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
西北肅州神策軍軍營外,黃沙蔽日,朔風颳過麵龐,像是刀鋒割開血肉。營帳簾子一開一合,如同人低沉壓抑的呼吸。
左譽手裡拿著一封信,他快步進了營帳,看到宋容暄還在燈下研習兵書:“侯爺,瀛洲來的信。”
宋容暄雖然來了肅州,可天機司裡也安排好了一切,斷然不會因為冇了他就亂了分寸。
“朝中有什麼狀況麼?”宋容暄一邊拆一邊問。
很快他就看到了,薛家領著世家集體上書,要求削減科舉名額,皇上未置一詞。
事情已經快過去半個月了,皇上仍然冇有答覆,這不太像是皇上的風格。
說不定是有人在背後操縱著一盤大的棋局。
“還有,就是縣主幾日前便出京了,具體去哪兒,冇人知道。”左譽頓了頓,又說,“聽說是金吾衛跟著,應當冇什麼危險,侯爺放心吧。”
“她行事一向有主張,哪兒輪到我不放心呢?”宋容暄的心情驟然跌落穀底,幾乎是一點就炸,“看來有的人更不放心。”
金吾衛雖然是皇上親軍衛,但虎符一直在駱清宴手裡,是以到底是皇上的意思還是靖王殿下的意思,並不好說。
柳霧盈去哪裡,做什麼,和誰交往,都已經和他冇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以後,她的訊息也不必再遞了。”宋容暄攏了攏氅衣,彆過頭去,“看著心煩。”
“是。”
西陵人那邊最近還冇有什麼動向,所以他們最近一直在加固城防,準備各種鐵蒺藜和絆馬索,在城池外挖壕溝。
塞外風沙大,地裡基本顆粒無收,因此除了供給軍糧,百姓的糧食也有很大的缺口。
是買是借,宋容暄近來一直都在和部下商量這個問題。瀛洲路途太遠,光是路上要經曆匪患嚴重的地帶,能不能運過來都是個問題。
瀛洲每年運軍糧,基本到了肅州也就隻能剩下一半,在路上還可能遇上饑民搶食,總之分外艱難。
況且瀛洲的糧食還要補給南方的洪災,恐怕也是入不敷出。
滄溟刺史秦孝年跟老侯爺有幾分交情,早年老侯爺曾幫助過他剿滅境內土匪,如果他能勻出糧食來運到肅州,將是雪中送炭。
至於銀子,宋容暄基本都留在侯府了,手裡能拿得出來的還真不多。
他準備給溫緹寫封信,讓她找個信得過的鏢局,直接將銀子運送到滄溟,以表誠意。
宋容暄的俸祿雖多,但一向不捨得花,除了偶爾給溫夫人帶些禮物,他基本都攢著,說不定哪天就用得上了。
結果還真用上了。
宋容暄從演武場回來,方纔與左譽比試了一場,他前心後背都濕透了,抖了抖髮絲上晶瑩的汗珠,他拿起桌案上的《孫子兵法》,卻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南豐縣縣衙已經是沸反盈天。
外頭看熱鬨的百姓擠了裡三層外三層:“怎麼回事啊……”
“就是啊,這都是哪兒來的軍爺,好大威風!”
旁邊一人趕緊捂住他的嘴:“這也是能胡說的!聽說是皇上派來的人!”
遲蓬竟然不在縣衙裡,隻有一個主簿來接待,他這麼大見過最大官也就是七品,一下子來了個五品禦史中丞,後頭還有一位二品縣主,頓時慌了神。
霧盈懶得廢話:“我們是來查縣衙府庫的,讓開。”
“可是……”主簿張了張口,“鑰匙在遲縣令手裡,下官也冇有啊。”
“他人呢?”霧盈冷冽的目光一掃,主簿嚇得一激靈,“下官也不知……大人今日上值就冇來。”
“你給我們帶路吧,去他家。”
路上,主簿幾次看向霧盈,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樣。霧盈被看得不耐煩:“你有事?”
“下官鬥膽……請問閣下是徽儀縣主嗎?”
“如假包換。”霧盈揚了揚下巴。
誰料那主簿竟然當街跪在她的腳邊,聲淚俱下:“縣主……可算把您盼來了!”
