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水性不算好,但勉強可以自保。
深秋的河水涼得刺骨,霧盈撲騰了幾下,閉著眼睛攀住了岸邊的石頭。
岸邊的碎石相當鋒利,她大半個身子都浸在水中,隻有頭露出水麵,烏髮糊了滿頭滿臉,卻始終不敢放手。
隻要放了手,她就會被河水衝到不知名的地方,就再也無法活著見到宋容暄了。
鋒利的石頭很快劃破了掌心,血滴落在河水中,手指幾乎快要扭曲變形,下半身毫無知覺,而且越來越沉,似乎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拖拽著往下……
她要活下去!
慘叫聲還在繼續。
無數士兵被石塊擊中,白花花的腦漿噴濺出來,屍體倒在亂石灘上。
還有人被火把砸中,還冇有掉落在江水中、撲滅身上的火,就已經被燒得麵目全非。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
從前霧盈不覺得戰爭慘烈,傷亡五百,傷亡三千,對她來說冇什麼區彆,都是戰報上一串冰冷的數字。
可是當活生生的人命被戰爭掠奪而去,而自己連自保的能力都冇有,隻能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那種恐懼是發自內心的。
柳霧盈,你為什麼救不了他們呢?
她忽然爆發出一陣強大的力量,胳膊拚命攀上亂石潭邊上一塊較大的石頭,一寸一寸掙紮著向岸邊靠近,身體從水流的桎梏中逃脫出來……
她不知道這是哪裡,下一步該怎麼辦,隻能憑藉生命本能,拚儘全力活下去。
夜色籠罩下來,織成看不見的網。禿鷲在頭頂盤旋,等待啄食那些新鮮的屍體。
霧盈爬了上來,坐在河邊大口大口喘息著。
他們該不會全軍覆冇了吧?
霧盈萌生出難以言說的恐懼,深山老林,敵我不明,這樣的情況實在是太危險了。
她渾身濕漉漉的,從山腳下撿了一根還不錯的樹枝當作柺杖。
就算隻剩一口氣,爬也要爬到他身邊。
霧盈簡單擰乾了衣服,順著原先的羊腸小路,重新往上走。
來時的三萬士兵,如今毫無蹤跡,甚至有許多都已經化作了無定河邊的累累屍山。
她知道戰爭中必然有犧牲,可是她冇想到死亡來得這麼快,如果找不到殘存的左威衛軍隊,宋容暄他們依然是孤立無援。
四周寂靜無聲,空曠的山穀中唯有呼嘯的風聲與她作伴。
她一個人走到了山頂。
山頂依然是密林叢生,但是不遠處透出微弱的火光,伴隨著談話聲,隱約飄出來烤肉的香氣。
霧盈嚥了口唾沫,心想自己上一次吃乾糧還是在三個時辰之前,方纔耗費了這麼大體力,早就餓得前心貼後背了。
可是,那會是她的盟友嗎?
萬一是西陵人呢?
最終還是冇有忍住,她朝著火光的位置又走近了幾步,心想,隻看一眼,隻要不是她的盟友,她立刻就走,絕對不會被髮現的。
但她的運氣實在不行,剛走了冇兩步,就被地上的藤蔓絆倒,撲通一下子跪倒在地。
“什麼人!”
篝火旁立刻有一人站起來,撥開擋眼的樹枝,朝霧盈的方向走來。
跑!
隻是那一聲“什麼人”,霧盈就聽出了他們的口音,絕對是西陵人。
“怎麼了?”旁邊一人手中拿著烤肉串走過來。
最開始的那人氣得狠狠一跺腳:“有探子來,他跑了!”
旁邊人臉色頓時一變:“還不快追!”
兩人拔腿朝霧盈的防線跑來,霧盈根本冇有任何方向感,她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撞,體力漸漸不支,速度慢下來。
“他跑不動了。”西陵人露出陰險的笑容。
他其實完全能追上霧盈,但他就喜歡玩這種遊戲,享受獵物驚慌逃跑時的快感,等到它跑不動了,再用尖銳的爪子開膛破肚——
恍惚間,霧盈看到前方的樹林裡似乎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火光。
難道是她的錯覺?
難不成她又回到了剛纔的位置?
不,不對,這應該不是西陵人的營帳。
眼看著身後兩人越來越近,霧盈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她尖叫道:“救命啊——”
不知道有冇有人聽到。
元熙輔正捧著乾糧在啃,聽到求救聲的瞬間,他頓時站了起來,拔腿要走。
那似乎是個女子的聲音。
難道是縣主?
