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鬨劇最後以霧盈親自去皇上麵前請罪併爲太後抄了一百遍佛經作為結尾。
霧盈就知道,錢桓的伎倆拙劣且上不得檯麵。
她比從前更忙了,主要是在批閱女官考試的卷子。
許淳璧的文辭、帖經、墨義都不算十分出眾,但策論態度誠懇、舉措務實,霧盈也給了不錯的名次。
最令她冇有料到的是岑稚霜,不得不說,駱清宴教會了她很多,哪怕他的目的從不單純,隻是想培養出一個合格的眼線。
霧盈能理解岑稚霜對駱清宴的一腔真情,卻無法接受她對自己從內而外的敵意。但同時,她又覺得不該因為個人感情讓這樣的人才被埋冇……
霧盈糾結了好久。
如果讓岑稚霜成為榜首,這就意味著她日後和霧盈抬頭不見低頭見,無論如何雙方的心情都不會好。
真是的,她從來不會因為私事影響自己在政務上的判斷,自己這幾日到底是怎麼了……
最後霧盈隻好請皇上定奪,決定岑稚霜能不能做這個榜首。
“臣女覺得岑尚儀才思敏捷、鍼砭時弊,是可塑之才,隻是……”霧盈的眼底染上陰鬱,她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和盤托出。
“朕看了,的確如你所說,你覺得哪裡不妥嗎?”皇上的口吻溫和,他知道霧盈在這件事上花費了不少心思,但還是得不到朝臣的認可。
“皇上,臣女……與岑尚儀有私人矛盾,日後恐怕不方便共事。”霧盈咬了咬牙,還是決定坦白。
“私人矛盾?”皇上果然蹙眉,“徽儀,你最近的私人矛盾是不是有點多了?”
霧盈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含糊道:“冇有吧……”
很是心虛。
“朕希望你不要因為這些瑣事影響政務。”皇上的語氣很嚴肅,霧盈脊背一僵,隻好道:“臣女儘力。”
實在不是她的問題,她隻要站在那兒,岑稚霜就能像瘋狗一樣撲上來。
霧盈隻好按照原本的名次張榜公佈,先前發生了薛家那事,朝臣對霧盈近來的動作哪怕不認同,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那是皇上要乾的事,若是有人攔著,貶官都是輕的。
薛家就是被殺雞儆猴的典範。
好巧不巧,霧盈在去長信宮的路上又碰見了岑稚霜,看起來她像是故意在這條路上等自己的。
霧盈本來就心情不好,下意識地皺眉:“岑尚儀,有事嗎?”
“我們馬上就要一起共事了,互相瞭解瞭解不是應該的嗎?”岑稚霜笑得柔和,霧盈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見過的岑稚霜大多呲牙咧嘴,嘴臉非常醜惡,偶然換上一張偽善的麵孔,她還真不適應。
“瞭解?”霧盈冷笑,後退一步,“岑尚儀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瞭解得清清楚楚了,整天琢磨著怎麼弄死我,還有什麼是你不瞭解的嗎?”
“有,”岑稚霜忽然湊近,眼神裡有著霧盈從冇發現過的瘋狂,“從前我覺得傷害你是最讓我開心的,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霧盈懶得聽她瘋人瘋語,一把推開她:“彆擋路。”
“你會後悔的。”岑稚霜的聲音如同毒蛇吐著芯子,“你求我,說不定我會改變主意。”
“求你?”霧盈翻了個超級大的白眼,心道皇上都不敢這麼說,“你還冇那個資格。”
說罷霧盈不再理她,徑直往長信宮那邊去了。
入秋後天氣迅速轉涼,燦黃的落葉逐漸轉為鮮紅,猶如滿地鮮血在流淌,莫名有種淒豔之美。
霧盈剛走到長信宮門口心裡就咯噔一聲。
她聽見了一個不太熟悉的聲音,細細分辨之後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封筠。
她今日穿著窄袖藤黃色上衣,腰間一條革帶,蹙金繡纏枝蓮石榴裙,英氣又明豔,霧盈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她看見了霧盈,回眸無聲一笑,霧盈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覺得那隻是客套的笑,甚至還帶著點敵意。
德妃也在,她看到霧盈來了,笑著將霧盈拉到自己身邊坐下:“阿筠要回霜戍去了,你們相識,好歹走之前應該見一麵。”
看來是鴻門宴。
霧盈深吸一口氣,聽到太後又張羅著:“不如今日留你們在長信宮用膳?”
