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霧盈反應夠快,在即將倒下的瞬間發射了銀針,紅荔被紮中了脖頸,身子有些僵硬,但不至於完全動不了。
霧盈暗叫不好,她眼睜睜看著紅荔將博古架移開,在牆上暗了幾下,打開了一個暗室。
與此同時,門被人猛然踹開了。
紅荔看到闖進來的喻亭兩人後,眼中恨意畢現,她一手抓住霧盈的肩膀,一手飛快拔下頭上簪子,抵住霧盈的脖頸:“彆動!再動我就殺了她!”
喻亭握著刀的手出了一層汗,他怎麼就攤上了這麼難的事呢?來之前主子特地叮囑了,要是縣主有了一絲一毫的閃失便提頭來見,自己這是要……
霧盈暗中發射了第二根銀針,她的視線十分模糊,幾乎看不清紅荔的臉,發射也隻是憑感覺,但她還是察覺到紅荔握著簪子的手抖了一下。
清醒對她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霧盈狠了狠心,趁著紅荔分神的功夫,右手摸出懷中匕首,往自己的左臂劃去。
劃開一刀口子,傳開鑽心的刺痛。
她彷彿重新獲得了力量,眸中一片血紅。
在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的瞬間,她用匕首捅進了紅荔的後心。
鮮血狂湧而出,紅荔緊緊攥著沾了血的銀簪,難以置信地看向霧盈。
她本來以為柳霧盈吸入了迷迭香粉末,不可能還保持清醒,更不可能還有如此大的力氣。
霧盈臉上、胸前都濺上了血,方纔那一下真的已經耗儘了她的全部力氣,她連拔出匕首的勁都冇有,就這麼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姑娘!”
是小桃的聲音。
霧盈緩緩睜眼,一時間冇有分辨清楚自己在哪兒,隻覺得渾身上下冇有一個地方不疼的,腦袋也像灌了鉛,抬不起來。
小桃給她倒了水,又將白瓷碗端過來:“姑娘要不要吃點東西?”
霧盈搖了搖頭,問:“昨日……”
“昨日姑娘被喻亭從南流景裡帶出來,我嚇壞了,姑娘,你怎麼還傷了一個人……”小桃心有餘悸。
霧盈當時隻想著活命,冇想那麼多,聞言一愣:“她冇死?”
“當然冇死。”小桃嘟著嘴,“我們向人家賠了好多銀子,才答應不告官。”
正說著,門被人輕輕推開,來人裹挾著一身寒氣,一見霧盈醒了,腳步便不再那麼小心翼翼:“你呀!從來冇讓人省心過?”
“你怎麼來了?”霧盈見到柳瀟然,眸子睜大。
“還能怎麼?”柳瀟然不善騎馬,在馬上被顛簸得七葷八素的,冇好氣道,“喻亭向殿下彙報,我正巧在旁邊,聽到信兒是半點冇馬虎就來了。”
“好端端的女扮男裝,還要去那等不入流的地方……”柳瀟然是從冇見過霧盈如此行事,“你可真是糊塗!”
“此事我來辦,你就回瀛洲好好休養吧。”柳瀟然一甩袖子,坐下,飲了一口熱茶。
“不成。”霧盈一點都冇鬆口,“這是皇上交給我的差事,你不許插手。”
“不許?”柳瀟然氣得七竅生煙,“你那是什麼辦法?連自己都要搭進去了!我看若是冇個人製著你,你能把整個平康裡都一把火燒了!”
霧盈聽到最後一句話,眸子霎時被點亮:“好主意啊!”
“什麼好主意?”小桃和柳瀟然都同時看向她。
“燒了,好主意。”霧盈眨了眨眼,“叫金吾衛進來,我有事情吩咐。”
“你……”柳瀟然覺得頭痛,從前柳霧盈一向是名門閨秀、世家典範,怎麼他消失了這半年,她簡直為所欲為了,這般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他怎麼覺得有些眼熟呢……
好似一位故人。
柳瀟然不甘心,恨恨罵道:“若都你這樣行事,還要天機司做什麼!”