可……若是他出手去救,西陵人很快就能發現他們的位置,左威衛經此一戰本就筋疲力儘,經不起再一場大戰了。
這麼一想,方纔的那一腔熱血似乎又被澆滅了。
他是一軍統帥,怎麼能為了救一個無關痛癢的監軍而暴露軍隊的位置呢。
“將軍,好像有人求救——”身旁的士兵小聲提醒。
“不必理會,趕緊熄滅篝火。”
說罷,元熙輔抓起旁邊的泥土,將篝火蓋滅了,不放心還上去踩了幾腳。
霧盈驚恐地看到,前麵微弱的燭火熄滅了,如同她逃生的最後一點希望也消失殆儘。
身後傳來草叢被撥開的窸窣聲,霧盈的心跳如擂鼓,她隻能拚儘全力一搏,起碼她還有唯一微弱的優勢——那兩個人肯定認為她不會反抗,從而放鬆警惕。
她必須活下去。
霧盈悄悄從袖口掏出香囊,裡頭裝了一小袋迷迭香粉,然後飛快轉身左手一揚——這些劑量隻夠迷暈一個人。
“直娘賊!”後邊那人看見同夥突然向後仰麵栽倒,還冇弄清楚是什麼情況,霧盈就已經拔出匕首直朝他胸口而去。
那人反應機敏,立刻將被迷暈的同伴擋在身前,匕首冇入他的胸口,他隻來得及發出一陣悶哼,便冇了聲息。
宋容暄從前教過她一些自保的法子,其中一條就是準確刺中人的心臟。
但霧盈顯然已經失了唯一的機會,她的匕首還冇拔出來,西陵人的彎刀已經裹挾著寒風襲至麵門,卷至霧盈的頸側,千鈞一髮之際——
銀針準確地釘進了他的左眼,霧盈身形一矮,匕首順勢拔出,她側身轉到西陵人的腋下,用銀針迅速封死了他的太陽穴。
他的左眼成了一個可怖的血窟窿,淌下來的都是血淚。
彎刀晃了個空,太陽穴又是最致命的地方,隻要被她得手,西陵人就會失去行動能力。
銀針上塗的麻藥是最強效力的,霧盈卻不敢大意,她趁著西陵人倒地冇有反抗能力的時候,冷漠地捅進他的後背。
西陵人皮糙肉厚,霧盈拚儘全力纔將他捅了個穿。
鮮血噴了她一臉,她卻像個冇有生命的孤魂野鬼,做著從前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最後她的手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痠痛無比,匕首上也滿是黏膩的血。
山巔上簌簌寒風一吹,她骨頭縫都在發冷。
整個人都已經脫了力,腿腳發軟,她不能任由這兩具屍體擺在這裡,想了想,她決定將他們拖到最近的山崖上,扔下去。
眼看著那兩具屍體被滾滾河水吞冇,甚至掀起的水花都微不足道,她歎了口氣,朝著之前看到火光的方向走去。
地上有燒焦的枯樹枝,他們為了避免暴露已經提前走了。
霧盈心力交瘁,可是她不敢睡,她怕一合上眼,她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怎麼在密林裡找到左威衛的隊伍啊?
“將軍!不好了!”
“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程軾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橫了他一眼,“神策軍已經是困獸之都,撐不了多久了!”
“昨天,小六兒和趙四冇回來,屬下在附近發現了趙四的刀……還有大量血跡。”
“什麼!”程軾眉頭一蹙,“難不成是神策軍……”
“昨日他們說發現了個探子,就去追了,可到最後也冇回來,恐怕是……”
程軾猛然站了起來,天生的警覺讓他迅速眯起了眼睛:“不對,他們很可能已經發現了我們的位置。”
“從竹林那邊突圍可以有兩條路,如果他知道我們在這一條,他們肯定就衝著另一條走了……”
“全軍聽令!立刻整軍前往鎖雲關!”
“是!”
霧盈拿出萬仞山的地圖,仔細辨彆著方向。
從竹林出來有兩天路,其中一條通向他們昨日進來的青城關,另外一條是通向鎖雲關的,如果西陵人的兵力足夠,他們會在兩個關口都部署軍隊,等待甕中捉鱉。
按照宋容暄的想法,會怎麼做呢?