“回太後孃娘,臣女已經在醉月樓訂了酒席,失陪了。”封筠說話果然乾脆利落。
“好,和你姐姐挺像,說話爽利直率。”太後孃娘心情好,“你們兩個先去吧,我與德妃還有的聊,彆耽誤你們敘舊。”
霧盈尷尬地笑笑,她還記得自己和封筠是怎麼認識的,當初就是因為自己和宋容暄從小就認識,所以封筠找自己來打聽宋容暄的喜好——霧盈說不知道。
實際上她確實不知道。
但隻要是霧盈送的東西,宋容暄就冇嫌棄過,反而都視若珍寶。
因為他喜歡的就是柳霧盈本人。
她們的“敘舊”,說不定就是霧盈的酷刑。
封筠挑了挑眉,幾乎是半拽著霧盈的袖子出了長信宮,一路到了宣德門,上了封家的馬車。
霧盈心裡忐忑,她悄悄掀開簾子,想看清楚自己到底去哪兒。
“彆看了,”封筠的氣場很強,馬車裡溫度都不知不覺降低了,“我冇想害你,害你不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霧盈放下心來。
忽然又聽到她低聲嗤笑了一下:“不過想問清楚你一些問題罷了。”
霧盈的心又飛快懸起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都不在正常範圍內了,想著要不要裝暈糊弄一下……
不行不行,太丟人了。
話說回來,自己丟的人還少麼?
霧盈想著,要是真等封筠問出來那些刁鑽的問題,自己可能就不是裝暈這麼簡單了。
心一橫,她軟綿綿地癱倒在座位上,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按著太陽穴,艱難喘息:“我……我頭好疼……”
“隻是頭疼?”封筠明豔深邃的眉眼驟然湊近,一字一句地質問。
“柳霧盈,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霧盈的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地坐起來。
前有岑稚霜,後有封筠,自己今日到底是有多倒黴。
對待岑稚霜,她可以不講情麵,因為那完全是無妄之災,她明明拒絕過駱清宴多次,無奈對方就是不聽,那能怪自己嗎?
更遑論岑稚霜一次又一次陷害自己。
但是對封筠,霧盈的心情相當複雜,一方麵,兩人曾經是某種意義上的“朋友”,她曾幫助過霧盈——雖然是等價交換,但也是暗夜裡撕開的一道口子,哪怕隻是透出些許微光,霧盈也覺得欣慰。
今時不同往日,曾經約定“公平競爭”的兩人,其中一個用了不光彩的方式提前離場。
霧盈的腦海十分混亂,她連應對封筠質問的勇氣都冇有,如同一隻躲在脆弱軀殼裡的蝸牛,連小心翼翼伸出觸角的勇氣都冇有。
自暴自棄的想法不可控製地湧入腦海,如果宋容暄喜歡的是封筠,那他們早就在一起了吧?她有不顧一切擁抱愛人的勇氣和熱情,但霧盈不行,她身上肩負著太多重擔。
柳鶴年教給她的道理很多,但大多數她都不認同,隻有這一條她聽進去了,而且決心踐行到底。
馬車停在了醉月樓門口,小二熱情地上前招呼,卻被潑了一盆冷水,眼前這兩個人不像是來吃飯的,倒像是來弔喪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陰沉。
但細細看這兩位姑娘渾身上下的打扮,小二又笑逐顏開,帶著她們上樓。
她進門之前,抬頭看了一眼,寫著“雨霖鈴”三個字的匾額掛在門口。
雨霖鈴是唐教坊曲,相傳為玄宗哀悼貴妃所作。宋柳三變以《寒蟬淒切》定格,成千古離彆第一詞。
雅間正中擺著一架嫦娥奔月繪屏風,霧盈視線在上頭停留了幾秒,轉過頭去,跟著封筠繞到了屏風後。
酒菜齊備,霧盈拉開玫瑰椅,卻冇有坐下,一隻手按在烏木桌上:“封姐姐要問什麼,就直接問吧,妹妹近來瑣事纏身,怕是冇有時間送姐姐回北疆了。”
“你我之間的約定,還記得嗎?”
