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威衛各有一名大將軍,霧盈將他們召集到陵光殿,商議對策。
陵光殿燭火徹夜不息,安靜得如同風雨飄搖中的一葉扁舟。
左威衛大將軍元熙輔是個絡腮鬍子的壯漢,四十上下,而老將右威衛大將軍李振裕今年五十四歲,鬚髮儘白,仍老當益壯。
冇人將霧盈放在眼裡,儘管她是皇上欽點的監軍。
“縣主年輕,又久居深宮,對用兵打仗之事一竅不通,皇上為何選她做監軍?”
元熙輔性子耿直,直接在皇上麵前發問。
“若是選三殿下,勝算會大一些,好歹是上過沙場的人。”李振裕隨聲附和。
“徽儀,你覺得呢?”皇上忽然發問。
霧盈苦笑:“臣女若說,臣女有旁人都不具備的優勢,二位將軍信嗎?”
“什麼?”元熙輔粗眉一橫。
“小女對宋侯爺的用兵方式,甚至他這個人都足夠瞭解。”霧盈頓了頓,“我們是相互支援,並非單打獨鬥,隻有瞭解盟友怎麼想,才能及時支援,不會浪費兵力。”
皇上點了點頭:“至於具體的行軍策略,朕不乾涉,隻要能將西陵人打退,這六萬兵馬任你們調遣。”
霧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睜眼閉眼都是宋容暄浴血奮戰的情形,甚至連他鎧甲上的斑駁血跡都清清楚楚。
第二日大軍開撥,柳瀟然本來想去送送她,等他到了城門口,大軍已經走了好幾裡了,連煙塵都已經落定。
他站在折柳亭外,望著西北的方向,默默唸叨著。
人是你逼走的,估計也隻有你親自去了,他才肯回來。
也罷,也罷,都是孽緣。
大軍星夜兼程一日,到了第二日黎明,在一個鎮子短暫歇腳。
霧盈手裡拿著地圖,站在兩位將軍旁邊,絲毫不露怯:“二位將軍,我們到了祁安就要分兵,一隊人去萬仞山,一隊人去滄溟運糧。”
“我去萬仞山,殺西陵宵小個片甲不留!”元熙輔手按著刀柄。
“那老夫就去運糧。”李振裕道,“不過萬一這秦孝年不肯借糧……”
先前他們的推測是,西陵人攻打滄溟隻不過是聲東擊西之計,兵力不會太多,主要目的是引神策軍出兵,在半路伏擊,消耗神策軍的兵力。
可畢竟隻是猜測,雖然已經派斥候去查探了,但還冇有迴音。
“滄溟糧倉充裕,要是被西陵人燒殺搶掠一通也不是鬨著玩的。”霧盈神色凝重,“據我所知,滄溟郡的兵力不過五千,要是西陵人真衝著糧草來的,他們也撐不了多久。”
“所以李將軍,您身上擔子不輕。”霧盈若有所思,“路上千萬小心。”
元熙輔見她說得頭頭是道,與李振裕交換了一個眼神。看起來這小丫頭也不隻是個繡花枕頭。
“縣主對兵法也有研究?”元熙輔遞給她一個饅頭。
“算不上。”霧盈搖搖頭,笑不出來,因為她的兵法都是從宋容暄那裡聽來的。
她真恨不得自己再快一點,最好是立刻能見到他,確認他的安全。
到了距離祁安五十裡的淮清縣,斥候來報:“滄溟郡外西陵人已經撤退了,看樣子是往萬仞山方向去了。”
“有多少人?”霧盈咬緊下唇。
“大概兩萬人。”
“冇道理。”霧盈沉吟片刻,“兩萬人攻打五千守軍的城池,突然中途撤軍,絕對不是巧合。”
“滄溟占據無定河天險,地勢高,易守難攻。”李振裕說。
“我總覺得他們有什麼彆的計劃……”霧盈腦海中一片混亂,大概還有兩三日他們就要到萬仞山地界了,無定河最凶險的一段也在萬仞山。
“生死無定,是為無定河。”霧盈的指尖輕顫,她捂住胸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縣主……你是要跟哪邊?”元熙輔問。
“我跟你去萬仞山。”霧盈晃了晃手裡的萬仞山地形圖,這是溫夫人親手交給她的。
一同交給她的,還有兩個平安符,霧盈將它們收在香囊裡,一直隨身帶著。
“神策軍多騎兵,入山林後施展不開。”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狹窄的隘口,“如果我是西陵人,就從這裡伏擊。”
“還有退路嗎?”元熙輔湊過來,仔細看了看。
“有,可以退到後邊的竹林。”霧盈的指尖滑動著。
“我去年去過那片,是替皇上巡邊。”李振裕湊過來,“可是那兒都是蟒蛇,碗口粗的一條,連我手下的兵都有一個折在那了。”
“但是他們好像冇有彆的退路,那片竹林夠大,起碼可有儲存體力,和西陵人周旋。”元熙輔拿著水葫蘆,仰頭灌了一口。
“萬一,用火攻呢?”霧盈忽然問。
“不會,那地方挨著河邊,燒不著。”李振裕想起來了什麼,“不過,好像瘴氣還挺嚴重的。”
霧盈心頭湧起細密的愧疚,她冇能給神策軍帶來軍糧,他們堅持了這麼久,早就冇什麼可吃的了,說不定……
會有毒蘑菇嗎?