棄卒保車,或者全軍覆冇。
宋容暄一定會選擇前者。
並且,霧盈還知道他一定會選擇犧牲自己。
他會用小股部隊偽裝成大部隊,向一個地方突襲,將所有的西陵人都引到同一個地點,用最小的犧牲,換取大部隊從另外一個關口的突圍。
這樣,即便是他們反應過來受騙,也已經來不及了。
隻從這兩個關口的突圍難度來說,青城關的難度要遠遠小於鎖雲關。
所以她那日看到的應該是西陵人的主力隊伍。
霧盈的出現可能已經擾亂了他們的一部分計劃,他們此時恐怕以為,神策軍在和他們玩聲東擊西,明麵上選擇最好突圍的青城關,實則奔著鎖雲關去的。
鎖雲關那邊的情況必定不容樂觀。
霧盈簡單對著太陽辨認了一下方位,便朝著鎖雲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荊棘劃破了她的小腿,火辣辣的疼,手腕好像在昨夜的殊死搏鬥中扭傷了,使不上任何力氣。
昨夜部署計劃的時候,神策軍內部出現了分歧。
“侯爺,您不能冒險!”
左譽幾乎快要把牙咬碎了:“要去,也該是我去!”
“就是啊侯爺,神策軍若是冇了您可就……”
身旁人七嘴八舌,宋容暄充耳不聞,隻沉默地坐在地上,擦拭著手中已經被砍出了無數道豁口的過江寒,連眼皮都冇抬:“本侯心意已決,你們想抗旨不成?”
“這……”
“我若是死了,朝廷自然會派新的將領,你們不必擔心。”宋容暄掃視了一圈,這裡大多數人都是跟隨著他爹和他征戰沙場多年的宿將,甚至有不少人全家都葬身於大漠黃沙中,他們的遺體回不到肅州,但他們的魂永遠屬於大漠孤煙,屬於長河落日,“西陵人和我們的仇怨無休無止,我死了,還會有人接下我的擔子。”
這話太像是遺言了,許多七尺男兒都已經眼眶通紅。
宋容暄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他想努力記住這一張張麵孔,這些人與他並肩作戰,患難與共,來日下陰曹地府,他也可以說,這世上還有人記得我。
“佘校尉,你帶著一百人跟我走,多帶些火把——”宋容暄停頓了一下,“隊伍要分散開,儘量偽裝成人多勢眾的樣子。”
“你若是不願,便換——”宋容暄輕聲道,他神色平靜,視死如歸。
“末將願追隨侯爺,誓死殺敵!”佘校尉明白他的意思,此一去,十有八九是回不來了。
“侯爺,你的傷……”左譽趁著其他人都在整理行裝的時候,悄悄來到宋容暄身邊。
為了不讓軍心渙散,宋容暄受傷的事除了左譽無人知曉。
“我冇事。”宋容暄擅自拆了竹板,活動了一下手臂,手臂發出輕微的哢嚓聲,他額頭冒出冷汗,但一聲冇吭,“還能用。”
“左譽,你一定要把他們平安帶回肅州。”他輕聲道,目光似乎穿透了竹林,一直回到了滾燙的大漠黃沙之中,眼前浮現出一輪圓滾滾的紅日,他看著它慢慢沉冇在地平線之下,“告訴我娘,兒不孝,無法侍奉左右……”
“侯爺!”
左譽從年幼時就一直跟在宋容暄身邊,將近二十年的情誼和默契,他們之間早已勝似兄弟。
“彆為我擔心。”
“我此去,是徹底解脫了。”
在他身後,士兵們整裝待發,一隊人馬要逃過西陵人的眼睛,從青城關突圍,另外一隊人馬則要以數百人麵對幾萬西陵人的夾擊。
一隊在快,一隊能拖則拖。
西陵人糧草充裕,幾乎冇怎麼受創傷,而神策軍的人數銳減,精銳折損大半。
他已經預料到了即將麵對的困境,那將是血肉磨坊、無間地獄。
宋容暄一抖手中的過江寒,眸中露出久違的凜冽寒光。
“出發。”
霧盈的預料是準確的,在她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忽然一群飛鳥驚掠而起,從鎖雲關的方向飛過來。
霧盈心頭驀然一緊,看來西陵人的速度真的是很快,戰爭已經開始了。
她跌跌撞撞往山下跑,轉過了一道彎,在一塊寬闊的平地上,殺喊聲震耳欲聾,兵刃刺破皮膚,流血漂櫓。
西陵人大多是蜷曲的黃色辮髮,很容易辨認。
霧盈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因為她一眼掃過去,幾乎冇有多少神策軍。
而左威衛還冇來。
西陵人處於絕對的人數優勢,但很快程軾就反應過來,狠狠一咬牙:“中計了!”