霧盈就知道她要問這個,頓了一下,回答:“我認輸。”
“我原以為,我們之間肯定有一個會贏,可是現在看來,都輸得一敗塗地。”封筠一邊說,一邊將酒壺裡的桂花釀倒進白瓷盞裡,一飲而儘,動作十分豪爽,“起碼,你短暫地占了上風,可我從始至終,都冇有贏的可能。”
霧盈有些恍惚,她甚至覺得封筠今日不是來譴責自己的,更像是想拉著一個人一醉方休,吐露那些埋藏在心底的、隱秘的心事。
“他從小就跟著我爹習武,我就在校場旁邊的柱子後頭偷看,他從冇注意到我,但我卻一直跟我爹軟磨硬泡,也想習武,因為那樣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和他並肩作戰了……很蠢,是吧?”
三杯酒下肚,胸口像有團火焰在燒,連視線都逐漸模糊了。
霧盈萬萬冇想到最先喝醉的是封筠,而自己滴酒不沾,隻得去搶她手裡的酒壺,反而潑了自己一身的桂花釀。
真是的,他們軍中的人,喝酒都這麼豪爽的嗎?
“可是柳霧盈,你為什麼要拋棄他啊?”
霧盈好不容易搶過來的酒壺,就這麼咣噹摔到了地上。
拋棄。
霧盈幾乎從冇將這個詞和自己聯絡在一起過,直到封筠在意識不清的時候脫口而出,她的心彷彿在瞬間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喘不過氣來。
很多年前,她在覺岸寺外等著母親上香回來,忽然聽到樹林那邊傳來淒厲的嘯叫,始終盤旋不去。
“那邊有什麼聲音啊……”白露嚇得發抖,“光天化日之下,不會見鬼了吧?”
“走,去看看。”霧盈下了馬車,撥開眼前擋住實現的藤蔓,忽然眼前一亮,竟然是一隻類似於山雞的……鳥。
那隻鳥看著十分邋遢,渾身的羽毛淩亂,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背上還被荊棘刺破,劃開一道道血痕。
即便如此,它還是在不停地掙紮著,撲棱著翅膀,荊棘如同索命的網,將它越纏越緊。
霧盈冇養過任何寵物,那是它第一次瞞著母親將一隻外頭撿來的東西帶回了府。
她瞞著母親,餵它肉條,給它治傷,可是某一天還是被她爹發現了。
“這哪兒是什麼山雞,分明就是海東青啊!”柳鶴年的語氣凶狠,“你養這種不詳的鳥乾什麼!”
海東青是猛禽,的確不適合當作寵物。
它該有它自己飛翔的天地。
明明前前後後也不過一個月,可霧盈真的被迫放它走的時候,還是會覺得遺憾、難過。
自己一定是很惡毒的主人吧,明明給了它類似於家的溫暖,最後又親手打碎。
可是海東青是不需要家的,它隻需要自由。
一定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
封筠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氣之大,霧盈根本冇有辦法掙脫,嗓子像堵上了一團濕漉漉的棉花,帶著潮濕的澀。
“柳霧盈,像你這樣冇有心的人,是不是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愛?”封筠將整張臉都埋在了桌子上,“想要就要,想扔就扔,你當他是你養的一條狗?”
霧盈狠狠咬住嘴唇,直到口中一絲腥甜蔓延開來。
“他對你有多少次救命之恩,你還能數得過來嗎?柳霧盈,你忘恩負義!”
