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科舉名額一案塵埃落定,霧盈這一套迂迴戰術飽受詬病,一散朝必定有人戳她脊梁骨,霧盈也懶得理。
破舊的太陽籠著一層昏光,像金的灰塵,嗆得人咳嗽。
懿祥宮裡,德妃正和霧盈商量著十月初宮中選拔女官的事宜,封離是武將世家出身,自問文辭不及霧盈,隻淡淡道:“本宮隻是協助,出題審卷還是得依靠縣主。”
這是要放權的意思。
柳霧盈不比昨日,不再是那個她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奴婢。
“多謝娘娘。”
太後近來熱衷於給霧盈送禮,有時候是貴重的古董,隻說是賞賜,心思可謂昭然若揭。
霧盈又不能直接回絕,隻得費心蒐羅一份價值等同的禮物送回去,不料落在有心人眼裡,這味道就變了。
果然冇出幾日,整個京城都在傳霧盈與駱清宴好事將近。
“卑鄙!無恥!”沈蝶衣往嘴裡扔了一把石榴籽,一邊嚼一邊罵,鮮紅的汁液流了出來,“還以為他有什麼高明的方法呢!”
“雖不高明,也夠頭疼了。”許淳璧有些擔心地望著霧盈,“我們怎麼能幫到你?”
近來煩心的事如同波浪一股一股上湧,就冇讓她消停過。
“說什麼?說我看不上他?”霧盈自己都氣笑了,壞就壞在這個流言似乎並冇有一個突破口,她跟駱清宴,都冇有另外一個對象可以捆綁。
“對了,你們參加今年的女官選拔考試嗎?”霧盈問。
“我就算了。”沈蝶衣也不在乎,“我從小看的就是菜譜,經史子集更是一竅不通,去了就是個落榜的。”
“況且我隻對給彆人做飯感興趣。”她笑咪咪地說,似乎對這兩個愛吃自己做的飯的傢夥很滿意。
“我想起來了,聞太醫近來這好幾個月的飯都是沈司膳親自掌廚……”許淳璧捂著嘴偷笑。
“許淳璧!”沈蝶衣惱羞成怒,抓了一把石榴籽就往她身上撒,“我看你平時那麼老實……”
霧盈笑得肚子疼。
“阿璧,你呢?”霧盈問。
許淳璧安靜了一瞬,低下頭:“太後似乎並不是很想讓我去……”
“你呢?你想去嗎?”霧盈循循善誘,“反正你要是想去,太後也攔不住你……”
許淳璧冇說話,她心裡其實是想的。從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霧盈就已經能夠獨當一麵,她也希望自己能夠與摯友並肩作戰,至少不拖累她。
許淳璧的才能算不得十分出眾,但她細心、穩妥、謹慎,她有自己的優勢。
“想去就去吧。”霧盈摸摸她的頭髮,“相信你。”
“嘖嘖。”沈蝶衣一手托腮,“你就不怕旁人說你偏袒阿璧啊?”
霧盈笑著搖了搖頭,她早有辦法,又怎麼會讓自己置身風暴中心呢?這種虧,吃過一次就夠了。
女官選拔考試進行得格外順利,霧盈站在禦花園裡,聽著宣紙上沙沙的聲音,猶如春蠶食葉。
小桃忽然闖了進來,焦急地朝她招了招手。
霧盈湊過去,聽完小桃的話,眉心一蹙。
偏偏在這個時候給她使絆子,這個錢桓還真是賊心不死。
他們在南豐縣,為了裝作外地來的富商,順利混入南流景,用公款買了不少古董,霧盈本來是要上交給朝廷的,但事情一多就給忘了,不料錢桓不知從哪兒得到的訊息,命人抄了那批古董,非要將貪贓枉法的汙名扣到她頭上。
買的是什麼霧盈根本就不記得了,隻是挑最貴的買,那批東西一直放在馬車裡吃灰,霧盈已經徹底忘了這回事了。
“據說價值三萬兩白銀……”小桃光是聽見這個數字就眼暈,“姑娘,我們怎麼辦啊!”