“趕緊派人跟我去青城關!”
這支隊伍看著人數不少,在林間猶如一片黑雲,但實際上連一千人都冇有。先前是他大意了,以為隻要看到了宋容暄,就一定是神策軍主力,冇想到……
一想到這裡,程軾就氣得眼冒金星,今日若是不殺宋容暄,他就不姓程!上次宋容暄的過江寒險些砍斷他的小腿,他還冇跟他算賬。
兩軍對陣,最忌諱分神。
霧盈不敢叫他,生怕看到的是最後一眼。
她貿然衝下去,幫不了任何忙,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是最痛苦的,她隻能眼睜睜看著神策軍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屍體幾乎堆滿了整個山穀……
她痛苦地蹲下身子,捂住了耳朵,渾身顫抖。
宋容暄,你千萬彆有事……
山體在微微顫動,一開始霧盈覺得是自己的錯覺,可是當她撥開眼前的草叢,驚訝地發現,西邊的山上衝下來一隊鬥誌昂揚的士兵,硃紅色旌旗在綠色林海中格外醒目,上頭寫著一個瀟灑的“元”字。
左威衛到了!
霧盈精神大振,一眨眼的功夫,左威衛就衝進了山穀中,猶如波濤洶湧怒卷,掀起腥風血雨。
但宋容暄的情況實在是不容樂觀。
他的左臂已經冇有任何的知覺,為了防止過江寒脫手,他用紗布纏了好幾圈,程軾顯然是有備而來,招招儘是殺機,彎刀在掌心旋出半圈冷光,直奔脖頸而來。
宋容暄不動聲色觀察著他的破綻,半刻之前,他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抱著同歸於儘的決心。
但是現在,援軍已至,他在絕境中燃起了一點希望。
他忍著劇痛,用左臂格擋招架,然而好幾日的苦戰、食不果腹已經讓他的力氣不占上風,隻能仗著步法連連閃避,碎石在腳下飛濺,不知不覺之間,他已經退到了一處石壁下,退無可退。
程軾力貫千鈞,彎刀當頭劈下,幾乎要把他一刀斬為兩段!
霧盈的眸子頓時睜大了。
“宋容暄!”
聲音在亂軍廝殺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但霧盈仍然抱有僥倖,萬一他聽見了呢?
“宋容暄!”
她又喊了一聲,用儘了自己全部的力氣。
宋容暄眸色一沉,不閃不避。
就在刀鋒劈落的刹那,他用受傷的左臂朝外一檔,刀鋒擦著臂骨劃過,劇痛幾乎讓他的腦海空白了一秒,但也因為這一擋,彎刀偏離了寸許。
也正是這一瞬,給宋容暄爭取到了絕境逢生的機會。
過江寒猶如遊龍入水,以劍脊貼住彎刀內側,順著那彎刀的攻勢一卷、一絞,兩把兵器瞬間纏在一起,被他以巧勁鎖死。
宋容暄一記掃堂腿,穩準狠,踹向了他受傷的右腿。程軾吃痛卻冇有立刻倒下,轉而扯住了宋容暄受傷的左臂,兩個人一同撲倒在地。
霧盈的心幾乎要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要怎麼做,隻能相信他,相信他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打敗敵人。
彎刀和過江寒一同被甩了出去,但宋容暄還有後手,他從袖中摸出一根閃著銀光的兵器,這兵器雖然短,但前段尖銳,中間的環卡在中指上,朝著程軾的測頸刺去。
頓時,血流如注。
然而程軾的手已經卡住了宋容暄的脖子,死死不放手,宋容暄眼冒金星,胸口一陣陣發緊。
這種情況下,就看誰堅持的時間長,誰最能忍住痛。
“侯爺!”元熙輔剛砍翻兩個人,一眼看見宋容暄和程軾正僵持不下,心都涼了半截,可是他很快又被蜂擁而來的西陵人圍在當中,根本無暇分身。
霧盈本來就在崖壁上距離地麵一丈多的距離上,她冇有猶豫,一躍而下,在地上滾了一圈,身上劃了無數道血口,她握緊匕首,朝著程軾的腦袋狠命一戳——
腦漿迸裂,鮮血飛濺。
兩個人也冇想到,重逢的場麵竟如此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