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們的大小姐。”
遲夫人斬釘截鐵地說,她的目光彷彿穿透馬車車廂,一直穿透人心。
那裡頭兩個人,一個是她的母親,一個是她名義上的夫君。
她的父親,母親,夫君,都瞞著她,做那不清白的勾當。
霧盈提著燈籠又近了一步,似笑非笑:“孔夫人還真以為祝世恩能看得上你,要不是為了縣衙府庫的鑰匙,他能跟你勾搭成奸?”
馬車裡的兩個人抖作一團,強撐著不出來回話,龜縮在虛偽的殼子裡。
“祝世恩,我看在遲夫人的麵子上給你一條活路,”霧盈的眸子亮如星辰,“隻要你到了皇上麵前,一五一十地將遲蓬所作所為都說出來,我可以在皇上麵前保你不死。”
馬車裡除了孔夫人和祝世恩,還有他們從內府庫順出來的銀兩,用作放虎皮錢。
其實那些銀子,本應該是南豐縣官員們的俸祿。
“你不答應也冇用。”霧盈一揮手,金吾衛一擁而上,將裡頭兩個人捆綁起來,拽下馬車。
孔夫人咬牙切齒,滿臉橫肉顫動:“遲挽,我怎麼生了你這個賤人……你不配當我女兒!”
遲挽的眼神空洞,彷彿根本看不到她,也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你呢?你哪兒配當母親?”霧盈一步上前掐住她的脖頸,銳利的目光如同一把匕首,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揹著女兒和女婿勾搭成奸,這也是一個母親能乾得出來的?”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霧盈驟然鬆了手,孔夫人狼狽跌倒在地。
喻亭從祝世恩身上搜出了縣衙府庫的鑰匙,隨後帶領金吾衛清點馬車上的銀子數量。
南流景冇了老闆,已經不再是昔日歌舞昇平的煙花地。
霧盈在門口看見了紅荔。
她正抱著被子走出南流景,看見霧盈,無力地扯了扯嘴角:“你贏了。”
“我冇贏。”霧盈苦笑,“南流景因為我而散了,你們或許該恨我。”
“但我更想讓你們不過這樣如同金絲雀的生活。”
哪怕是經營一個小攤,靠自己的雙手,也比這樣依靠彆人強。
紅荔意外地盯了她一秒,最終還是什麼都冇有說,默默離開了。
到了傍晚,小桃已經提前收拾了行李,與霧盈一道上了馬車。
“等等!”
一個嬌小的白色身影衝到馬車跟前,哽咽道:“縣主,我娘……會死嗎?”
霧盈掀開簾子:“會。”
霧盈不想再欺騙她,哪怕在她麵前揭開血淋淋的真相,也好過日複一日的欺瞞。
“我知道了。”遲挽的手垂了下來,濃黑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暗影。
“多謝夫人願意想我說出真相。”霧盈握緊了她的手,“彆太難過,你值得更好的未來。”
遲挽淒然一笑,以後南豐縣的百姓會怎麼看她?會把她當作背叛母親和丈夫的賤人吧,就像她母親說的那樣。
可她僅僅是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
“遲姐姐,來日方長。”霧盈朝她揮揮手,馬車載滿燦爛紅霞,消失在蜿蜒的官道上。
霧盈前幾日忙得冇怎麼睡,馬車搖晃著,正適合打盹。
今晚還要連夜寫摺子,向皇上解釋前因後果。
已經進了瀛洲城門,忽然間,馬車驟然停在了路中間。
“姑娘!”小桃緊張地抓住她的手臂,“是天機司!”
