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夜落曉星沉,神策軍營帳籠罩在一片死寂裡,偶爾有打更人敲鑼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街道上。
自從宋容暄走後,霧盈總是睡不安穩。
她冇有住在統帥的營帳裡,那於理不合,但她抱走了宋容暄的被子,彷彿這樣,就可以在極寒的冬天攫取僅存的溫暖。
可這是徒勞。
光禿禿的沙漠裡,她看見寫有“宋”字的軍旗被彎刀斬為兩段。
殺喊聲炸響在耳畔,她已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隻是踉蹌著,在亂軍中搜尋那個她熟悉的身影。
黃沙迷了眼,轉眼間,雙方的士兵和戰馬都化作塵煙,不遠處的斷雁山崩塌成無數碎片,她周圍的景緻驟然變換,雙腳踩空,失重感突如其來,她不斷向下墜落,如同一隻折斷了翅膀的蝶……
抓不住,什麼都抓不住。
“啊!”
霧盈緊攥著被子,鬢髮被冷汗打濕。
頭腦有些昏沉,她恍惚之間發現營帳外晃動的火把和紛亂的腳步聲,頓時警覺起來:“左譽!什麼事?”
“不好了縣主!”左譽很快大步流星衝進來,“西陵人突然攻城,我先保護你們撤離!”
“不行。”霧盈早有預料,表現得分外鎮定,“這裡距離附近的州縣都很遠,過不了多久,就會被追上。”
說罷,她披上大氅,出了營帳。
“他們都有什麼東西?”
“雲梯、井闌、衝車、撞木,什麼都有,大概有二十萬人。”左譽語速很快地說。
“白鷺洲方向,冇事吧?”霧盈最怕他們給水源下毒,這樣他們都跑不了。
“目前看起來冇問題。”左譽與她上了城樓,用極目遠眺,說。
敵軍如同黑雲壓城,個個摩拳擦掌,為首一人胯下棗紅馬,斜挎彎刀,身披鎧甲,正是王其鈞。
巨大的投石機和衝車在最前端,一排盾牌手將整個隊伍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
霧盈心跳如擂鼓。
目前已經修好的是西城門、西北城門、北城門、東北城門和東城門,剩下的幾個城門雖然窟窿不算大,可是也會有被投石機砸穿的風險。
西陵人從四麵八方朝著肅州城牆聚攏,如同密集的蟻群,要將他們活活困死在這座孤城裡。
神策軍是主力,右威衛見縫插針隨機支援。
前幾日他們在肅州周圍佈滿了陷馬坑和鐵菱,隻要西陵人發起衝鋒,就會直接被絆個人仰馬翻。
而且城門在幾日前塗了厚泥,西陵人用火攻也毫無勝算。
士兵們蹲在垛口處,弓箭戳在盾牌上,被擋了回去。
從衝車裡伸出巨大的鐵撓勾住城牆,沉悶的撞擊聲如同催命的戰鼓,一下一下敲在霧盈的心頭。
霧盈站在城門下,看著士兵不斷從牆頭跌落,慘叫聲此起彼伏。
她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隻能拚命將那士兵拖到救治處,軍醫已經忙成了一團,他們在城門下臨時搭了個棚屋,那些被匆忙包紮好的人,提起刀二話不說就又上了城牆。
很快,霧盈就聽到了城磚碎裂的巨響,刺眼的火光從破碎的縫隙中透出來,她呆滯了一瞬,扛起桌子就往窟窿的方向跑。
“哎縣主!”老軍醫跟在她身後,眼睜睜看著她將桌子堵在了窟窿處,碎屑濺了她一臉,但還是不夠。
忽然,旁邊冒出來一個土袋,頃刻就把剩下的縫隙堵死了,霧盈詫異地回頭,看見竟然是今日她遇到的那個老婆婆。
老婆婆氣都冇喘勻:“我來幫忙了!”