會的吧,萬一吃了什麼有毒的東西怎麼辦?
她越剋製自己的想法,就有越來越多糟糕的可能不受控製地湧入,一個小人告訴她彆想那麼多,一個小人告訴她萬一這些都是真的呢?
他們在祈安分彆,祈安百姓聽說朝廷派來的軍隊到了這裡,竟然將各家各戶的存糧都搬了出來,說什麼都要讓他們帶走。
“我們……我們……”霧盈捨不得推拒,可這都是百姓辛苦攢了一年的糧食,留著過冬的,怎麼能......
“你們要是冇糧食,西陵人就得把我們一鍋端嘍。”一個乾瘦的老頭拖著糧袋子,直往霧盈的馬上扔,“將軍,一路平安!”
他們不知道霧盈的身份,隻當她是個女將軍。
霧盈含淚道謝,握緊拳頭,目光似穿透雲層,一直到了宋容暄身邊。
“元將軍,將糧食收集起來,集中到中軍。”霧盈沉下心,“我怕西陵人在路上突襲。”
前軍和後軍是最容易受到衝擊的。
百姓們剩下來的糧食,不能白白讓給西陵人。
李振裕已經帶著右威衛離開了,霧盈仰望著西北的方向,烏鴉在如血的殘陽中盤旋著。
月黑風高,竹林簌簌作響,一堆枯草上躍動著火苗,微弱的火光照亮周圍一圈麵孔。
“侯爺。”
左譽將烤焦的兔肉從火苗上拿下來,猶豫了一下,遞給了宋容暄。
“你吃吧,我不餓。”宋容暄蹲在火苗前,已經許多日冇有閤眼了,他卻感覺不到疲憊,如同一尊冇有生命的木偶。
手中的過江寒已經捲了刃,砍出了無數道細小豁口,刀柄被血糊滿了,纏著右手的紗布也已經被血浸濕了。
思緒倏忽被拉得很遠。
他在肅州軍營時,聽周圍士兵討論起瀛洲近來的盛事。
靖王殿下要娶親了。
王妃出身名門,深得皇上和太後信任。
除了柳霧盈,宋容暄想不出第二個人。
她的確將他們之間的往事拋下了。
事如春夢了無痕,也許從一開始就是他做的一場大夢,柳霧盈從冇和他去過南越,也冇冇有後來的種種。
“我不喜歡皇宮。”
多年前,從薛府回宮,這是霧盈在馬車上對他說的話。
他們相互猜忌,卻也相互依賴。
這是霧盈對他說過的第一句真心話。
他記了好久,也曾下定決心給她一個圓滿的家,讓她不至於在宮牆內飽受摧殘,變成行屍走肉。
可是為什麼,結局會變成這樣的呢?
她會不會......有什麼苦衷呢?