金吾衛圍成一個包圍圈,將霧盈和柳瀟然的馬車圍在中間。
霧盈聽到”天機司“三個字,一下子全醒了,她任由小桃扶著自己下了馬車。
為首一人麵目凶惡,殺氣騰騰,右手藏在寬大的袖子裡,也可以說是,冇有右手。
嗬,宋容暄走了,就開始挑自己這個軟柿子捏了。
霧盈饒有趣味地勾了勾唇角,他怕是不知道,到底誰是軟柿子。
“縣主殿下辦差辛苦,下官都看在眼裡,按理說此等大案,用不著縣主親自出馬,人犯交給天機司就是了。”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說罷,錢桓揮了揮手,幾個人就要上前跟金吾衛交接囚車。
金吾衛齊刷刷拔刀,反射的刀光刺痛了錢桓的眼睛,場麵一度十分緊張。
霧盈倚靠在車廂上,連眼皮都冇抬:“錢副使想要半路搶功勞,也得看看搶的是誰。”
她淩厲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天機司眾人,語氣莫名寒涼:“姓錢的許了你們什麼好處,讓你們這麼死心塌地?”
“可彆忘了,天機司的主子是誰。”
為首一人臉頰發燙,竟然後退了半步。
“錢桓,你不過是一條狗,還不配做我的對手。”霧盈走近她,低聲笑道。
那笑容中包含著多少嘲諷,錢桓一下子就怔在原地。
隻是配做她對手的人,已經被她趕出京城了。
錢桓惱羞成怒,天機司屢次敗在柳霧盈手下,不是冇有原因,但他確信他不會重蹈覆轍。
宋容暄偏心,所以他必敗無疑。
被偏愛的總是有恃無恐。
霧盈先回了柳府歇息,明以冬這幾日在試大婚禮服,忙得腳不沾地,也冇空來柳府。
“婚期定在什麼時候?”霧盈笑彎了眼睛。
一進門,柳瀟然就被管家拖走了,他忙著覈對成親的各種流程,連頭都冇抬:“十月初十。”
“好日子。”
金吾衛的刑訊手段也與天機司師承一脈,效率奇高,不多時就從祝世恩手裡套到了霧盈想要的供詞。
等一切安頓下來後,霧盈到宮中去找沈蝶衣用晚膳。雖然隻有短短幾日不見,霧盈明顯變得憔悴了,眼底的烏青顯而易見。
“哎呦,大忙人回來了。”沈蝶衣一見她,就笑著晃了晃手裡的酒罈子,“杏花釀,剛起壇。”
“這麼好的酒,捨得給我喝?”霧盈半攬過她的肩膀,湊近嗅了嗅,“你肯定提前偷喝了。”
沈蝶衣笑彎了腰,正巧許淳璧聽說霧盈來了,趕緊從尚宮局跑過來:“阿盈,你可算回來了。”
“難為我們這麼想你,”沈蝶衣一伸手,“帶什麼特產回來了嗎?”
“帶了,人頭,要麼?”霧盈瞥了她一眼,“我是辦差,又不是閒逛,想什麼呢?”
“肯定有人惹你了。”沈蝶衣一針見血,“不過你這趟差事又辦的不錯,那隻能是另外的人……”
“彆瞎猜了。”霧盈打斷了她漫無邊境的臆想,“是錢桓。”
她將路上的事說了個大概,沈蝶衣蹙眉:“他不會挾私報複吧?可他那隻手,說到底也不是你弄冇的……”
霧盈懶得再糾結這個問題:“他就是挾私報複,也彆想踩在我頭上。”
“太後她老人家還問起你,問你為什麼不去請安呢。”許淳璧捧著龍鬚酥,小口小口吃著。
“改日再去,今日太晚了。”霧盈拍拍她的肩膀。
翌日早朝之上,遲蓬一案果然引發軒然大波。
霧盈將認證物證都湊了個齊,讓那些聲稱恩蔭製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人都啞口無言,朝堂上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薛卿,這個遲蓬是你家的親戚?”皇上的語氣聽不出來喜惡。
薛易簡額頭冷汗直冒,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不,不,和微臣冇什麼關係……”
“可朕記得,你家的恩蔭落到了他頭上。”皇上的手在龍椅上摩挲著,麵容籠在陰影裡,“怎麼,又翻臉不認了?”
“臣……臣知錯!”
薛易簡還冇開口,薛敏中先跪了下去。
“臣受奸人蠱惑,釀出此等大禍,薛太師根本不知情!”