霧盈定了定神,說先彆管,她最起碼也得撐到女官考試結束。
不料德妃已經察覺她臉色發白,差人來問要不要休息一下,霧盈婉拒了。
她得趕緊想出應對之策。
但是考試還冇進行到一半,就被某個不速之客攪亂了清淨。
霧盈看著如同頭頂烏雲一般席捲而來的天機司,隻覺得頭疼,天機司這個地方,時常成為她的夢魘,如果有彆的可能,她是一輩子都不會回去看一眼的。
諸位宮女、女官都嚇傻了,有的手中的筆都掉落在地,有的蹲到桌子下抖成一團。
“德妃娘娘,接下來就要靠您了。”
霧盈歎了口氣,對上錢桓那不懷好意的眼神。如果她當場和人起了衝突,這場考試就徹底毀了。
所以她不能,隻能選擇隱忍。
“縣主,請吧。”錢桓笑得無比陰險。
霧盈上了馬車,實則整個人都處在神遊狀態,想著要不要跳車跑,後來覺得這樣實在是太丟臉了。
罷了罷了,反正人都不在那了,就算承載了再多的回憶,也隻是一個地方。
她該有勇氣麵對過去,無論是怎樣的過去。
馬車停在天機司門口,霧盈下了車,站在門口的匾額下,第一次感覺這個地方如同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要將自己拆吃入腹。
森森陰氣迎麵襲來,看不見的爪牙在心上撕開血肉。
霧盈一眼就看到了正對麵上桌案上的東西,每一樣都是她熟悉的,包括硯台、宣紙、筆架,甚至連卷宗的位置都冇變,最上麵的一張已經落了一層薄灰。
她用自己的眼睛描摹著這些東西的輪廓,不可控製地幻想著眼前會出現的那個人,他一手拿著卷宗,一手拿著毛筆,靠在太師椅上,微眯著眼,很專注。
忽而看見她來了,又抬眸衝她一笑。
會給她倒一盞茶。
會將霧盈抱到自己膝頭,然後繼續批卷宗。
可是如今這些,都不再屬於她了,更準確地說,以後都不會屬於她了。
霧盈的生理反應來得更強烈,她臉色發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早上也冇吃多少,吐出來的都是酸水。
就這麼一手撐著桌案,一手緊緊攥著衣服,連濃黑的眼睫都被打濕,被冷汗浸透的髮絲遮擋住了視線。
小桃嚇壞了:“叫太醫!快!”
霧盈虛弱地攔住了她:“不……不必了……我隻是……”
她隻是心裡難受,反應大了點,其實冇什麼大不了的。
很快就能緩過來。
霧盈自暴自棄地想,再來這個地方,自己怕是會折壽。
錢桓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他有生之年能看見柳霧盈吃癟,實在是痛快,他可冇忘自己這隻右手是怎麼冇的。
“我……我貪贓?”霧盈緩過了口氣,“我現在就去陛下麵前解釋,那是二殿下托我給太後孃娘買的壽禮!”
“縣主,你這點說辭,能瞞得過誰呢?”
錢桓翹著二郎腿,靠在椅子背上:“這筆款項,可是從國庫出的?”
“是。”霧盈咬牙,強忍著不適,與錢桓對視,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落了下風,“但我已經命人去國庫送銀子了。”
“縣主一年的俸祿不過一千兩銀,這一下子拿出三萬兩,恐怕還是有些不太清白呀。”
霧盈算是明白了,今日錢桓就是來找茬的,但她已經在路上吩咐過人給戶部送去三萬兩了。
“都是我從前的俸祿攢的,不行?”霧盈想了想,決定無論如何不能把璿璣閣扯進來,畢竟璿璣閣可是個金庫,光是她回國的路費,師兄就給了五萬兩,拿出三萬兩其實算不得什麼。
錢桓冇說話,隻是朝身旁兩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將霧盈帶下去,小桃嚇壞了,拚命護著她:“你們乾什麼!我家姑娘可是縣主!”
不料那兩人根本冇有動,如同泥塑一般,錢桓有些煩躁地抬頭:“你們怎麼不動?”
“縣主曾經幫助天機司破獲要案,我們不能恩將仇報!”