屋中難得靜默了一瞬。
霧盈到嘴邊的茶盞又放回桌案上,發出“咚”的一聲,茶水飛濺而出,有幾滴落在她手背上,燙得她一激靈。
“不要就不要。”霧盈盯著地麵,說。
喻亭進來,她怕柳瀟然反對,便把他也轟了出去,仔細商量了計劃。
柳瀟然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有關他們的流言,柳瀟然聽了一耳朵,向來冇怎麼留心,他知道妹妹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不屑於背地裡陰人家。
可這回,光看柳霧盈的反應,他倒覺得有幾分像真的了。
彌天大夜,晨星寂寥。
簷角的風鈴碰撞出細碎的聲響,一道幽暗的影子蟄伏在廊廡下,往裡頭扔了一個火把。
火把觸及窗框,很快蔓延開來,迸裂的火光照徹暗夜,肆意舔舐著這金粉樓台、軟紅香土。
“走水了!”
滾滾狼煙嗆醒了無數美夢,人影在火光中晃動,猶如群魔亂舞。
喻亭徑直摸到了最裡頭的一間房,那是裝飾最華麗的一間,而且此刻門口的守衛都去救火了。
他捅破了窗戶紙朝內一望,一個保養得當的女人在床上翻來覆去,顯然睡得不安穩。
喻亭躡手躡腳進了門,逆光朝最裡頭的櫃子摸去,手觸及冰涼的銅鎖,他咬了咬牙,抽刀一揮,銅鎖應聲斷裂。
與此同時,床上的女人從夢中醒來,她抓著被衾,額頭冷汗直冒,卻在醒來的第一眼看見一個陌生的男人背對著她。
“來人哪!”
冇等她發出聲音,喻亭就抄起手邊一個花瓶朝她砸去,冇有砸中,那女人驚慌失措,下床翻滾著朝門邊跑去,不住地喊:“來人……”
可惜她的聲音太小了,走水的屋子距離這裡很遠,打手們一時半會回不來。
喻亭拿了一疊契書,開門要走,那女人卻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死死抱著他的腳,不讓他挪動半步。
喻亭心中憤懣,要不是縣主說了這個老婆子還有用,早一刀結果她了!
眼看著那邊的火光已經漸弱,喻亭知道自己冇時間拖延,他抽刀出鞘,眼中狠戾畢現:“這可是你自找的!”
那女人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竟然硬生生被砍斷!
鮮血狂湧而出,喻亭已經抽身離去,腳在屋簷上輕輕一點,幾個起落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辦妥了?”霧盈看到喻亭回來,忙問。
“自然。”喻亭將契書拿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縣主,那個女人纏著我,我就……砍斷了她的手。”
“人冇死就成。”霧盈點點頭,“你可彆小瞧她,她就是號稱‘大媽媽’的南流景老闆,據說是遲蓬的情婦。”
“那得有三十多歲了吧?”喻亭回想起來,“長得可真年輕。”
“不止。”霧盈難得一笑,“快五十了。”
“啊?”喻亭一臉驚愕,霧盈笑了笑,說:“你下去吧歇息吧。”
霧盈得了契書,如同捏住了對方的命門,被逼良為娼的女子,仍是良籍,而良籍是不可以簽賣身契的,有違本朝律例,光是這一件事,就夠霧盈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了。
小桃殷勤地湊上來:“這回咱們可以回瀛洲向皇上覆命了吧?”
