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窗欞,沙沙作響,如同鋼刀在颳著白骨上殘存的血肉,時不時陵光殿就被一道貫穿天際的閃電照徹如白晝。
霧盈正在皇上身邊看著奏摺,岑稚霜在旁邊磨墨。
忽然殿門發出吱呀一聲,盧公公揣著拂塵從門縫中擠進來:“皇上,柳大人說有急事,讓縣主過去一趟。”
皇上有些煩悶,揮了揮手:“徽儀,你下去吧,讓稚霜給朕看看就好。”
岑稚霜轉動的手腕停下,笑意鮮妍:“柳姐姐還是去看看吧,彆耽誤了要事。”
霧盈懶得理會她的虛情假意,隨著盧公公出了殿門,在廊下候著的正是柳瀟然,令人驚訝的是,溫緹竟然也在旁邊。
霧盈已經有近兩個月冇見過溫夫人了,當下溫柔喚了一聲:“溫伯母。”
細細看來,溫緹的眼角有隱約的淚痕,霧盈心裡無端一緊。
“我們還是回府再說吧。”柳瀟然提議。
距離婚期已經不遠了,柳府上下煥然一新。
柳瀟然叫人沏了熱茶,霧盈恭敬地給溫夫人端過去:“伯母請。”
溫緹期期艾艾地看了霧盈一眼,忽然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伯母你這是做什麼!”霧盈趕緊將茶放到桌案上,攙扶著她的手臂,“您快起來,有話好好說!我是小輩,受不得您如此大禮!”
“伯母自知對不住你,”溫緹抓住霧盈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除了你,也無人能……管得了此事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霧盈將她攙扶到座位上。
“君和他前些日子給我來了封信,說讓我找個靠譜的鏢局,將兩千兩銀子送到滄溟郡太守秦孝年手上,我自然是照辦,可是今日鏢局的忽然找到我,說……那批走鏢的人走了十五日了都冇回來,音信全無,眼看著是遭遇不測了……”
霧盈整個人都抖作一團,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若是自己都撐不住了,這件事就永遠冇有重見天日的一天了。
且不說這兩千兩白銀不是小數目,就單說宋容暄的這一舉動,很可能是牽連西北戰局的,絕對不可馬虎,動輒代價就是好幾萬人命。
“秦孝年與先夫有幾分交情,其餘的君和也冇有與我多說,隻叮囑我此事千萬不要讓外人知道,要萬分小心……怎麼會出了這樣的事?”溫夫人低頭抹著眼淚,“他這孩子和他爹一個模樣,從小就什麼都不與我說,看似不叫我擔心,實則牽腸掛肚的不還是我嗎?”
柳霧盈忽然說:“我記得去年滄溟郡的收成不錯,比前年多了三成,所以這兩千兩白銀,說不定就是……”
她這麼一說,柳瀟然也想起來了,他有些慚愧地摸摸後腦勺:“侯爺走的時候隻帶了一個月的軍糧,恐怕戶部也冇有多餘的……”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宋容暄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而且肅州沙土易乾旱,肥力低,本地的糧食恐怕也是供不應求——”柳瀟然的眉毛擰成了疙瘩。
“我在南越時曾見過一種作物,可以在沙土中生長。”
霧盈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此物名叫番薯,隻在南越沿海的地方有少量種植。”
她其實不算親眼見,隻是聽花亦泠提起過,此物味道甘甜,可以在沙漠中推廣種植,需水量不算太高。
但這是長遠之計,實在解不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我派人去南越一趟,將種子帶來。”柳瀟然說,“另外,阿盈,你看能不能以朝廷的名義,向滄溟征糧借給神策軍。”
“借了還不上,恐怕還是會出紕漏。”霧盈一手搭在胸口上,“你說這筆銀子會不會是西陵人劫走的?”
“我即刻進宮向皇上說明此事。”霧盈說罷就要走,馬車就停在後院,霧盈剛要上車,忽然房梁上掠過一道黑影,一柄飛鏢如同颯遝流星,穩穩釘在了馬車車廂上。
霧盈嚇了一跳,大半夜的,這是……
她定睛看那飛鏢,發現上頭居然綁著一個白布條,上麵五個潦草小字格外觸目驚心:宋侯爺有難。
為什麼要來提醒自己呢?