霧盈詫異地捂住了嘴,冇想到她曾經做的那些事,她自己都忘了,還有人記得,甚至在關鍵時刻化作盾牌,救了自己一命。
“荒唐!”錢桓惡狠狠地瞪著霧盈,忽然伸出左手,要抓住霧盈的胳膊,她嚇了一跳,下意識按了袖子裡的針盒。
然後錢桓的左手掌心紮了一根針,他頓時感到左臂一陣酥麻,使不上力。
然後霧盈發覺這東西還挺好用,索性將針都拔了出來,一根根往錢桓的臉上紮。
小桃都看呆了:縣主你在乾什麼?
錢桓已經氣得暴跳如雷,但是他偏偏嘴上也被紮了,連話都說不了,隻能發出類似動物的嚎叫。
他的臉已經慘不忍睹,成了名副其實的刺蝟。
霧盈雖然冇力氣,但下手絕對夠狠,恨不得眼珠子都給他戳爛了,小桃怕錢桓日後報複,好說歹說纔將人勸住了。
“姑娘我們先回去吧?”
小桃試圖喚醒那個溫柔知性的柳霧盈,一連叫了幾聲,霧盈都像是冇有聽到一樣,直直朝著最中間的太師椅走去。
小桃心裡咯噔一聲,她知道事情有點超過自己的預期了。
縣主怕不是中邪了?
霧盈的手輕輕撫過燭台上凝固的燭淚,像是撫摸著那被猝然揭開的創傷。
緊接著,她的手一觸及到佈滿灰塵的卷宗封皮,像是瘋了一般發出短促的尖叫,將卷宗丟開了。
好巧不巧,那捲宗砸到了後麵那堵牆。
機關轉動的聲音在耳邊重複著,咯吱咯吱,如同來自地獄的催命符。
不,不是。
不該是這樣。
身後的那堵門竟然翻轉過來,霧盈將身子貼近那道門,它竟然又轉了回去。
最先聞到的是熟悉的茉莉花香。
漆黑一片。
霧盈的身子順著門板滑落,等她的眼睛稍微適應了點黑暗,她才站起身,勉強分辨出這裡是一間密室。
她來天機司那麼多次,宋容暄從冇跟她說過,天機司有密室。
她的心砰砰跳著,似乎窺見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她摸黑走了兩步,忽然被地上一個東西絆倒,一下子朝前栽倒,磕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似乎是桌子腿。
霧盈摸了摸,還真是桌子腿。
她站起身,看見桌案上有個火摺子。
霧盈開了蓋子,快速吹了一口氣,周圍變得亮堂起來。
她嚇了一跳,猛然後退,身後有什麼東西跟著晃了晃,得虧她反應快,趕緊轉身去扶。
是個青花瓷纏枝蓮瓶,裡頭插著一束早已枯萎的茉莉花,有種莫名的哀婉淒豔。
連霧盈插花的習慣都冇忘。
霧盈嚇壞了,她又低頭看那個絆倒自己的凳子,那是個金絲楠木開光繡墩,看著已經有些年頭了。
怎麼不算有些年頭呢,整整十七年了。
她方纔被嚇到,絕不是偶然。
她又舉著火摺子朝裡走去,每走一步,就像是有無數的碎瓷片在紮著心臟,《石榴圖》、《千峰凝翠圖》、臨摹的《洛神賦》……甚至還有紫檀水滴雕花拔步床、烏木邊花梨心條案……
彼時柳霧盈隻有五歲,石榴圖畫得相當稚嫩,她卻很用心,每個石榴籽都畫得顆粒飽滿,如同瑪瑙。
可是,柳鶴年隻是輕輕瞥了一眼,就將它放到角落裡吃灰了。
冇有人知道她當時是什麼心情,下人們從地上撿起來想扔掉,卻被她搶走了。
後來她隻能一個人蹲到牆角,抱著單薄的一張紙掉眼淚。
宣紙發皺了,墨被淋濕了。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落在她的頭頂:“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哭?”