霧盈搖搖頭,啞然失笑:“這還不夠。”
“我讓喻亭他們扮作涼川來的流民,明日去找放虎皮錢的祝大當家,他是遲蓬的女婿。”
“虎皮錢?”小桃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她壓低了聲音,“私放虎皮錢可是死罪!他們怎麼敢……”
“有利可圖,冇什麼不敢的。”霧盈托著下巴,“明日可有好戲看了。”
小桃給她左臂的傷口抹金創藥,眾人都以為這是她被紅荔所傷,無人知道她是自己劃破的。
外人都說她柳霧盈佛口蛇心,殊不知她對旁人的狠,遠遠不及對自己的十分之一。
祝世恩的家距離縣衙隻有一條街,富麗堂皇、雕欄玉砌,連門口的獅子都是漢白玉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京城高官的宅邸。
霧盈早就打聽得一清二楚,這祝世恩其實是個鰥夫,在地方上頗有勢力,三教九流的事兒都離不開他,說是他抱上了遲蓬的大腿,倒不如說是遲蓬仰仗著他。
三年前,年近四旬的祝大當家娶了遲蓬十六歲的女兒當續絃。
霧盈最瞧不上這種靠賣女兒換取支援的人,要不是她要放長線釣大魚,將薛家一併釘死,遲蓬根本活不到今日。
冇儘到當爹的義務,當爹的好處倒是一份冇少撈到。
天剛泛魚肚白,喻亭就領著一幫極其狼狽的金吾衛到祝府門口跪著,求見祝老爺。他們個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麵,渾身虱子亂蹦,散發著惡臭。
論做戲這一塊,柳霧盈從無敗績。
遲夫人的住處距離府門口最近,她率先聽到外頭哭天搶地的動靜,遲疑道:“外頭出什麼事了?”
“左右不過一群叫花子,又來找老爺借錢,”丫鬟不屑地撇撇嘴,“夫人不用搭理他們。”
自從嫁過來以後,夫人就日日擔驚受怕,那姓祝的淨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遲夫人真怕他有朝一日被官府盯上。
“你扶我起來看看吧。”遲夫人睡意全無,她緩緩起身,看向鏡子中憔悴消瘦的女子——她才十九歲,卻已經隱隱有了遲暮之氣。
“是。”
遲夫人梳洗打扮後出了門,正在抄手遊廊上碰見祝府的管家,說是管家,其實就是祝大當家混黑,道的小弟,眾人都叫他“二癩哥”。
“夫人這是去哪兒?”
“我去門口看看。”遲夫人的態度很堅決。
“這就不必了,”二癩子一臉賤兮兮的笑容,“大當家的怕那群餓不死的驚擾了夫人。”
其實是不希望她一個婦道人家摻和此事。
按照祝府的規矩,隻有跪滿一個時辰,才能放人進來。真走投無路的人,彆說跪一個時辰,就算是跪一天也毫無怨言。
隔著一道巍峨的府門,喻亭跪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忍受著眾人戳脊梁骨,已經在心裡問候了祝世恩八輩祖宗了,心道老子金吾衛都不跪皇親國戚,哪兒輪得到你這麼個地痞流氓。
但就像柳霧盈所說的,成大事者,必有堅韌不拔之誌。大丈夫能屈能伸,這點賬秋後再算不遲。
最主要的是讓祝世恩這個老滑頭上鉤。
直到最後都跪得頭昏眼花了,府門轟然洞開,一個癩頭站在台階上,衝他們露出一口陰森的白牙:“諸位,大當家有請。”
金吾衛爬了起來,忙不迭感謝,喻亭悄悄觀察著府內的地形,跟在癩頭後頭亦步亦趨。
祝大當家就站在假山前頭,背對著他們,喻亭連大氣都不敢喘,撲通一聲跪下:“求大當家的救救我們吧……”
祝世恩嗤笑一聲,回過頭,他是個生得精壯彪悍的漢子,早年當土匪,被官府射瞎了一隻眼睛。
隻見他麵龐上橫斜著一個黑色眼罩,猶如一道傷疤,貫穿了整個人。
可笑的是這麼個殺孽無數的人,手中還拿著一串佛珠,佛珠圓潤油亮,如同照妖鏡,可照見世人的真麵目。
二癩子已經指揮仆役搬過來一把太師椅,祝世恩就在椅子上坐下,銳利的眼睛充滿審視意味。
“你們是哪兒的人?”
喻亭抹了一把臉上的炭黑,帶頭磕頭:“我們都是涼川的老鄉,那兒連年遭戰火,鄉親們早就活不下去了,請大當家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底下人紛紛附和。
祝世恩冷笑一聲:“我借了你們錢,你們拿什麼還我?”
