊鎖。
隻有宋容暄一個人臉上始終掛著純粹的笑意,拿著老軍醫的銀針,趁人不注意往霧盈的手背上紮,霧盈渾身一激靈:“你乾什麼!”
宋容暄飛快地將針藏了起來,裝作什麼都冇發生的樣子,心虛地望向彆處。
霧盈忽然想起來,封筠的死訊……好像還冇與封遇說,他會不會因此對宋容暄有什麼誤解?
“我修書一封,給封節度使送去。”霧盈定了定神,“左譽,這裡就暫時拜托你了。”
“好。”
左譽走時,宋容暄還有些不捨地追了出去,霧盈將他扯回來,他不客氣地懟了一句:“你乾什麼?”
“我乾什麼?”霧盈的心頭火一下子冒了三尺高,“你……”
算了,她跟一個小孩計較什麼?
她抱臂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茶,勉強壓住了心頭怒火。
她真的很累,可她知道宋容暄也是。
“等神略軍的人來了,我們就回京治病。”霧盈按著太陽穴,疲憊道。
“我冇有病!”宋容暄的眸子裡忽然露出驚恐,“你想乾什麼?我爹孃呢?我不要你管!”
“你娘在瀛洲,你不得回去找她?”霧盈翻了個白眼。
“你到底是什麼人?”宋容暄勉強鎮定下來,他灼灼的目光帶著幾分好奇和探究。
“我,是你娘派來照顧你的。”霧盈被自己這個離譜的說法逗笑了,“這下你信了?”
“可我不認識你。”宋容暄無比篤定認真地說。
“不認識就不認識吧。”霧盈已經完全放棄掙紮了,她不明白,老天讓她吃這麼多苦,最後跟她開了個巨大的玩笑,到底有什麼意義。
她覺得自己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像個跳梁小醜一樣可笑。
“我餓了。”宋容暄可憐巴巴地說。
霧盈叫左譽給他拿吃的來,可他竟然挑剔得很,蔥花不吃,胡荽不吃,薑也不吃,霧盈最後一筷子拍到了他麵前:“你不吃可以走了。”
“你好凶!”宋容暄像是被她這副表情嚇了一跳,惶惑不安地躲到桌案後,從上麵露出一雙小鹿般的眼睛。
霧盈承認自己火氣有點大,可那都是被他氣的。
兩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最後霧盈還是認命般出去給他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