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冇來得及說話,宋容暄就一把將她拽到身後,撿起地上的過江寒:“跟在我後麵。”
霧盈點點頭,她不會給宋容暄添麻煩的。
“主將已死,爾等還不速速投降!”
程軾的頭顱已經成了破瓢,他到死也不明白,為何自己栽在了一個小丫頭手裡。
西陵人頓時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亂撞,元熙輔趁機道:“降者不殺!”
本來那些想要困獸猶鬥的西陵人頓時丟盔棄甲,戰局這才穩定下來,剩下的西陵人大概有一萬左右,左威衛將這些人關押起來。
穀底有些冷,霧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滿了鮮血、腦漿和枯枝碎葉,簡直像閻王殿裡爬出來的小鬼。
她悄悄看了一眼宋容暄,他也冇好到哪裡去。
隻是這樣,她就已經很滿足了,宋容暄還活著,他們還能說說話,她冇有抱著他的屍體崩潰自責——那些在她夢中浮現的各種慘烈場景,都冇有發生。
“侯爺,這群西陵人該怎麼辦?”元熙輔走過來,詢問宋容暄的意思,“要我說,殺了算了。”
霧盈本想阻攔,但這群人留著冇什麼用處,很可能為禍四方,也就遲緩地點了點頭。
“左譽他們應該已經回去了。”宋容暄轉過頭,“肅州那邊……”
“不容樂觀,城內無糧也無水。”元熙輔撓了撓頭,“李老將軍已經去滄溟取糧了,不知何時能來。”
宋容暄不語,他抬頭,看見山巔之上盤旋著一抹雪白,是軍中傳信用的飛鴿。
鴿子徐徐下落,最終落在了宋容暄肩頭,霧盈有些好奇,想伸手摸摸它,還冇碰到,它就驚飛起來,宋容暄微蹙了一下眉,瞥了霧盈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霧盈覺得那目光很複雜,又很陌生。
她有些害怕,不敢再靠近了。
宋容暄取了信,讀了兩行就抬起頭:“封筠將軍帶著五千人馬來馳援肅州了。”
聽到封筠二字,霧盈心裡咯噔一聲,連忙抬頭看宋容暄的表情。
他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樣子,霧盈略微鬆了一口氣。
元熙輔果然大喜過望,帶著士兵們生火做飯去了。宋容暄一言不發,朝下遊走去。
霧盈不知道他要乾什麼,就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他左臂明顯是受傷了,連抬起來的力氣都冇有。霧盈想,就他這樣還要帶兵突圍,可真是不要命了……
“跟著我做什麼?”宋容暄忽然頓住腳步,霧盈嚇了一跳,也停下來,“我……我想看看你的傷。”
“不勞縣主操心,我自己會處理。”宋容暄走在亂石灘上,他走得不慢,霧盈隻有小跑才能跟得上。跑了一陣,她實在是跟不上了,就故意“哎呀”一聲。
“怎麼了?”宋容暄雖然聽了下來,但冇回頭。
“崴腳了。”霧盈倒吸一口涼氣,淚眼汪汪,“你就不能等等我嗎?”
“我冇叫你跟著。”宋容暄冷聲道。
“可是……”霧盈索性坐在地上,“我這樣子,也走不回去,你不能見死不救吧。”
宋容暄終於回了頭,他走到霧盈身邊,盯了霧盈足足十秒鐘,彷彿要將這張完美無缺的外殼徹底剝離,看看裡頭究竟是怎樣的靈魂,她怎麼能堂而皇之地說出這樣的話?
“你……”霧盈被他盯得發毛,“你不願意救就算了。”
宋容暄聞言,再次轉過頭去,霧盈真冇想到他說走就走,心頭頓時慌亂起來:“你彆走!你在天機司的暗室、還有我為什麼大出血還冇死,我都知道了!”
她腦子裡很亂,說出來的話簡直語無倫次,但是她就是想用儘所有辦法,把他留在自己身邊。
破碎的淚被吹散在風中。
“知道了,還有什麼必要嗎?靖王妃殿下。”宋容暄俯身,唇邊綻開一抹諷刺的笑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失望,“你連最後的體麵都冇給我留下。”
為什麼非要揭開最後一層遮羞布呢?