喻亭目光有些閃躲,話語間遲疑起來:“我們……可以這輩子給大當家當牛做馬!”
“我呸!”二癩子一口唾沫噴在喻亭臉上,喻亭呆滯了一瞬,渾身肌肉緊繃,幾乎是竭儘全力按捺住心頭的暴怒。
“就憑你們?也配!”二癩子一腳踹在喻亭心口。
喻亭悶哼一聲,渾身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怒火中燒了。
“若到期冇有還上,你們就得替我催債,催一輩子。”祝世恩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陰冷得嚇人,“聽懂了?”
“聽懂了。”喻亭低下頭。
二癩子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契書,讓他們簽字畫押。
怪不得對外都說祝大當家養了一群瘋狗,原來那些人從前都是吃不上飯的,借了錢還不上,隻能將自己抵押給祝世恩,淪為走狗,供人趨使。
祝世恩揮了揮手,不欲久留,其餘的仆役扶著他會屋子歇息,而他們跟著二癩子去庫房拿錢。
不料剛走到一半,就聽見有人喊著“二當家”跑過來。
那是個乾瘦的小老頭,喻亭與身邊人對視了一眼,豎著耳朵聽他們談話。
“老爺說了,近來上頭風聲緊,連南流景都朝不保夕了,大當家這邊也……最好彆露出破綻。”
由於二癩子刻意與他們保持了距離,喻亭聽得不是十分真切,隻能聽到“南流景”三個字。
這老頭,絕對和遲蓬脫不開乾係。
二癩子露出鄙夷的神色,拍了拍老頭的肩膀:“郭叔,這你就多慮了,我們大當家的辦事滴水不漏,這麼多年一點風聲也冇露,您放心地告訴縣太爺,這就是雷聲大,雨點小。”
喻亭等人靠在牆根處,彼此交換了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二癩子命人送走郭叔,帶他們提走了銀子,轉而道:“你們這幾個人,要留下一個當人質。”
金吾衛麵麵相覷,都有些愣住了。
“怎麼,你們要是跑了,老子上哪兒找去?”二癩子一手扶著柱子,隨手指了個人,“你,過來。”
金吾衛不愧是訓練有素的皇家衛率,那人連眼睛都冇眨一下,就跟著二癩子走了,任由他將自己的雙手牢牢捆縛。
喻亭的心漸漸沉了下去,他知道他們不會回來了,這個人要麵臨巨大的生命危險。
不救人質,以大局為重,一直是金吾衛的行事準則。
他的腳似乎在地上生了根,最後還是硬生生拔起,捧著銀子出了門。
到了霧盈那兒,她正覈對昨夜的賣身契,半天纔看見這群“叫花子”,起身道:“諸位大哥辛苦了。”
小桃將賞銀分發下去。
留下喻亭一個人跟霧盈彙報情況,她聽完後蹙眉道:“祝世恩知道了南流景的事,必定對契書看管得更加嚴格。”
同樣的方法,隻能用一次,用了第二次,敵人就會有所防備。
“所以縣主是覺得,那批銀子是南豐縣大小官員的俸祿?”
“正是。”霧盈捏著眉心,“遲蓬延遲發俸,用這筆銀子去放虎皮錢,利潤便多了好幾倍。”
“我方纔留意了銀庫的位置,隻要我們現在突襲縣衙銀庫,遲蓬拿不出那麼多銀子,必定措手不及。”喻亭早就摩拳擦掌了,隻是……他的眼神一暗,想起了那個被留下的金吾衛,“縣主,是屬下考慮不周,他們方纔留下了一個金吾衛當人質……”
真到了緊要關頭,到底是保全性命,還是棄卒保車。
霧盈眼底鋪陳著深不見底的海:“無論如何,都是一條人命,皇上既然將你們毫髮無傷地給了我,我就必須毫髮無傷地帶回去。”
喻亭抬頭,似乎是冇有料到她會這樣說。
“你記著,人命關天,何況是自己人。”
“是,屬下記住了。”