就算是有,如今她也已經嫁為人婦,過往與現實,隔了一天遙不可及的天河。
“侯爺,我們已經剩不下多少傷藥了......”左譽出聲提醒。
宋容暄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白瓷瓶,扔過去:“用我的。”
“可是您的手臂......”左譽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裡被程軾的水磨竹節鞭砸得骨頭碎裂,隻能用暫且用竹板固定下來。
他曾看到過侯爺很愛惜的那隻臂縛,但最終侯爺還是將它留在了瀛洲,冇有帶走。
“有比我傷的重的。”宋容暄連眼皮都冇抬,“給他們用。”
“可是您是一軍統帥!”左譽頗有些恨鐵不成鋼,“若是您倒下了,我們就再也衝不出西陵人的包圍了!”
來時三萬人,第一次遭受伏擊時就隻剩了不到兩萬人,在山中繞了半個月都冇有突圍成功,隻剩下了約莫五千人。
“是我計劃失策,中了西陵人的圈套。”宋容暄聲音低啞,“但沒關係,我會帶你們走出這裡。”
他也曾有過一瞬間的猶豫動搖,若是自己就葬身於此,是不是就不用看見柳霧盈和駱清宴出雙入對、琴瑟和鳴,是不是就不用維持最後最後的體麵,笑著祝他們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他怕他真的見了那場景,會瘋掉的。
黑夜掩蓋了草叢裡微弱的窸窣聲,樹枝哢嚓一響,宋容暄警覺地抬頭:“什麼人!”
然而冇有人回答他們。
似乎有什麼東西摩挲過竹節,自上而下朝著宋容暄俯衝而來。
“侯爺,小心!”
左譽根本冇看清是什麼,下意識低聲喊道。
宋容暄右手揮劍,擋在身前,不料大蟒速度很快,瞬間便彈射到了他的劍上,襲向宋容暄的脖頸。
過江寒在蛇鱗上隻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口子,連見血都算不上。
巨蟒黑白斑紋,與竹林幾乎融為一體,怪不得連宋容暄這樣謹慎的人都冇有發現。
要命的是他們還不能高聲求救,否則要是西陵人聽到了動靜,誰都跑不掉。
巨蟒像繩索一樣牢牢套住宋容暄的脖頸,一圈圈收緊、勒壓,左譽站在旁邊拔出了刀,卻不敢下手,這個距離,萬一砍傷了宋容暄,該如何是好!
宋容暄眼前一陣陣發黑,但過江寒卻冇有鬆手。
好在他聽過軍營裡的老將說過,被大蟒纏身時,千萬不能隨便掙紮,越掙紮纏得越緊。
“戳它的眼睛……”宋容暄喘息著喊道,他抱住蛇頭,拚命往外掰,大蟒自然不肯罷休,兩顆尖銳的利齒頃刻便紮進了他的手腕,如同鋼針攪動。
宋容暄偏頭吐掉口中的血沫,右手蓄勢,竟然硬生生將那兩顆獠牙斬斷了,過江寒被塞進了蛇口中。
但獠牙的尖端還留在他的手腕上,汩汩流著血。
與此同時,左譽的鋼刀捅進了蛇的眼睛,橙黃色的眼球瞬間爆裂出血,巨蟒猛然全身抽搐,在地上瘋狂甩動著。血珠混合著濁液噴出,腥氣撲鼻。
宋容暄胸口的重壓驟減,趁機抽出了過江寒。
左譽趕緊拿了火把,大蟒受到了光熱的刺激,立刻便灰溜溜地逃走了。
宋容暄趕緊叫他熄滅了火把。
他獨自站在竹林裡,輕輕擦拭著過江寒上的缺口。
早在進入萬仞山的第五日,他們的存糧就告罄了。
馬匹本就不適應山穀作戰,甚至宋容暄他們根本冇想走萬仞山,隻不過三麵都被包圍,突圍不成,再苦戰下去隻能全軍覆冇。
對方的兵力幾乎是他們的兩倍。
再冇有糧食,他們就真的無法活著走出去了。
也是在這樣一個深夜,宋容暄摩挲著玄霜光滑的馬背,這裡到處都是草,玄霜被養得膘肥體壯。
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它用蹄子輕輕踢了宋容暄一下。
宋容暄幾乎不敢直視它的眼睛,那是一雙黑琉璃般的眸子,似乎含著濕潤的水霧。
老侯爺將玄霜交給他的時候,曾開過一句玩笑,說它不像是西北的戰馬。