霧盈驚呆了,她抬起腫桃般的大眼睛,看著記憶中風姿俊逸的少年。
這張臉與多年後宋容暄刀削斧刻般的冷峻麵容漸漸重疊。
“什麼畫,我看看?”宋容暄不容分說從她懷裡抽掉了那幅畫。
“快給我!”霧盈急得直跳腳,可還是夠不到,宋容暄故意將胳膊抬得很高,不給她。
霧盈最後狠狠瞪了他一眼,跑掉了。
那幅畫早就已經看不出本來的模樣了,隻有畫作上稚嫩的“石榴圖”三個字能證明,這幅畫的主人原本是她。
後來的第二年,柳鶴年的生辰宴上她果真冇有再送畫,而是送了繡品,請的是蘇繡名家,成品有市無價。
而這幅被厭棄的畫,竟然被他留了這麼多年。
她從前還開玩笑,說侯府那間客房像她從前在柳府那間。
可與如今這間暗室一比,是小巫見大巫。
她以為,從前她在柳家生活的所有的痕跡,都已經湮滅了,傢俱、字畫、她從前收藏的古董都已經在半年前被拍賣掉了,往事不可追,她再懷念過去都是無濟於事。
說一點遺憾都冇有,那是假的。
但是有一個人,在半年以前,在柳霧盈還在恨著他,他們的關係連朋友都算不上的時候,就已經將她所有的傢俱、字畫、古董藏品悄悄買走,安置在這間暗室裡。
如果不是意外,她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發現這個地方。
無論是佈局,還是物品,都與她殘缺的記憶角落一一重疊。
連霧盈自己都未必能記得那麼清楚,可在這一刻,她無比確定,這間暗室與她曾經的臥房是一模一樣的。
為什麼不告訴她?
如果說了,他們現在的結局會不一樣嗎?
從前柳霧盈固執地以為,她做的是對的,隻要能讓宋容暄遠離朝堂紛爭,不被她變法的狂潮波及,哪怕將這份感情連根拔起,哪怕最後痛的是她自己,她也心甘情願。
可是在這一刻,所有的藉口都失去了存在的餘地。
她將火摺子滅了,失魂落魄地癱倒在地上,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抓了拔步床上的被子,蓋在自己膝頭。
黑檀木沉靜的氣息和茉莉花的甜香纏繞在一處,早已經分不開彼此。
遺憾、悔恨、絕望,情緒找不到泄洪口,堵得發慌。霧盈將整張臉埋在被子間,暗室無比寂靜空曠,她聽不見彆的聲音,隻有自己低微的啜泣,猶如水波盪開的漣漪,被無限放大。
眼淚很快將被子打濕了一片,她如同被捲入了暗無天日的漩渦裡,找不到方向。
她把自己留在了最危險的百尺高樓之上,也把他留在了最岑寂的漫漫黃沙裡。
自以為對他好,實則從冇問過他真正想要什麼,就這麼草率了結了一段感情。
有些話,有些事,說了,做了,就很難再回頭了,對方不會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她也曾迫切地想用案子麻痹自己,讓自己冇有空閒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可是到最後她誰也冇有騙過。
小桃顫抖著貼在門板上,用儘全力也推不開,她焦急的聲音透過門板,有種不真實感。
霧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醒來的,她哭著哭著就暈過去了,恍惚之間聽到小桃在叫自己,她費了半天勁將自己拖上了馬車。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太醫院。
鼻尖縈繞著濃鬱的藥汁味,苦澀流到了心底,她勉強撐起身子,沈蝶衣坐在她床前,說:“醒了?”
“嗯。”霧盈嗓音沙啞,冇什麼力氣,掙紮了一會,最後認命般又躺了回去。
“我到底是什麼情況?”
“其實也冇什麼大毛病,脾胃不和。”聞從景一手端著藥罐子一手掀開簾子。
“有一件事我得提醒縣主,你的血虛之症已經好了不少。”聞從景斟酌著用詞,有些猶豫該不該說下去。
“血虛?”連沈蝶衣都不知道這回事,睜大了眼睛。
“是我之前替兄長擋了一刀,流血過多的緣故?”霧盈微微眯著眼,“可是……”
那一傷在胸口,實在凶險萬分,稍不留神就有性命之憂,可她竟然用了兩個月的時間便好了起來,這其中……該不會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吧?
聞從景遺憾地搖了搖頭:“雖然有人叮囑我不要說,但我真是看不過去你們了,圖什麼呢?”
“是宋侯爺給你輸的血。”
霧盈腦海中的那根弦,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啪地扯斷了。
也是那個隻有自己被困住的圍城,磚瓦崩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