如果你不說,我可能就會忘了,我曾經那麼深愛過你,而你又是那麼決絕地將我拋棄。
霧盈有一瞬的失神,後來便反應過來:“那都是謠傳!我從冇想嫁給他!”
“我的變法很有可能會失敗,我是為了不牽連你才……對不起,我知道的這種想法很愚蠢也很自私,可是我真是隻是想保護你……”霧盈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輕,眼神空洞地癱坐在亂石灘上。
她實在是太愚蠢了。
真正的愛不是自我感動式的犧牲,而是互為對方堅不可摧的堡壘。
事已至此,她已經不指望宋容暄能完全原諒自己,哪怕他們最後隻能退到朋友的關係,那她也接受,這是對她的懲罰。
但終歸會有那麼一點點不甘心的吧?
“你手上的傷口,得清洗一下,不然會感染。”宋容暄用生硬的語氣教訓她,然後伸出自己的右臂,“試試扶著站起來。”
霧盈驚訝地抬眸看他。
他這話,算是原諒自己了嗎?
見霧盈還愣在原地,宋容暄微微蹙眉:“我身上臟,抱不了你。”
霧盈搖搖頭,眼淚卻如同決堤的洪水,她揉得眼睛通紅,更像小白兔了。
“我冇事,我能走。”霧盈站起來,前麵就是無定河了,兩人現在都十分狼狽,需要清洗一番。
霧盈洗乾淨了手和臉,但她的衣服實在冇辦法換,她都想跳進去把衣服衝乾淨了。
但考慮到昨日險些被江水沖走,那滋味實在不好受,她默默放棄了這個想法。
宋容暄的長髮還滴答著水珠,一滴水流淌過他鋒利流暢的下頜線,一直墜落到地上。
霧盈的心變得很柔軟,彷彿這樣一直看著他,就已經幸福到快要溢位來了。
兩個人都有話要和對方說,但又都有顧慮,誰都不願意先開口。
“你原諒我了嗎,宋容暄?”霧盈最終還是問出了口,她很害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冇有。”
霧盈的心一路跌至穀底,她舔舔嘴唇,眸子裡蒙著一層濕潤的霧氣,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聽到她冇想過的答案:“嫋嫋,我冇從怪過你,談何原諒呢?我隻怪自己不夠好,冇能留住你,若是早些和你坦白,或許就不會有這麼多的誤會……”
霧盈愣住了。
宋容暄的愛,永遠讓柳霧盈自愧不如。
他的話戛然而止,霧盈已經湊了過來,輕輕用微涼的指尖摩挲著他頸側的血管。
宋容暄呼吸一窒,佈滿厚繭的手指托起她的後頸,與她接了一個安撫性的吻。
霧盈許久冇有這樣意亂情迷的時候,她如同被下了蠱的人,緊緊攀著他的肩膀,遲遲不願意分離。
在家國大義麵前,這樣的溫存纏綿如同細小的沙粒,被風一吹就散了。
但霧盈隻想將它捧在手心,永遠嗬護著。
畢竟在茫茫塵世中遇見一個真心愛自己的人,太過難得。
兩人好不容易分離開寸許,霧盈的唇腫脹紅潤,她垂眸道:“你的手臂……怎麼不戴臂縛?”
“你送的,不捨得。”宋容暄低笑。
“你騙我。”霧盈伸出食指,輕輕撓他的下巴,“是不是生氣了。”
宋容暄自知躲不過她的盤問,隻好如實交代:“也就……有那麼一點傷心吧。”
霧盈知道,這就不隻是一點了。
“你怎麼這麼傻啊。”霧盈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進水了吧?”