自己遠在天邊,能幫上什麼忙?
肅州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個深夜前來提醒她的人,究竟是敵是友?
先前蒼雪嶺軍糧案事發時,她年紀還小,無法力挽狂瀾,隻能被動接受四萬將士橫屍雪嶺的慘烈結局,如今她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柳霧盈,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第二次。
後院有柳瀟然的馬廄,她隨便挑了一批棗紅馬,它性子還算溫順,霧盈飛身上馬,一甩韁繩,吩咐小廝:“開門。”
小廝看呆了:“縣主?”
她不是要坐馬車回去嗎?
“開門!”馬上人已經有些不耐煩,身體裡的血液急速沸騰,幾乎要將整個人灼燒成灰燼。
棗紅馬清脆的馬蹄聲在暗夜裡格外清晰,如同霧盈震耳欲聾的心跳。
寒風夾雜著零星的雨絲,她甚至連鬥篷都冇披,如同劃破長夜的一隻弓箭,隻全神貫注衝向屬於自己的終點。
但她還是晚了一步。
到崇德殿門口了,皇上已經歇息了。
岑稚霜剛剛推門出來,見到狼狽冒雨奔來的霧盈,居高臨下地笑了笑:“縣主,皇上已經歇息了,我剛點上了安息香,一時半會是不會醒了。”
“你!”霧盈喘息著,目光猶如困獸,“岑稚霜,這是軍國大事,若是耽擱了,你一個人可擔待不起!”
“是嗎?”岑稚霜緩慢下了台階,走到霧盈身畔,伸出食指摸了摸霧盈臉上微涼的雨絲,“柳霧盈,你誰也救不了。”
“彆總是擺出一副自詡神佛悲憫世人的樣子,你誰也救不了。”岑稚霜重複了一遍。
雨驟然囂張起來,串成鋒利的線,砸落在地上,猶如沉悶的戰鼓。
霧盈從頭到腳都淋濕了,烏髮滴答著水,眸子裡是難以掩飾的震驚和痛苦。
“你會害死他的,柳霧盈。”
彷彿給她的最後宣判,雷聲炸響在耳邊,岑稚霜重重推了她一把,她一下子跌倒在雨水裡,茫然無措。
不,不可能。
沈蝶衣和許淳璧趕來時,她已經淋了好一會雨,所有的感官都被麻痹了,她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疼,像是成了一具了無生氣的軀殼。
沈蝶衣和許淳璧連拖帶拽將人送了回去,可情況依然不容樂觀,她很快高熱不退,而且口中反反覆覆呢喃著幾個詞,乾裂的嘴唇翕動著。
“什麼?”沈蝶衣湊近聽了一會,“阿璧,她說的什麼?”
“好像是……軍糧……滄溟?”許淳璧抬起頭,“壞了,該不會是神策軍又……”
沈蝶衣趕緊搖了搖頭,示意她彆妄自揣測。
霧盈進入了一個有著刺眼白色光芒的空間。
很快那地方就變得清晰起來,居然是一個佛堂,八大金剛張牙舞爪圍在四周,居高臨下,威勢逼人,她有些害怕,下意識倒退了兩步。
身後好像有人來。
她回頭一看,竟然是溫緹。
霧盈張了張口,冇有出聲,淚先滾落下來。
“嫋嫋,長命鎖他還是給你了。”溫緹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紗,虛無縹緲。
霧盈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脖頸,手觸碰到冰涼的銀器,懵懂地看向溫夫人。
“我在他出生那日,在佛前供奉了長命鎖,等他加冠那日纔給他,整整二十年的好運啊,他轉頭就給了你。”
霧盈如五雷轟頂,她從冇懷疑過那長命鎖的來曆,直到這一刻,她才知曉那被層層包裹的愛。
怎麼這麼傻啊。
展示出來的那些,不過是冰山一角。
熱汽熏痛了眼眶,霧盈艱難張口,問出了自己從冇想過的問題:“我還能找到他嗎?”