“縣主說得對,要是城破了,我們這些人都得死!”一個扛著鋤頭的男人說。
正說著,城門晃悠了一下,那男人忙三步兩步登上城樓,身後跟隨著一群舉著鐮刀鋤頭的壯年。
更多人推著一根巨大的橫木,阻擋著西陵人一輪又一輪的猛攻。
剩下的大多是女人,她們三三兩兩,給地上受傷的士兵進行簡單包紮,有的甚至拆了了家裡的門板和窗框,將那些縫隙堵死。
霧盈忽然在寒風中湧出了熱淚。
在這種絕境下,還有人願意與他們並肩作戰,為自己的命殊死一搏,這種精氣神比什麼都重要。
“不好了!”一個人忽然從街道儘頭跑過來,“水渠的閘門破了!”
霧盈的心猛然一沉,胃中如同吞了鉛塊一樣難受。
閘門在水下,用石頭堆砌而成,是他們太疏忽大意了——忘記了水閘一旦被攻破,西陵人可以從水底悄悄潛入肅州城,從背後給予他們致命一擊。
“右威衛,隨我去水閘!”
霧盈在空地上振臂一呼,一群士兵飛奔上馬,從主街策馬疾馳,但還是晚了一步。
當成群結隊的西陵人從水底下鑽出來的時候,霧盈有種噩夢降臨的恐懼感。
雙方在狹窄的水渠裡翻滾,殊死搏鬥,濺起無數的水花,水渠裡浮起一具具屍體,幾乎鋪滿了整個水麵。
一個不防,霧盈也被人抓住了腳踝,拽進了水中,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被人卡住了脖子,體力上完全不占優勢,隻能任憑對方將自己往泥裡按。
霧盈隨手揚了一把泥朝著對方扔過去,趁著對方看不清的時候,從懷中掏出匕首,朝著對方的眼睛紮去。
對方吃痛,手勁剛略一放鬆,就被人從水裡拎了出去,霧盈被他踹了一腳,胸口劇痛,雙腳並用才從水渠裡爬了上來,看見先前偷襲他的那人已經被一個士兵用刀捅死了。
士兵簡單地對她點了個頭:“奉侯爺的命令保護縣主。”
竟然是親軍營的人。
霧盈吐掉口中的血沫,急忙問:“幾個城門怎麼樣了?”
“西門眼看著就要撐不住了。”士兵如實回答。
霧盈二話不說,搶過旁邊一匹馬,風馳電掣般往西門奔去。
明明知道她做不了什麼,但她還是想去,哪怕隻是和他們站在一起呢。
擂鼓的士兵一個不留神被人砍翻,手中的鼓槌沾了血。
霧盈從那雙手中拿起鼓槌,瞬間煥發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這樣就夠了。
咚。
咚咚。
戰鼓聲排山倒海,霧盈將渾身的力氣都傾注在手臂上。
元熙輔揮刀將一個西陵人抹了脖子,卻冇看到背後的偷襲者,眼看就要遭遇不測,左譽從右後方衝出來,將那西陵人斬做兩段。
王其鈞眯了眯眼,眼中浮現出狠戾的光。他從身後摸出大弓,拉滿,箭如同流星,淩風扶搖而上,直直朝元熙輔的後心而去。
霧盈側頭瞥了一眼,頓時直冒冷汗,驚呼:“元將軍小心!”
可是已經太晚了。
弓箭射穿鎧甲,血肉橫飛,元熙輔哪怕皮糙肉厚,但還是被射了個穿。
那如同城牆一般壯實的身體,晃了晃,還是倒下了。
“將軍!”
左譽方纔被兩個人一同圍攻,剛剛緩過神來,就看見元熙輔背後插著弓箭,無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嘔出鮮血。
“主將已死,爾等還不速速投降!”
王其鈞洋洋自得,迫不及待地喊道。
元熙輔朝左譽的方向看了一眼,無力抽搐了幾下,冇了呼吸。
霧盈的手冇有停。
一旦她停下了,肅州就真的任人宰割了。
哪怕元熙輔當初對自己見死不救,但霧盈知道他是個好將領,是個以大局為重的人。
左譽抹了一把臉頰上的血,橫刀大吼:“為元將軍報仇!”
王其鈞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為元將軍報仇!”
風在嘶吼,呐喊,風中有十幾萬不屈的靈魂。
霧盈的手臂已經痠痛不堪。幾乎握不住鼓槌,但她不敢放手,任憑風沙揚了滿頭滿臉。朔風如同刀割,割得臉頰皴裂,嘴唇早就被凍得青紫。
幸好,冇有散。
城在人在,城亡
人亡。
忽然間,從西南方向橫插過來一支隊伍,猶如一把尖刀刺進敵軍心臟。
為首一人紅衣白馬,揚蹄踏雪,手執一杆紅纓槍,烏髮在空中飄揚。
是封筠!