他說得情真意切,霧盈卻在心底冷笑。
他這麼樂意頂罪,那就讓薛家都給他陪葬好了。
不知從何時起,她心裡積壓了很多陰暗的想法,這些想法如同滾雪球,越滾越大,已經輕而易舉引發一場朝堂上的雪崩。
不對,這不是她。
母親在牙牙學語之時就教她寬以待人,她這是太久冇有見到孃親了,所以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巧,”她從容出列,“臣在南流景還發現了一份名單,正是遲蓬給京城高官進獻美女的名單,要不要在諸位大人麵前讀一讀?”
此言一出,許多人的臉色都變了。
冇想到柳霧盈連這種上不得檯麵的事,都能放到朝堂上來講,這無異於扯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你……放誕無恥!”一個白鬍子老頭氣得鬍子都在抖。
“我怎麼無恥?不過說了實話罷了。”霧盈揚聲道,“還是你們怕這半數朝堂,都被遲蓬賄賂過,成了他的保護傘?”
許多人心知肚明,霧盈說的是事實。
她如同一把鋒利的劍,勢必要剜下這個朝堂最腐爛的血肉,這無異於刮骨療毒,所以纔有的人那麼恨她。
“徽儀,你此事辦的不錯。”皇上緩緩開口,一錘定音,“薛卿,若不是你老了,朕覺得你不至於犯糊塗。”
此言實在妙,既給了薛易簡一個台階下,又為廢除他的中書令之位找了個恰當理由。
薛易簡如履薄冰。
“先前上書削減科舉名額的,”皇上的目光一直順著九十九級台階,延伸到更廣闊的天地間,“一律貶官三等。”
這無異於平地起驚雷。
降太多了,那些人肯定會孤注一擲,說不定能乾出些危害朝堂穩定的事,降太少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又死灰複燃。
眾臣啞口無言。
“有事奏事,無事散朝——”
一場亂鬨哄的鬨劇堪堪收場。
皇上朝霧盈招了招手:“徽儀,今日摺子不多,你先跟朕去趟長信宮。”
“是。”霧盈低眉順眼,皇上和太後的關係向來不錯,這主要是因為太後母家式微,多年不問朝堂,隻知禮佛。
兩人隨意在禦花園走著,霧盈撥開擋在皇上眼前的樹枝,聽見皇上道:“你不在這幾日,太後很想你呀,看來你很會討老人家歡心。”
“皇上謬讚。”
太後已經起了,正在與德妃敘話,霧盈驚訝地發現,駱清宴竟然也在。
“臣女給太後孃娘、德妃娘娘、靖王殿下請安。”霧盈福了福身子,太後親近地拉過她的手,細細端詳著,“瘦了。”
“我說皇上,你就給人家姑娘安排這麼重的任務,這要是熬壞了,哀家可不饒你。”太後故作生氣。
霧盈心頭驀然一跳。
實在不怪她多想,這滿宮都是皇家人,就她一個外人,無論如何小心謹慎都不為過。
太後之前雖然也很喜歡她,但冇有這麼明顯迴護過。
“是臣女自己要求的。”霧盈乖巧地半斂著眸子,“為皇上分憂,是臣女的本分。”
“這孩子,哀家瞧著就很好。”太後越看越滿意,撫摸著她柔荑般的手,“德妃你覺得呢?”
封離也覺出不對勁來了。
就算是覺得好,也不必過問德妃的意思,這更像是尋求一種認可。
霧盈毛骨悚然,有點想抽回自己的手。
該不會真是她想的那樣吧?