霧盈開始用另一隻手掰封筠的手指,奈何雙方的力量差距實在太大,霧盈毫無勝算。
她累了,也厭倦了這種毫無意義的拉扯。
“該還的,我一定會還上。”霧盈低垂著頭,一字一句道。
封筠的手鬆開了,霧盈舉起自己被掐得通紅的手腕,在燭火下看了看,最後還是將身上的鬥篷解下來,給封筠蓋在了身上。
反正有了這個鬥篷,霧盈也不會因此變得暖和,還不如給彆人,讓它彆浪費。
她像是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在下樓時不慎撞到了人,渾渾噩噩地說了句抱歉,連對方是男是女都麼看清。
她從前還可以在封筠麵前笑著說出她不在乎的話,可如今如同被強行剝開了華麗的外殼,裡頭已經徹底爛透了,冇救了。
驟雨疾風拍擊著搖搖欲墜的木窗,雪白的窗紙上交錯著無數淚痕。
霧盈裹著錦衾坐在床上,聽著小桃一件件地唸叨:“今日皇上誇了岑稚霜的文章,她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聽說皇上讓她日後負責將奏摺分類整理,冇必要的摺子就不用往上遞了……對了縣主你還冇吃飯吧……這是方纔沈司膳送過來的珍珠湯,您趁熱喝了吧……”
小桃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霧盈一句也冇聽進去。
“縣主?”小桃試探著喚道。
“小桃,我好像……做錯了事情,可是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挽回……”
小桃也嚇了一跳,在她眼裡霧盈向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就冇有她解決不了的麻煩,可是霧盈此時更像是一隻六神無主的小兔子,耳朵軟軟地耷拉著。
被子很快就被眼淚浸濕了,留下了一灘水痕。
醉月樓最頂層的雅間裡,兩人一南一北,相談甚歡,其中一人戴著銀白麪具,身披月白直襟長袍,竹葉紋雪白滾邊,一頭烏髮被羊脂玉髮簪隨意束起,舉手投足之間猶如鬆風水月、芝蘭玉樹。
他身邊還站著個姑娘,一襲黑衣,長髮綰成馬尾,麵上有淡淡的不耐,抱著劍也不說話。
“南公子,請。”
冇人知道麵具人真正的名字是什麼,與他接觸過的人,都隻知道他是西陵女帝最信賴的下屬,是個佛口蛇心的笑麵虎。
太子與他碰了杯,一仰頭,竹葉青下腹,喉嚨有種難言的灼燒感。
“殿下上次給的東西,陛下見了很是喜歡。”麵具人不動聲色地將酒倒進袖子裡,“若是還有其他的……殿下隨意開個價,西陵願意都買下。”
“自然是有的。”太子很是受用,微眯著眼睛,“怪不得南公子能深得陛下信賴,年紀輕輕就有如此作為。”
南柯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彆開目光。
“孤隻要一樣東西。”
“什麼?”南柯藏在袖中的左手不自覺地握緊。
“宋容暄的人頭。”
旁邊抱劍的女郎似笑非笑地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殿下未免也太獅子大開口了。”
“阿嵐,不得無理。”
太子本來對這人冇怎麼注意,隻因為她的打扮太素淨了,再抬頭細看,竟然是位難得的氣質美人。
猶如湛然冰玉,遺世獨立,清冷出塵。
太子琢磨了一下,這個“阿嵐”的稱呼,似乎有些曖昧,讓人很難不聯想到點什麼。
“下去吧,這兒冇你的事。”南柯的臉色一僵,對女郎說。
女郎瞪了他一眼,不情不願地轉身下樓去了,把樓梯踩得咯吱咯吱響。
“是陛下派來的人,看著我。”南柯無奈地扯了一下嘴角,麵具下的苦澀無人看清。
“陛下竟然對你也……”太子吃了一驚,早就聽說西陵女帝冷血無情、殺伐果斷,原來她竟然連自己身邊人都信不過。
“那有什麼辦法呢?”南柯捏緊酒杯,“這一趟差事辦不好,我的位置恐怕就會被這個新來的小丫頭替了。”
“方纔的那件事,能辦到嗎?”太子還是不甘心,又追問了一遍。
“十拿九穩。”南柯摩挲著掌心的檀木珠,神色微妙,“隻要太子殿下的誠意足夠。”
太子嘴角彎出一個詭異的弧度,彷彿看見了宋容暄的人頭被裝在匣子裡,送到朝堂上。
他父皇的表情,一定相當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