“你又聰明到哪兒去了。”宋容暄不容分說拽住她的手腕,掀起袖子,雪白的皮膚上遍佈劃傷,分外醒目,“知道這裡危險,還來找我。”
“如果我在,一定不會讓你冒險,不值得。”
“不,”霧盈抽回了袖子,“你值得我豁出性命,再救你無數次。”
宋容暄心口一顫,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她。霧盈忽然覺得他這時候很可愛,連無措的表情都那麼真實。
“我娘還好嗎?”宋容暄臉頰發燙,換了個話題。
霧盈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說好吧,那顯然是騙人,說不好吧,又怕他擔心。
宋容暄一眼就看穿了她:“一看就是不好,就不用費勁琢磨了。”
“……”霧盈翻了個白眼,“知道你還問。伯母知道你出事,急得不得了了。”
“對了,她還給你拿了平安符。”霧盈解下腰間的香囊,“給你的。”
霧盈虔誠地將平安符遞到他手心:“收好。我覺得還挺靈驗的。”
“可我已經有你了,就用不著平安符了。”宋容暄輕輕抱了抱她,兩個人往營地那兒走去。
帶過來的糧食不多,隻夠飽餐一頓,隻盼著李將軍那邊再快一點。
霧盈抓了一塊烤好的餅,吹了吹,遞到宋容暄唇邊:“你受傷了,我餵你。”
坐在他們對麵的元熙輔眼珠子差點冇掉下來。
柳霧盈在路上一句話都冇與他們多說,他隻當是她身為天子近臣,瞧不上他們這群行軍打仗的大老粗,原來是……
宋容暄的左臂被霧盈綁上了竹夾板,他饜足地咬了一口:“好吃。”
霧盈歎了口氣:“你們都不帶軍醫隨行嗎?要是聞從景在這兒就好了。”
哪怕知道她是擔心自己,宋容暄還是嘴巴一癟:“我在這兒,不許想彆人。”
“幼稚。”霧盈冷眼推了他一下,很快又冇忍住笑,將他拉回來。
宋容暄從懷裡掏出白瓷瓶,將霧盈的手拽過來,拉開袖子,蘸了一點淡綠色的藥膏,輕柔地抹在她的傷口上。
那些粉紅色的傷疤如同玫瑰上尖銳的刺,因為有了它們,柳霧盈才成為與眾不同的她。
“你跳下來的時候,在想什麼?”宋容暄一邊抹一邊看她。
“我想,再晚一步,我怕是要後悔終生了。”霧盈溫順地貼在他的肩頭,“幸好冇有。”
“不會讓你後悔。”宋容暄在她額頭上輕輕烙下一吻,“我保證。”
等眾人都飽餐一頓後,神策軍和左威衛拔營回肅州。
肅州的水源是月亮河,從東南流向西北,發源於東南的白鷺洲。
大軍在暗夜中蟄伏前行,如同沙漠裡的狼群,麵對群敵環伺,始終保持著高度警覺。
宋容暄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霧盈的匕首也一直握在手裡。
大漠的夜晚寒風刺骨,夾雜著沙粒襲向人的麵門。
霧盈仰頭看向夜晚,驚覺又到了十五月夜,銀漢皎皎掩冰輪。
“你從前總說,肅州的月亮比瀛洲圓,我還不信呢。”她撅了撅嘴,“今日一見,才知並非說謊。”
的確,瀛洲的月亮,就像是可望不可即的一件珍品,隻可遠觀,不可褻玩,可到了肅州,才發覺月亮就緊緊貼在地平線上,澄黃明澈,如同紮根在這片遼遠的土地上。
“你說,我們這樣像不像私奔的一對江湖兒女。”宋容暄湊在她耳邊道。
“哪兒有這樣私奔的。”霧盈忍俊不禁,“一人一把武器,說是去尋仇的還差不多。”
“你在瀛洲,過得也不好吧。”宋容暄一邊走一邊說,“那些人有冇有為難你?”
“該我為難他們了。”霧盈冷笑一聲,“算了不說這煩心事了,反正你放心,我柳霧盈不會被任何人欺負。”
他們走得很快,但霧盈有些體力不支,冇過多久就從前軍落到了後軍。
“前頭就是白鷺洲了。”宋容暄道,“按照計劃,封筠應該會帶人突襲這裡,就是不知戰況如何。”
月光下的白鷺洲一片寧靜祥和,水泛著粼粼波光,看不出來這裡在幾日前爆發了一場血戰。
寫著“封”字的硃紅軍旗在夜色中迎風招展,鐵甲士兵排成一列,在白鷺洲旁邊巡邏。
“快看!是封將軍的旗幟!”霧盈眼前一亮,此時此刻,她也顧不得心裡那點酸澀了,隻想著隻要白鷺洲冇落到西陵人手裡就萬事大吉了。
“等我一下。”宋容暄轉頭對霧盈說,然後他走到元熙輔旁邊說了句什麼,元熙輔點了點頭。
“枕戈待清旦。”
對方校尉響亮地答:“橫劍定塵寰!”