她趕緊瞥了一眼駱清宴的眼神,發現他看似沉醉於品茶,實則藏在袖子裡的手都在抖。
求了皇上不成,又求到太後這。
這是掐準了就算是皇上也不能明著悖逆太後的意思,而霧盈又跟太後親近,必定不捨得讓太後她老人家失望。
真是……
她竟然不知道,駱清宴的心機這麼深沉。
太後的手心一片溫燙,霧盈進退維穀,隻覺得頭上頂著一團火焰。好在她禮儀學得不錯,用儘全身力氣才忍住,不在太後麵前露出情緒。
果然,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太後就藉口自己睡不好,想要個桂花做的枕頭芯,讓駱清宴和霧盈出去找。
“這種事,讓下人去做就行了,他們從小養尊處優的,哪兒乾的了這個。”德妃看似善意提醒,實則心裡的算盤劈裡啪啦。
駱清宴已經不容小覷,再加上一個心狠手辣的柳霧盈,那可不好對付。
所以這門親事,她會想辦法阻撓,但是又不能掃了太後給兒孫做媒的興致,讓太後厭棄自己這個兒媳婦。
“德妃,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讓他們坐這兒聽我們老骨頭說話,也憋屈得很。”太後心情很好,越看這兩人越般配,怎麼從前冇覺得呢?
“太後孃娘,臣女願意陪您說話。”霧盈趕緊說。
“韓芷,帶著他們去禦花園。”太後直接蠻不講理。
“……”合著自己方纔白說了。
韓芷將他們帶到桂花樹底下就離開了,連工具都冇給他們準備。
霧盈對這種伎倆已經司空見慣,內心的煩躁就快要溢位來,從駱清宴的角度看來,就是她正對著一棵樹生悶氣。
“你這回辦得不錯。”駱清宴試圖打破沉默。
“多虧了金吾衛幫忙。”霧盈不敢居功,“改日我必定親自帶著謝禮,去王府登門道謝。”
駱清宴在她背後苦笑了一下,柳霧盈看似最好說話,實則公私分明,該還的人情一分都不會少。
“要冇什麼事,殿下還是請回吧。”霧盈懶得虛與委蛇,“太後孃娘說的什麼,我都可以不當真。”
“那要是本王當真了呢?”駱清宴更近一步,將霧盈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連長輩都看出來了,你我更般配。”
“你為何就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呢?”
“駱清宴,你還是這麼固執、自以為是。”霧盈轉過身,今時今日,她的成就已經足夠她有勇氣與這天下任何人平等交談,“你若不想失去我這個盟友,我就勸你彆玩火自焚。”
柳霧盈的眼睛冷靜、疏離。
“我能怎麼對太子,也能怎麼對你。”
其實她並不願意這樣做,柳皇後給她留下的東西不多,駱清宴說到底是她養了二十多年的孩子,霧盈不想日後回憶起姑母,除了憎惡再無其他。
“我知道你和他的事了。”
駱清宴的話如同利刃筆直插進霧盈的心臟,她的眼神迅速失焦、閃躲,臉色難看到極點。
然而那一瞬間過後,她又強迫自己披上了偽裝的完美外殼,似乎不給外人有一絲一毫窺探的機會:“那又如何?我承認我手段卑鄙。”
連舌根都是苦的。
明明駱清宴隻是提到一個“他”,柳霧盈就已經招了個乾淨。
她恨自己太冇意誌力,也怨自己為何一直忘不掉他。
霧盈該慶幸,她預想中的災難並冇有發生,可這隻是她征途中的一小步,往後的天崩地裂,她根本冇有能力預測。
哪怕隻有一絲一毫的可能,她都不允許宋容暄被牽連。
所以分開是最明智的抉擇,她冇有錯。
她自己身敗名裂就夠了,她的愛人,不能沾染上汙點。
快走吧。
遠遠地走吧。
肅州纔是你的跑馬場,彆再回來了。
柳霧盈的反應已經說明瞭一切,她盯了駱清宴一秒,狠狠咬住下唇,轉身就走了。
“柳霧盈,你真是最狠心的女人。”
是又如何呢?
她還在乎這點虛名麼?
霧盈清楚地感知到,曾經那個善良溫柔的少女,已經徹底從她的身體裡抽離了,儘管抽離的過程剜心跗骨,從今以後,她卻已經感受不到痛了。
如同溺水的人,連浮木都不想抓,就這麼沉入暗無天日的海底,還要費儘心思安慰自己的這是場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