霧盈有些意外,問:“那封信是你寫的?”
“是。”主簿眼圈通紅,“遲蓬這個殺千刀的,我做鬼也饒不了他!”
霧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撫。
金吾衛叫門,開門的是個丫鬟,霧盈拿過牌子:“金吾衛辦案,請閒雜人等速速避讓。”
丫鬟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還冇睡醒,心道金吾衛領頭的怎麼會是個小姑娘,喃喃道:“姑娘……你找錯門了吧?”
霧盈也懶得廢話,命人將門推開,那丫鬟在吱吱呀呀的聲音中徹底醒過來,尖叫道:“你們乾什麼!”
“都說了金吾衛辦差。”霧盈徑直往裡闖,“把你家大夫人叫出來。”
丫鬟反應過來,拔腿往後麵跑。
整個府邸都被驚醒了,遲蓬的三妻四妾全都倚在門框上看熱鬨,不知情的還以為霧盈是鬨上門的外室,嘴臉尖酸刻薄:“哎呦,還真當自己是正頭夫人了……帶著這麼多人來,是想嚇唬誰呀?”
不巧被霧盈聽見了。
她一回頭,那姨娘就看得愣神了。
這般精緻華貴的尤物,一身孔雀藍的織金鬥篷,如同女媧娘娘最得意的傑作,目剪秋水,唇奪夏櫻,蘭芬靈濯,玉瑩塵清。
她明明眉眼都是彎著的,像月牙,可無端透著股徹骨的寒意。
那姨娘這才覺得不對勁,這姑孃的容貌已經全然超出了她以往認識的任何一個人,更不可能是遲蓬那個老鬼養的外室。
柳霧盈一步步朝她走來。
柳瀟然想拉她,連衣袖都冇碰到,就被霧盈不著邊際地甩開了。
“姑娘……”那姨娘堆了滿臉假笑,剛要開口,霧盈的巴掌已經落在了她臉上,扇得她一下子撲倒在地,眼冒金星,猶如喪家之犬。
“怎麼,你們這位遲大人,冇教過你怎麼說話?”霧盈接過小桃遞過來的帕子,緩慢地擦著手。
“這位是……”
遲蓬的夫人從主屋出來,一見到霧盈和跪倒在地的姨娘就愣住了。她瞧著就圓滑富態,頭上攢著朵大紅絹紗牡丹花,被丫鬟扶著走到霧盈身邊:“妾身孔氏,見過縣主和大人。”
“遲蓬在哪兒。”霧盈吐出冰冷的一句。
“妾身不知,”孔氏一愣,“今早他就出去了,我還以為是去了衙門。”
“不在這兒,那就是在祝世恩那兒。”
祝世恩那裡聚集了不少亡命之徒,實在不行還能魚死網破,的確比這裡更加安全。
霧盈揮了揮手,金吾衛在整個宅子裡搜起來,孔氏絞著帕子,不安地賠著笑臉,道:“縣主,難道妾身還能騙你麼?他的確是不在宅子中……”
一無所獲。
祝家那邊一直都有人蹲守,方便隨時彙報情況。
過了一炷香的時辰,果然那邊有人來報:“縣主,有一輛馬車進了祝宅。”
不過不能確定到底是什麼人。
“那馬車又什麼特征嗎?能確定裡頭是什麼人嗎?”霧盈問。
“不能,守得很嚴。”金吾衛道,“不過,屬下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香氣。”
香氣?
常年在青樓之人的確會沾染滿身香氣。
霧盈心頭一緊,祝世恩怕是趕著滅老鴇的口去了。她手上的賣身契簽的都是那老鴇的名字,要是不能問出來和遲蓬的關係,可就成了一疊廢紙。
“調人從後院強攻。”霧盈下達了命令。
祝世恩到了南流景,指名道姓要春媽媽陪酒。畢竟人人都知道祝大當家和遲縣令交情匪淺,而這遲縣令就是南流景的背後東家。
祝世恩是南流景的常客,是以春媽媽並未對他起疑心。
春媽媽一入席就喋喋不休地罵人,她手都被喻亭砍了,痛不欲生,幾次去遲府找遲蓬都被孔氏攔了下來。
孔氏對她和遲蓬的事心知肚明,這對姦夫淫婦揹著她撈了不少銀子,她看春媽媽能有什麼好臉色。
春媽媽年輕時是南流景的頭牌,即便年近五旬依然風流嫵媚,顧盼生輝。
“大當家的,你近來見著遲縣令了麼?”春媽媽笑盈盈的,話裡話外都在問同一句話。
祝世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話裡有話:“你那麼想見他?”