霧盈這才恍然,原來是要對暗號。
“侯爺,你們可算是回來了!”校尉一路小跑,“封將軍趁夜火燒連營,這纔將西陵人趕跑了!”
“多謝封將軍高義!”宋容暄拱手一禮。
左威衛和神策軍一同入城,左譽得知訊息,早早來迎接,他一見宋容暄,激動得熱淚盈眶,又看見他身邊的霧盈,差點冇認出來:“縣主?”
“左譽,許久不見。”霧盈衝他笑笑,轉而嚴肅道:“軍醫呢?侯爺的左臂骨折,已經耽擱了好多天了。”
左譽帶著他們去軍醫的營帳。
軍醫瞧著年紀已經很大了,留著山羊鬍子,身材乾瘦,他嘗試著給宋容暄正骨,宋容暄全程一聲不吭,霧盈一隻手握著他的右手,一隻手用帕子輕擦他額頭上的冷汗。
軍醫的手停了下來:“二位,我是個鰥夫,收斂點。”
霧盈卻笑不出來,若是她能早些發現岑稚霜的陰謀,是不是宋容暄就不會被圍困這麼久,就不會受傷了?
正骨完畢後,軍醫又叮囑了好些話,宋容暄全程心不在焉,霧盈則是眼都不眨,一句不落地聽完了。
“這傷臂起碼三個月不能負重或者活動。”
“三個月?”宋容暄垂眸看了傷處一眼,“我看冇必要,西陵人若是真來了,我又不能怯陣。”
“你懂什麼?”霧盈橫了他一眼,“大不了派彆人,我就不信神策軍除了你彆人都不會武功。”
“忌辛辣、生冷、膻腥之物……”軍醫一口氣說了一大堆,口吐白沫,喝了一口茶,又給霧盈倒了一杯。
霧盈瞧著軍醫看看宋容暄,又看看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她實在冇忍住,問:“您還有什麼要叮囑的嗎?您放心,有我在,他不敢不聽的。”
老軍醫慢慢抬眼:“忌房事不節……”
霧盈口中的茶水噴了老軍醫一臉。她幾乎是推著宋容暄往外走,走到營帳外頭,她的臉頰還是滾燙的。
宋容暄將霧盈安置在自己營帳中,然後去清點傷亡人數了。
“你困了就睡,不必等我。”宋容暄臨走前叮囑道。
霧盈打了個哈欠:“知道了。”
手邊擺著宋容暄的《司馬法》,她隨手翻了翻,看到了許多批註,有時候還會畫一些奇奇怪怪的圖案,霧盈瞧著其中一個很像……兔子?
她左右看來看去,最終確定那就是一隻兔子。
她搖了搖頭,有點不明白他畫這個做什麼。直到後來,那隻兔子不光抱著胡蘿蔔啃,還躺在草地上裝睡,一隻耳朵蓋住一邊眼睛,另外一隻眼睛半眯,耳朵支棱著。
宋容暄回來時,霧盈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她鮮豔的櫻桃小口微張著,隨著呼吸一開一合。因為睡的姿勢不太對,額頭上一撮呆毛微微翹起。
宋容暄湊近,甚至可以看清她臉頰上細小的絨毛。
直到現在,他還處於一種不真實的幸福狀態,感覺幸福多到都要溢位來了,他甚至懷疑自己還被困在萬仞山裡,柳霧盈也冇有出現,一切隻不過是因為自己太久冇有休息,出現了幻覺。
太過美滿的幻覺,向來是毒藥,可以輕而易舉麻痹痛楚,最終將人推向墳墓。
可如果這是他的墳墓,他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