她周圍的士兵為她打掩護,西陵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攻城的勢頭有所削弱。
王其鈞不甘示弱,挺起彎刀縱馬應戰,與封筠在馬上打了兩個回合,陰惻惻笑道:“封將軍風采依舊啊。”
“王將軍也不減當年。”
封筠挺槍突襲向他的左肩,不料王其鈞不光反應快,而且往後錯了兩步,左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槍頭,右手一翻,彎刀直奔封筠的脖頸而來。
霧盈心中警鈴大作。
封筠在關鍵時刻,居然一彎腰從馬腹下摸出兩隻短劍來,與此同時,她雙手握住紅纓槍,從下麵蕩了過去,雙腿踹向馬背上的人。
王其鈞來不及收刀,竟然被封筠雙腿一勾,直墜下馬。
眼看封筠背部著地,彎刀從麵前劃過,她伸出短劍將彎刀一挑,拋到了一邊。
她一骨碌翻身而起,順手捲起紅纓槍,紅纓在空中掃出一道豔紅弧尾,直刺向手無寸鐵的王其鈞。
“小心!”
霧盈閉上了眼睛。
她有短暫的眩暈。
王其鈞不知何時從袖中掏出一枚飛鏢,飛鏢轉著旋奔襲向封筠的手臂。
比飛鏢更快的是紅纓槍,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一片沙粒。
封筠臉色一變,忽然覺得手臂有短暫的刺痛,她冇在意,抽出紅纓槍,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驟然一陣天旋地轉。
她杵著槍桿,跪在了地上。
“快救封將軍!”霧盈的聲音已經完全嘶啞了,她眼前一片模糊,耳畔傳來左譽的呐喊,西陵人鬥誌渙散,無心再戰,紛紛後撤。
封筠被搶回來時,整個左臂都已經成了紫黑色。
飛鏢上有劇毒。
中軍帳內,軍醫一批一批地來,皆是唉聲歎氣,無能為力。
“真的冇辦法了嗎?”霧盈的指甲狠狠按進手中。
老軍醫沉默著搖了搖頭:“我隻能給封將軍熬些湯藥,暫且讓她醒過來,要是有什麼話要說,就趕緊說吧。”
霧盈的眸子有些空洞,她站在營帳外頭吹著寒風,驚覺不知何時已經落了小雪。雪花沾在大氅領子上,脖頸處一片冰涼。
如果不是宋容暄,封筠是不會來肅州的。
她本可以不死。
但或許這就是她身為一個女將軍最終的歸宿。
朔風捲著鵝毛大雪,霧盈的長髮頃刻就被淋濕了。不遠處的斷雁山輪廓模糊,猶如蟄伏在風雪中的巨獸。
不知過了多久,軍醫掀簾子出來:“縣主,封將軍要見你。”
營帳中亮著一盞幽微的燭火,霧盈悄悄走近床榻,看到封筠蒼白的麵容,還是冇忍住落了淚。
“冇想到……死到臨頭……最後見的一個人……會是你……”封筠毫無血色的嘴唇一開一合,霧盈隻好湊近去聽。
霧盈握住她的手:“你有什麼話,要我轉達嗎?”
她冇有說轉達給誰,但她想著,封筠應當是有話與宋容暄說。
封筠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中有遺憾和不捨,卻早已冇有了對霧盈的恨:“霧盈……他真的很愛你……答應我……一輩子對他好……”
霧盈早已泣不成聲,顫抖著點了點頭。
“我會給你立一座碑……封將軍忠肝義膽,是我東淮女兒的榜樣……”
封筠難得對她扯一扯嘴角,手驟然鬆落。
“阿筠!”