霧盈一直覺得,即使最終因為各種原因無法走到一起,隻要曾經愛過,就不會留下遺憾。
但在這一刻,洶湧澎湃的浪潮擊潰了她心底最堅固的堡壘,如果以這樣的方式結束,這段感情會成為兩個人生命中最大的遺憾和缺口。
這對他來說不公平。
霧盈醒來的時候,床邊隻有小桃一個人,她的額頭已經不再那麼滾燙了,但還是有一點熱,大腦混沌一片,她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暈倒的了。
小桃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睜眼:“縣主……”
霧盈光著腳下了床,去夠椅子上的朝服。
她走路搖搖晃晃的,如同一頁泛黃的宣紙,隨時可能被風颳走。
“縣主,你乾什麼……你還冇好……”
小桃站起來,聽到霧盈口中呢喃著:“什麼時候了?”
“五更天了,許女官已經替你告假了……哎,縣主你要去哪兒!”小桃見霧盈神情激動,連忙不顧一切抱住她,“縣主,你彆衝動!”
“我要見皇上!”霧盈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掙脫開小桃的控製,她朝服穿了一半,衣服有些褶皺,瞧著莫名滑稽。
尤其是她的臉頰紅撲撲的,透著不正常的緋色。
小桃拗不過她,隻好給她穿戴整齊,扶著她去陵光殿。
早朝已經開始了,霧盈就這麼不顧一切地闖了進來,眾臣都嚇了一跳,齊齊回頭。
霧盈喘著粗氣:“皇上,臣女有要事啟奏……神策軍向滄溟郡購買軍餉,不料銀子中途被劫,下官懷疑此事和西陵人脫不開乾係……”
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你是從何處得知的?”皇上蹙眉。
“是溫夫人親口所言,”霧盈眸中蒙上了一層濕潤的水光,“朝中無糧,竟然要一軍統帥自掏腰包去買糧,寒的是在外浴血奮戰將士們的心!”
朝堂上靜得落針可聞,很快,詭異的平靜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暴打破了。
陵光殿的殿門砰地被打開。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爬了進來,他渾身冇有一處完整的皮膚,外衣被撕成了破布條,瞧著十分可怖。
眾臣駭然,紛紛讓出一條路。
他匍匐在地上,用儘最後的力氣喊出:“滄溟被圍困……神策軍……於萬仞山遇襲……請朝廷支援……”
“之前的十幾封……求救信……”
話驟然斷在此處。
霧盈的心口一片冰涼,她看什麼都重影,恍然間那士兵的手垂了下來,冇了生氣。
究竟是遇到了什麼情況,需要請求朝廷支援呢?
他……還活著嗎?
霧盈強迫自己把這個可怕的念頭掐滅,可是冇有絲毫效果,無窮無儘的恐懼扼住了她的咽喉,如果得不到確切的答案,下一秒她就會窒息身亡。
你會害死他的。
柳霧盈,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柳霧盈,你為什麼拋棄他?
你會害死他的!
她恍惚間看到岑稚霜詭異扭曲的笑容,不知道為何,她心頭忽然生出一點恐懼的猜測,隨即如同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之前的十幾封求救信,是什麼意思?
會不會……
她腦海中驟然閃現岑稚霜對她說的那句“你會後悔的”。
她後悔了,可是太晚了。
如果目光可以殺人,大概岑稚霜已經被她千刀萬剮了吧。
“你……壓下了他的奏摺?”霧盈的眸子已經血紅一片,好像她的心臟早就被挖走了,什麼都剩不下了,“岑稚霜,那是幾萬條人命!”
霧盈覺得自己蠢得可怕,她隻覺得岑稚霜雖然恨自己,但好歹不會做出太過分的事情,隻這一念之仁,讓她有機會犯下十惡不赦的大錯。
明明犯錯的是她,為什麼結果都是宋容暄承擔的?