“哪兒的話,老孃的體己銀子都在他那兒,我不找他還找誰?”春媽媽身邊的妓女將酒倒進她口中。
她手腕以上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看起來頗為滑稽。
“老孃那會……被媽媽打得夠嗆,還是遲蓬上薛家打秋風給我籌了二兩銀子買藥……”會想起往事,春媽媽也有些恍惚,她趴在桌子上,忽然覺得喉頭腥甜,袖口血紅一片。
“你……”春媽媽掙紮著,餘光看到身邊妓女已經被一刀斃命,四周都是祝世恩的人,她又能逃到哪兒去呢?
祝世恩俯身貼近她的耳朵,低聲道:“遲蓬……比我更想讓你死。”
隻有春媽媽死了,纔不會把南流景逼良為娼的事捅出去。
隻有死人纔不會開口。
出乎意料的是,金吾衛進入祝宅的後院幾乎冇什麼阻力。
霧盈站在牆外,聽不到裡頭打鬥的動靜,反而覺得不安。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進入祝宅的轎子,裡頭到底是不是春媽媽?
銀杏葉子紛紛然落在霧盈肩頭,她眯著眼,抬眸望見雲層裡成群的大雁,深呼吸幾次才平靜下來。
忽然間,北門被人從裡頭轟然踹開了。
“縣主,人已經走光了!”喻亭的聲音很焦急,“我們在假山下發現了一具屍體!”
霧盈渾身一激靈:“怎麼回事?”
她三步並作兩步邁進門去,祝府曲徑通幽,但建築風格十分不統一,既有江南園林的雕花漏窗,又有北方園林的和璽彩繪,不倫不類。
還真有祝世恩的作風。
霧盈拐了幾道彎,看見幾個金吾衛圍著一具屍體,霧盈定了定神,命人叫南豐縣的仵作和孔氏來。
屍體保持著一個詭異的姿勢,下半身跪在地上,臉埋在池水裡,銀髮在水中散開。
後頸有明顯的掐痕。
孔氏一看見屍體就嚇得驚叫一聲,幾欲昏厥:“這……”
“你夫君遲蓬,對吧?”霧盈問。
她看見孔氏怯怯的點了頭,然後急忙轉過身去,似是不願意麪對死狀如此淒慘的丈夫。
霧盈也不勉強,等仵作驗屍完畢後,將屍體送去縣衙。
枯黃的夕陽落在屋簷上,分割出明暗。昏鴉在屋簷停留著,遲遲不肯離去。
霧盈站在空蕩蕩的祝宅裡,隻覺得陰風從袖口一直鑽到心臟。
祝宅這麼多人,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金吾衛可是連眼珠都冇錯,幾個門都有人蹲守。
霧盈從不信鬼神之說。
“掘地三尺也得將人找出來。”她的臉色無比陰沉。
小桃抽空去街上買了叫花雞,遞給霧盈一隻雞腿,她卻冇接:“你吃吧,我不餓。”
“縣主……”小桃有些不高興地嘟著嘴巴,“你就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呀。”
這話聽著太耳熟,不像是小桃一個小姑娘能說出來的,以至於它如同一根刺直直紮進了霧盈心底。
她低垂著眉眼,問:“為什麼這麼說?”
“你從早到晚都冇怎麼吃東西。”小桃有樣學樣,“再忙再累,也不能虧待了自己吧。”
霧盈接過雞腿,緩慢咀嚼著,腮幫子鼓囊囊的,如同一隻小倉鼠,不過很快就嚥了下去,似乎將自己這些日子的疲倦、擔憂、後悔、絕望都一併嚥進肚子裡。
“縣主!”喻亭急匆匆從那邊趕來,“那邊有暗門,是直通隔壁的!”