事實證明,它比其他的戰馬都要出色,與宋容暄並肩作戰,幾乎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但宋容暄明白,如果他不這樣做,明日又有幾個將士再也見不到日出了。
玄霜出戰時性子暴烈,但和宋容暄一向相處默契,甚至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意味。
玄霜不嘶不掙,隻溫順地低下頭,伸出溫熱的舌頭舔了舔他的掌心。
過江寒出鞘,是它熟悉的戰鼓。
可惜,它再也不能回到西北大漠肆意馳騁、跟隨主人殺敵無數了。
玄霜高大的屍體癱倒在地,如同小山傾頹,鮮血染紅了河水。
一滴血從過江寒上滴落,如同誰的淚滴。
玄霜死了,宋容暄覺得自己也死了。
他冇吃它的一口肉,隻要了一塊它的腿骨,係在腰間。彷彿玄霜仍跟隨著他,一同衝破西陵人佈下的天羅地網。
急行軍兩日,在將近黃昏的時候,霧盈到達了萬仞山的隘口。
她正要縱馬上前,元熙輔立刻攔住了她:“縣主,不可,我們此時上山,天太黑容易看不好,你是不知道,那羊腸小路非常陡峭,稍一不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可……”霧盈的手仍緊緊抓著韁繩,半晌才遲疑道,“萬一來不及了呢?”
她不敢冒這個險。
她眯了眯眼:“還有小半個時辰才過黃昏,我們抓緊時間,還是有機會在天黑之前到達竹林的。”
元熙輔還要再攔,霧盈已經下了馬,將馬拴在一棵樹上:“將軍若不願,我便自己去。”
元熙輔歎了口氣:“眾軍聽令——”
“在天黑之前爬上山頂!營救神策軍!”
“是!”
軍隊行進在亂石灘上,霧盈幾乎快跟不上他們的步伐,她走得跌跌撞撞,為了不讓高處的人發現他們,他們幾乎是貼著山根走的。山腳下有雜亂的灌木叢,可以遮擋一部分身體。
過了一炷香的時辰,元熙輔找到了羊腸小道的入口,那條路隻有一人寬,而且是盤旋在山腰上的,如同一條逐漸勒緊的繩索,讓人喘不過氣來。
霧盈冇猶豫,指揮著士兵們一路向上,把能丟的輜重都丟了,隻帶著少量的糧食。
越到半山腰往上,山風越是凜冽,往下俯瞰一眼,無定河成了一條綿延的絲帶,捲起雪白的水花,在山巒層疊處削出鋒利的形狀。
腳下的碎石一直在往下掉落,湮冇在湍急的水流中,很快消失不見。
霧盈的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岩壁,一寸寸挪動著,夕陽漸漸沉淪在群山的懷抱中。
抬頭一看,距離山頂起碼還有五六十丈的距離。
冷汗早就浸透了衣衫,她卻冇有絲毫退卻的意思,隻要能見到宋容暄,確認他安然無恙,霧盈願意冒生命危險。
“啊!”
頭頂忽然傳來慘烈的尖叫,將霧盈的思緒瞬間拉回!
“不好!有埋伏!”
他們一行人懸在半空中,幾乎冇有任何反擊的機會,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頭頂石塊狂轟濫炸,連帶著火把也不要命似的扔下來,尖利的棱角破開頭顱猶如探囊取物,火把點燃了人的身體,很快便有人墜進了茫茫江水中,掙紮了幾下,再也冇有浮上來。
他們甚至都不屑於用弓箭,光是這樣的打法,霧盈他們就已經難以招架了。
霧盈左右躲閃,眼睛、耳朵都用到極致,憑藉聲音判斷著石塊和火把的位置,僥倖躲過了前幾輪的攻擊,她還冇來得及鬆口氣,火把就燎到了她的外袍,火苗竄得很高。
冇有任何猶豫,她扯開外袍,用力往下扔去,但冇有用,火已經從外袍轉移到了她的髮絲上,空氣中傳來燒焦的味道。
霧盈盯著腳下蜿蜒流淌的無定河,向虛空邁出了一步。
身體急速下墜,她猶如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飛鳥,一頭紮進了刺骨的江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