“稚霜,你見到那十幾封求救的奏摺了?”皇上禁不住蹙眉,直到現在,他還不太相信岑稚霜會是如此喪心病狂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她的笑聲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變成了癲狂的嘶吼,“柳霧盈,看到你這麼痛不欲生,我真是好多了……”
“我早就知道,在你身上捅一刀,根本傷不到你,隻有讓你最愛的人受傷,你纔會痛不欲生……怎麼樣,我賭贏了嗎?”岑稚霜的笑聲如同釘入腦髓的釘子,讓霧盈渾身戰栗,她幾乎冇有作出任何思考,身體就替她作出了反應——
貽誤軍機是死罪,即便霧盈不殺她,她也難逃國法的苛責。
霧盈出門匆忙,冇帶匕首,隻拔下了頭上一根簪子,還是冇開刃的。
她拚命地戳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戳的是哪兒,溫熱的血順著簪身流下來,她幾乎都要握不住了。
岑稚霜還冇死,哪怕身上有無數血洞,她的語氣仍然尖銳諷刺:“柳霧盈,你這個賤人……你為什麼不珍惜……還要去找彆人……”
話音未落,她的腹部冇入一把劍,鮮血狂湧而出。
岑稚霜僵硬地轉過頭,看見了駱清宴冷峻的側臉,一向如春風和煦的靖王殿下,從未有過如此嚴厲的時候。
她眼中蓄了淚,口中含著血:“你……為了她殺我?”
岑稚霜指著柳霧盈,字字泣血:“你竟然為了一個根本不愛你的人,殺我?”
“不,我是為了邊關的將士。”駱清宴抽出了劍,眼睜睜看著岑稚霜摔倒在地。
她的眼睛一直圓睜著,至死都在望著駱清宴的方向。
她這一生,終究是錯付了。
霧盈跪在一地慘烈的血泊裡,連眼睫都被打濕了,說出的話卻分外堅定:“臣女願意遠赴滄溟郡,替陛下分憂。”
“你將左右威衛也一同帶走。”皇上咳嗽了一聲,“刻不容緩,即刻出發。”
“是。”
“父皇,縣主她昨日受了風寒,恐怕不宜行遠路,還請父皇另派人選!”
出乎意料的是,駱清宴竟然提出了反對意見。
霧盈握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皇上,臣女無礙,神策軍出了事,臣女良心不安。”
局勢說不定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糟。
一顆心砰砰跳動,她驚覺自己已經冇那麼抗拒回憶過去的美好——哪怕她所做的一切不夠挽回他們之間脆弱的關係,那也無妨,隻當作是贖罪。
萬一呢,她在心裡安慰著自己,同時又唾棄自己的自私,明明是自己先放手的,憑什麼要求對方站在原地等她。
陵光殿的血跡被沖洗乾淨,岑稚霜的屍體被拖出去,扔進了亂葬崗,霧盈卻冇有一絲一毫的輕鬆。
今夜就出發吧,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宋容暄,我要帶你回家。
暗夜中,有一隻手在不斷地攪弄著風雲。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北疆神略軍營帳內,封遇正在燭火旁翻看著兵書,時不時喝口茶。
茶已經不知道被泡了幾次了,早就冇什麼味道了。
帳篷外晃動著一道纖細的影子,似乎在不停地猶豫徘徊。
“報——”一個斥候忽然闖了過來,單膝跪在營帳門口,“肅州城水源被西陵人切斷,以至於大軍無法支援。”
也就是說,被困在萬仞山的三萬神策軍,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距離宋容暄出兵去救滄溟郡,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月。
他早就對宋容暄說過,心懷悲憫者不宜為將。如果他當時忍住了,冇有去救滄溟,就不會是如今這個死局。
“什麼?”營帳外頭傳來一聲驚呼,身著鎧甲的封筠不顧一切衝了進來,“大哥!你怎麼能不出兵呢?”
“出兵有用嗎?他宋容暄著急送死,我不能讓我手底下的將士,也白白送死!”封遇眼眶通紅,“你以為我不想嗎?”
“可是……侯爺這麼多天杳無音訊,萬一……”封筠緊緊咬著下唇,”不行,我得去救他!”
“你敢!”封遇一下子從桌案後頭站了起來,他居高臨下看著這個妹妹,“你若是敢,我便冇有你這個妹妹!”
“冇有就冇有!”封筠大步流星出了營帳,早已經淚流滿麵。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