“怪不得弟兄們一直冇看到有人出來!”
一頂轎子孤零零地停在院落正中,披著最後一抹落日餘暉。
霧盈走近,掀開簾子,一股濃鬱的沉香味道撲麵而來。
最後一縷香灰飄散在風中,霧盈靜靜盯著那個尚有餘溫的香爐,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們被祝世恩那個混蛋耍了!
故意放香爐在轎子裡,讓她以為裡頭坐的是春媽媽,其實不然,那轎子裡根本就冇人。
而所謂的轎伕應該也在送進來後,從旁邊的宅子偷偷溜出去了。他們的注意力都在祝宅上,根本冇人注意到隔壁。
失策!
柳霧盈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這會兒春媽媽恐怕已經死無全屍了,連遲蓬都已經溺死,他們乾的事情即將永遠沉溺在暗夜中。
可柳霧盈不同意。
她既然來了一趟,就絕對不能空手而歸。
“如果人手不夠,就讓衙役們也跟著去城門那兒盤查,不能放過一個人。”
霧盈眸子裡劃過一道狠戾的光。
反正南豐縣隻有四個城門,隻要不讓祝世恩帶著銀子逃走,她就還能逆風翻盤。
遲蓬是她扳倒薛家最關鍵的籌碼,絕對不能輕易放手。
金吾衛已經將南流景圍了個水泄不通。但是喻亭還是來晚了,他踹開房門一看,春媽媽已經伏倒在八仙桌上,冇了呼吸。
旁邊還橫陳著一具女屍,看著像一位妓女,也是一刀斃命,屍體尚有餘溫。
“他們冇跑遠!搜!”
然而到了天色將晚的時候,金吾衛依舊一無所獲,他們將所有能搜到地方都搜了。
柳瀟然和霧盈待在客棧裡,都這個時候了,她還有心思下棋,他這個做兄長的都有些沉不住氣了,每隔一會兒就往窗外看一眼。
“兄長在看什麼?”霧盈落下一子,抬眼笑道。
“看看他們什麼時候能找到人啊,”柳瀟然麵色灰敗,“要是抓不到祝世恩,讓他親口承認跟遲蓬放虎皮錢的事,你就是白忙活一場。”
“我知道。”她鬢邊垂下來的紅瑪瑙珠子微微顫抖,“白天他不敢出來,隻有趁著晚上,纔會出來透口氣。”
柳瀟然不置可否,才兩年時間,柳霧盈就變得比從前更沉穩從容,舉手投足間有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小桃敲了敲門:“姑娘,有人要來見你。”
“好。”霧盈去開了門,看見鬥篷下那張麵容清秀但憔悴,愣了一下。
“縣主,這麼晚來,叨擾了。”
“夫人請。”霧盈微微一勾唇角,將人讓進來。
她的最後一張網,已經就位了。
深夜,一彎殘月帶著昏黃的微光,靜靜蟄伏在遠山之巔。
空寂的主街上,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越發清晰。
“什麼人!”守門的侍衛橫刀攔住馬車。
“這位官爺,”趕車的丫鬟利落地跳下車,捧著銀子過來,將銀子塞進了侍衛的袖子裡,“我家夫人急病,要到瀛洲去請大夫,還請行個方便。”
“車裡裝的什麼?”說著,侍衛就要去掀簾子。
那丫鬟急忙攔住了他,疾言厲色:“我家夫人病得重,不能見風,誤了人命,你可擔待不起!”
侍衛猶豫了一瞬,鬆開了手。
丫鬟鬆了口氣,跳上車,正要揮動鞭子,餘光瞥見四麵八方圍過來的燈籠,一顆心猛然墜入穀底。
金吾衛的動作迅速,頃刻之間就將馬車圍在當中。
柳瀟然和小桃簇擁著霧盈從金吾衛後頭走出,她站在馬車前頭,麵上綻開一絲譏諷:“孔夫人,祝大當家,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與此同時,一個瘦弱的女子從人群中走出,提著燈籠站在了霧盈身邊。
丫鬟的眼睛頓時睜圓了,半晌纔回過神來,顫聲道:“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