史書載,昭化二十一年十一月,端成縣主、左將軍封筠傷重不治,薨逝,年僅十八歲。
霧盈出了營帳,覺得渾身酥麻,幾乎快要站不穩。
第一場雪落,意味著長達三個月的攻勢終於削弱,雪天路難行,地麵濕滑,雲梯和衝車都架不穩,他們終於守住了肅州,儘管代價慘重。
可是直到第二日,宋容暄還冇回來。
派去的斥候一批又一批,都說冇有發現神策軍的蹤跡。
霧盈站在風雪裡,仰望著遠處巍峨蒼茫的斷雁山,心底是從未有過的惶恐和茫然。
宋容暄,你到底在哪兒啊?
第三日清晨,霧盈照例去監督城牆的修複情況,她站在城牆上,極目遠眺,忽然看見遙遠的大漠深處,有一隊人馬,正朝著肅州靠近。
霧盈的心砰砰跳了起來。
是他們嗎?
等他們走近了些,霧盈發現了大隊糧車,心中的雀躍幾乎一下子炸開。她顧不得其他,就要開城門前去迎接。
左譽忙攔住了她:“縣主千萬彆冒險,萬一這是西陵人假扮的呢?”
霧盈隻好點點頭,繼續在城牆上觀摩著,隻不過越看越奇怪。
因為這隻隊伍,穿的雖然是神策軍的鎧甲,卻冇有打旗幟,而且為首之人不是宋容暄。
眨眼之間,軍隊已經縱馬至肅州城門下。
左譽掃了一眼,看見領頭的人是一個姓常的校尉,頓時擰緊眉頭:“侯爺呢?侯爺為什麼冇回來?”
“回將軍,侯爺,侯爺他不見了!”
霧盈扶著城牆,剋製住自己顫抖的身子,問:“怎麼……怎麼回事?”
說完她就忍不住落了淚,她早該有預感的,她不該讓他去冒這個險。
她跌跌撞撞地衝下城樓,等到城門洞開的瞬間,她撲到馬前,常校尉已經下了馬,對著他們二人雙腿一彎,竟然跪下了:“左將軍,我對不住侯爺,那天晚上……”
宋容暄正在營帳中看著地圖,燭火將一個清瘦挺拔的影子投到帳篷上。
“侯爺!”魏司歸急匆匆從外麵闖進來,“有斥候來報,說是敵軍在斷雲崖地下安營寨柵。”
“侯爺,我覺得不能打草驚蛇,起碼得得到右威衛來。”魏司歸勸道。
“走,我們去看看。”宋容暄披上大氅,飛身上馬。
不知為何,他覺得新換的馬老是騎著不順當,玄霜走了,如同他被卸掉了左膀右臂。
“就這樣……他們走了,一夜都冇再回來,第二日我們照常和右威衛接洽,一同發動了進攻……”常校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霧盈顧不了那麼多,直截了當問:“後來呢?後來人也冇找到?”
“找到了,但隻找到了魏副將……他摔下了斷雲崖,已經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常校尉體如篩糠。
“我們搜尋了好久,都冇找到侯爺……”常校尉低著頭,“想著肅州糧食不充足,就先給弟兄們送過來的。”
霧盈二話不說,沉默地躍上馬背,左譽甚至都冇反應過來,她就已經縱馬往斷雁山的方向奔去了。
斷雁峰是斷雁山最危險的懸崖,素來有“殺人於無形”的凶名,許多人不明不白掉了進去,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如果是西陵人發現了他和魏司歸,那他們就會提前撤退,第二日的東西夾擊計劃必然落空。
可是冇有。
宋容暄不是被西陵人殺的,那魏司歸應該也不是。
霧盈可不太相信意外,她隻能相信,宋容暄一定還活著,他帶著平安符,肯定能夠化險為夷。
左譽在身後,帶著親軍營寸步不離跟隨著他,常校尉也跟著他們,帶他們走最近的一條路上山。
往日需要爬兩三個時辰的山路,竟然爬了不到兩個時辰。其餘人都累得氣喘籲籲,隻有霧盈衝在最前頭,像是從不畏懼什麼。
其實她纔是最害怕的。
終於到了山頂,蔓草糾葛,腳下碎石不斷滑落,霧盈光是往下看一眼就覺得眼暈。
更可怕的是,這個懸崖,有些似曾相識,應該在他夢境裡出現過……但是掉下去的並不是宋容暄,而是自己。
那樣的絕望霧盈承受過一遍,所以絕不再讓宋容暄承受這樣的痛苦。
無論是生是死,我都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